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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注册lofter第163天。这163天我一共发布了49篇文(图),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推荐,还有非常用心的评论,不论是鼓励还是意见,我都认真看过。再次感谢喜欢和推荐的朋友。

封号意味一切归零,但是想想当初最开始写《忘记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热度,也没想有几个人看,但也坚持写下来了,最后能有这么多同好,已经算是意外收获。所以,从头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并不是)(还是好想哭啊T_T)

然后,还有两天就是我生日了,今天通知我被永久封号,算是LOF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

【自我介绍】本命伊面,最爱芦花。懒废柴,随缘更,但开坑都会填完。谢谢理解。

***

【最后】关于文风,各有所好,不喜欢看,可以退出,可以屏蔽,可以吐槽,但是,请不要动不动举报。我已经被封过一次号了,请放过。

风筝误(民国AU)(四)

第四章

简介:未央歌

***

那孩子赤足行走在黑夜的海面上。海风吹着他的长发,像一面猎猎的帆。

四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但他神色自若,心无旁骛。

梦境那样黑暗,他却那样明亮,像是一个美丽昭彰的寓言。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华港生的秘密是那棵寒绯樱下的风筝,和一个孩子的约定。

“我长大了,回来寻你,你要等我。”

那孩子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又锐利。

老华的秘密,在祠堂里。

这座院子从前是官员宅第,有现成的花园假山,池塘水榭,长的巷道,高的山墙。后院之外又有码头,水道连着汾江河。

祠堂在后院,空寂的厅堂天光晦暗,供着历代祖先牌位,黑漆木案上常年燃香,散发幽幽的沉香味。

每次上香的时候,老华都会在一块牌位边放下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里面有花生糖,松子糖,胡桃糖,玫瑰糖。

虽然老华几乎不提,华港生却也知道,父亲在母亲之前曾经有过一位夫人,还有一个哥哥,比他早出生九年。

未成人便夭折的孩子,并不能享有牌位,于是父亲只得在每次祭拜亡妻时,给他放一包糖。

华港生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哥哥。他长得什么样?如果他在的话,也许华港生就不需背负父亲的全部期望了吧?

一个暮春的夜晚,他站在下过雨的庭院内,对着厅堂里说:“我考上格致书院了。”

老华上完了香,回过头来。

“是欧阳老师推荐的。”华港生垂着双手,低头去看堂前石阶下长出来的一丛兰草,“这间书院是洋教士创办,学的都是新课程。”。

老华问:“读了书,你有什么打算?”

“我……”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此地?”

有,他想过。

他想去大海的那边看一看——书上写作美利坚,时人叫作花旗国,也有人叫它金山——那陌生而新鲜的地方。

金山金山,难道真是金子做的?才有那么多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都要去。

老华说:“都是去送死的,魂都返不来家。”

欧阳老师却说:“是一个新大陆。”

三十年前,来自古老中国的幼童第一次踏上崭新彼岸时——那是一个叫做“春田”的地方(马萨诸塞州的Springfield)——这个建国不足百年的国家刚刚修筑了横跨大陆的火车干线,火车由西向东呼啸着飞奔,那样年轻,朝气蓬勃。

新大陆让他们睁大了双眼,新奇又激动,甚至觉得看到了中国的未来。

新世界,新天地,新生活。还有阿培。

阿培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他年纪虽然小,资质却比同龄人高出百倍,胆大心细,肆意妄为,却并不鲁莽。

在一些人眼中,他是难以管教的顽劣儿童,规则的破坏者,天降的乱世魔星。

可是……怎会有人不喜欢阿培呢?

空气潮湿温热 ,浮动着木棉花香。他抬眼向上,看见中庭屋角在碧蓝的夜空上相互咬合,形成高而阔落的四方天井,他低下头,手伸进衣袋里,触手凉而滑腻,是那枚祖母绿翡翠的戒子。

立夏之后,他便满十八周岁,按理是时候娶妻生子,接过酱园生意。但这一读书,家里的担子便仍得老华继续挑起。

老华说:广东人不可一日无豉油。

自乾隆年开始,佛山酱园蜚声岭南,已有百余年,大小不一的酱园和调味作坊亦有上百家,竞争不可谓不激烈,但万冠酱园凭着天时地利人和,已连续十年占了酱业魁首,不仅广东境内销路畅通,更是风靡南洋各国。

佛山近海,河运与海运交汇,极为繁忙,川广云贵各省货物皆是先到佛山, 然后转输西北各省,商务号称天下之最。

汾江河岸的正埠码头,便是整个佛山最繁华热闹之处。

沿岸而上,帆樯如云,百货山积,工人们每日将一箱箱豉油扛上货船,由此地经思贤进入西江,西溯广西,最远到达云贵;向北,经思贤进入北江,可至韶关以北;向东,出海驶向北方沿海各城及南洋各国,返航时,再运回所需货物。

每次收购原料,大宗出口,老华都是亲自去,内要管理酱园事务,外要应付洋商海关,两头辛苦。

岁月究竟不饶人,眼见着他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

想到这一点,华港生有些心绪难平。

 “阿爸, “他抬起头来轻声说,“南洋那么远,以后不要去了吧。”

老华哼了一声,说:“你懂什么?不赚外国人的银子,拿什么供你读书?”

老华又说:“明日备好谢礼,亲自送去给你老师,再摆几桌酒席,庆贺一下。”

他背着手走了。

看着父亲略略佝偻的身影隐没在暗夜里,华港生擦擦额角的汗,叹了一口气。

月光下静得听见蟋蟀鸣,远处的西樵山影影绰绰。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但终究是要离开了。

佛山距广州虽不足百里,但以往来去总需一天路程。火车通车后,一个多小时即可到达广州石围塘,从石围塘坐轮渡,在黄沙码头落得船来,就可进入广州城。

船过江心时,他看见对岸长堤上的行人,似一根长线时断时续。江风吹过来喧嚣声音,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正午阳光照着浅绿色江水,泛出粼粼金光,耀人眼目。

码头上早有人驾了车来接——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财叔,酱园在广州西关的分号,便是由他主事。

财叔是个中年胖子,总捧个白铜水烟袋,喜欢讲故事,成日里笑眯眯。华港生爱与他说笑,能听到许多奇闻逸事,旧故新闻。

广州西关分上西关与下西关,自第一甫至十八甫皆为西关地名。十三行的洋商及一般商业行庄,都集中在下西关,富绅巨贾以及科举人物的馆舍住宅,也多在此处,甲第连云,鳞次栉比。

他要去的地方,便在十八甫的谢恩里。

房子是典型的旧式西关大屋,黑漆柚木大门,门前十三根酸枝趟拢,最外边是雕花吊扇门。每次来客送客,有人开门,趟拢上的白铜铃铛便哗啷啷响——华港生总觉得那像是狗铃铛。

屋里跑出来一个大松辫子,白底绿花绉衫裤的丫头,小小的圆脸,额角别着素馨和茉莉镶成的花梳,是财叔的女儿阿花。

她踩着木屐,哒哒哒跑到华港生面前,笑嘻嘻道:“港生哥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留了几个蒲桃。”拿着蒲桃的粉白小手举到他眼前。

华港生接过蒲桃咬了一口,笑着摸了摸阿花头上花梳:“好甜,阿花最靓了。”

他又对财叔说道:“时候尚早,我想去一趟双门底买书。”(双门底即现北京路,书市很有名)

时候的确还早,夏日的太阳还挂在天上,足够他逛一个够。

车到太平门,见城门附近围了许多人,议论纷纷,华港生不禁好奇:“那是什么?”

“多半是通缉告示,前几年都是通缉康党的。”

他不禁骇笑,“康党的事情都过去六七年了,不会吧?”说着他下了车,凑上前去看。

“啊,是通缉革命党。”

旁边有人说道:“早年闹长毛,可也算是天灾人祸,我见前次抓的几个革命党,都是好出身,有的还是官家子弟,为何也要造反呢?“

华港生看着告示上年轻的画像,似是自言自语:“也许有人真的就不是为自己呢?”

“那是为什么?”有人问。

华港生沉吟片刻,说道:“张子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不是为自己,便是为这个了。”(张子:北宋大儒张载)

财叔看看四周,拉了他便走。

“大佬,大爷,祖宗,“他边走边说,“我管不得许多,只一点,少爷你不要也跟着闹,平平安安就好。”

南关与西关一样,也是极繁盛富丽之地。

南关多戏院,锣鼓板钹、丝竹管弦之声,四时不绝。戏院叠阁连楼,食肆亦连带兴旺,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舞榭歌台,比之西关的堂皇,更多了几分箫鼓笙歌的靡丽。

少年人都爱繁华,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却还是忍不住掀起车帘,去看那一路的流光溢彩。

车过高第街,突然自路口蹿出一条黑影,直接跃上了车。

眼前是一张满月似的脸,弯眉长眼,气宇轩昂。他只说了两个字:“帮我。”

他讲官话,不是粤人。

电光石火之间,华港生作出了决定——他欠了欠身,那人便闪进来,坐在他对面——他迅速放下车帘,对着车前沉声说道:“加鞭,快点。”

财叔不作声,只加了两鞭,车子飞一般过了路口,直奔内城的正南门。

从城门里冲出来一列官兵,与他们面对面擦身而过,朝城外追去。

一路上车中极静,无人出声。恍惚间他又听见喧闹,掀开车窗,竟是方才错过的那一队官兵,正掉转头来沿街搜寻。

他心中一惊,却听财叔说:“莫慌,前面就是关帝庙。”

广州三大关帝庙中,小禺山的关帝庙最是热闹——附近又挨着广果寺、城隍庙、药王庙——庙前摊档云集,平常就是市井游乐之所,今日正值关帝诞,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舞狮的,唱戏的,讲古的,卖艺的,拉帐篷的马戏团,变戏法的魔术师,还有卖糖食酸果与各色零食小吃的,吃喝玩乐,无所不有,令人眼花缭乱。(关帝诞为旧历五月十三)

他们减慢了车速,汇入滚滚人潮之中,左冲右突,转进了关帝庙后一条小巷。

车往僻静处疾行了一阵,直到后面再无人声,才缓缓停了下来。

华港生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他也说官话。

那人回答:“天字码头。”

他穿一身黑色洋装,提一只漂过色的皮箱,神色十分镇定。

“你出不了城。”

“你会帮我,对吧?”

华港生笑了:“你怎知我一定帮你?”

“我在太平门听见你说的话了,你说我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华港生不禁苦笑,呵,他还真救下了一个革命党。

车帘突然被掀开,财叔胖胖的脸探了进来:“倒是有一条小路,可去天字码头。”

黄昏将近,江风微凉,他们站在码头上,倒像是出城赏景流连忘返的游人。

那人向他拱手说:“大恩不言谢。我姓常,名兴,湖南长沙人。请教尊姓?”

“我姓华。”华港生正要继续说下去,财叔凑过来说:“少爷,我们要回去了,再晚怕要关城门。”

那人笑着说了句广府话,“多谢华生。”转身又对着财叔敬礼:“多谢前辈。”

暮色中江面上一叶小舟从东边逆风而来,快速靠近码头。

那人打开皮箱,里面除了简单衣物都是书本。他从一本书封面上取下一支黑色自来水笔,递给华港生:“送你。”

华港生摆摆手:“不……这是什么。”

 “算是个信物吧,革命成功之后,你可以拿着来找我叙旧啊。”他笑得十分爽朗。

华港生也笑起来,觉得再推脱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他接过笔,又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东洋。”也是他没去过的地方。

这人身材不算高大,神态很平和,但却气度不凡。华港生心里很想与他认识。

眼光又瞥到那本书——书下有张英文报纸,隐隐约约露出来半张照片。

“那个……”他指着报纸说,“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当然。”

他展开报纸,终于看清那张照片——是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镜头最前面那个,长发披在肩上,微微转过脸面对着他,眼神十分凌厉。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像一幅画,一座雕塑。神灵果真偏爱于他。

华港生心里突突突地跳起来。

“啊,报纸上这个中国学生,才15岁,”那人看着报纸说,“刚考上耶鲁,就联合了许多学生驱逐‘排华’的老师,真是厉害角色,我下次去美国,定要认识一下。”(15岁考上美国大学的清国学生有原型)

华港生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两眼放光,紧紧攥着那张报纸,脸都兴奋得红了起来:“阿培,是阿培啊。”

“你认识他?”

“这是我的……我的朋友。”他有点口吃。“这张报纸,能送我吗?”

“当然。”

那小小的孩子穿过薄雾向他走过来,脚下是翻涌的波涛。

海面有时候风急浪高,有时候又光滑如镜。

他听见一个声音。

“阿贵,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那稚嫩而又坚定的声音决不会是旁人。

阿培!他跳起来招手。阿培,我在这里。

华港生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西关的老屋里。斜对面酸枝云母台面的桌上一面西洋大镜子,正照着他茫然的脸。

窗外月光如水,风中吹来菱角与荷花清香,已经是仲夏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叫了辆黄包车,先去了书院。

格致书院取名自“格物致知”,是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哈巴·安德于光绪十四年创办,最初校址在广州沙基金利埠(现六二三路),期间多次搬迁,又曾迁去澳门四年,直到光绪三十年才重返广州,定址在城东南的康乐园。

虽然离开学尚有一段时间,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这所广州最早引进西式教育和西式文明的学校。

书院只得一名阿伯守门,见他眉清目秀,又说是新学生来参观,便放了他进去。

由南门进入校园,沿着林荫道一路向北,是一个“十”字结构,园内有草坪,房屋是西式建筑,墙用红砖,屋盖碧瓦,红墙碧瓦绿树三色交映,庄重又活泼。他走在楼内长廊中,阳光将廊柱影子投在五彩斑斓的花地砖上,十分静谧动人。

忽然听见人问:“你找谁?”

他转头,见到一个金发蓝眼睛的男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我是这里的学生。”

“可我没有见过你呀。”

“啊,我是新生,开学才会来呢。”

那洋人露出友好笑容:“那么欢迎你。”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过你的头发,入学之前要剃掉的,开学时会检查。”

他前发有一阵未剃,已经长出青青的发茬,闻言有些惊讶,“你们不是新学堂?为何还要剃发?”

“是啊,可你是大清国民,按规定还是要剃发,”洋人指指自己,“我,不需要,但有些老师也会自觉剃发。”

“啊。”他忽然感到沮丧。

没想到新学堂,还是要守老规矩。

秋天很快来临。新学堂与新生活,充满新鲜感。

格致书院以西式课程为主,同时保留中文学习,并专门聘了中国教师讲授中国古典文学。除汉语用粤语教授,其他课程都是用英文教授。

学堂注重体育,他加入了足球队,学会了打棒球,养成了晨跑的习惯。每天十点统一就寝前,他会写一篇日记。(这里是美式足球)

日子过得飞快,他就像宿舍门外那棵枇杷树一样,静静成长。

转眼到了十二月。

学校圣诞节会有两周假期,他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大声叫他名字。

“阿贵!阿贵!”

他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大步走到门边。

拉开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圆圆的眼睛,嘟嘟的嘴。

“阿柴?”

“喂不是吧?看见我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阿柴皱起一张脸。“你等的不是我啊?”

华港生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喂,阿贵啊,我听说南关好多戏院哎!”

“喂,阿贵啊,你知不知道吉祥路的庆春园?”

“喂,阿贵啊,海珠大戏院你去过没?所有名角都在那边登台的!”

华港生一脸无知地看着阿柴。

对方几乎痛心疾首,“这么好玩的地方你都从没去过?”

“那你还说你常去双门底?”

“我,我去买书和笔墨啊。”

“不管啦,看在我这么远来看你,你总要请我去吃一回大三元,看一回大戏院。”

华港生笑着拍他肩膀,“没问题。”

长堤大马路上的海珠大戏院,是彼时规模最大,最有名的戏院,穹顶结构的剧场,气派非常。

“到海珠看大戏”,在戏迷心中是至为隆重的事情。

所有的“角”都以在海珠登台为荣;同样,能不能登上海珠,是你红不红的证明。

望江的戏院门口鲜花簇拥,中间立着水牌,水牌边上一帧放大的相片,那眉目似画过一般浓黑,脸上放出来明艳光彩。

相片四周,又有一圈小小的电灯环绕,更衬托得她光芒四射。

“是她?”

他记得这张脸。

那红船上萍水相逢的柔弱少年,已变成了正梁正柱的头号文武生。

她红了。

 今日的她,名叫——杨柳青。

***TBC***

作者说:这篇文前几天有读者留言说好久没更,我看看日期的确有快两个月,于是这两天写完更出来。见谅,我不是个勤奋的作者o(*////▽////*)q

 @真心真我郑伊健 

注:因为这篇文的历史背景,会涉及一些近代人物,毕竟我这是虚构故事,所以我会用化名。

(人物:黄克强1905年冬至1906年秋在国内活动,期间曾至广西巡防营统领郭人漳军中进行策反,06年秋返日)

*书市*

*格致书院*

*镬耳山墙*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卅四)

*大概下一章大结局*

上一章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卅三)

第卅四章  

简介:不见朗月

黄昏时分,天色半明半暗,浅黄色星星一颗一颗自紫色天幕中浮现出来。

Julian坐在休息室,膝上搁着一本略微残旧的书,身后是供人翻阅的书架。

电视在放新闻重播。 记者正以急促语气报道:“启德机场枪击案于下午五时三十分发生,据目击者说,彼时台北至香港航班CI 911刚刚抵达,凶手于出口处伺伏,拔枪射击……” 

有记者拥上来,试图进入现场拍摄,被警察和黑衣人同时挡回,场面一片混乱。

画面中打出“未剪辑片段”字样。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问:“怎样?”

“去了他家,他父亲前几日生病进了医院。已经帮他转了病房,请了私人看护。”

“那个……?”

“他们暂时不知。”

他用手撑住头,看向窗外。

休息室的的落地玻璃正对住跑马地成片绿茵,远处有孩童稚气的嬉笑声传来,有人在踢球,有人骑脚踏车,铃声夹杂其中,叮叮当当。

“我找到过他三次。”他忽然说。

“香港,淡水,澎湖。”

“三次,我有三次机会要他命。”他语气很平静,双手抓紧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小姐说:“台湾他经营了十几年,真要藏起来,是很难找的。”

“不,如果第一次我就叫人把他扔到海里,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Julian——”

“我要他们带活的来见我,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不可滥用暴力。”

“现在,”他声音中有说不出的苦涩,“那个人就躺在里面。”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是吗?”他转头看向她,眼神有些茫然,似迷路羔羊。

此刻他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无助而脆弱。

屋内十分安静,只有钟表指针滴滴答答。

医护走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

Julian用手搓了搓脸,站起身来。

他原地踉跄了一下,跌进一片破碎的虚空里。

眼中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些书。所有的书都散落下来,像大雪一样掩埋了他。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到嘴里有淡淡的涩味。

他咳嗽了一声。耳边立即传来熟悉的声音:“你醒了?”

窗外是深紫色夜空,出奇的宁静美丽。

“医生说并无大碍,只是失血加上过度疲劳,”陈小姐冷静地说,“Julian,你需要休息。”

“从事发下午到目前,你一直在做事,已经撑足七十二个钟。”

他双手掩面。啊,已经过去三天了。

“现在几点?”

“晚间八点。”

“律师应该今天会带来消息。”

“已经来了,但你要先吃东西。”

“我想先去病房看他。”

“好,我叫厨师替你做了粥。”

“我还要吃炒生肠,炸蚝饼,猪扒面,牛肉粉,卤水鹅,手撕鸡。”

陈小姐摸了摸他额头:“你被谁附身了?”

房间里只有暗灯幽幽亮着。被单下,那个身躯看起来十分单薄。

原来一个人躺下时,竟然可以变得那样的小。 

他坐下,怔怔看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钟意我的?”

“上辈子。”

对他而言,一辈子也不过十七年。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事。我发誓。”

他做到了。

Julian眨了一下眼,视线忽然模糊起来。

是错觉吗?那失了血色的脸焕发出晶莹光采,一如大理石雕像。

不,他依然有呼吸,有心跳。

他小心地贴近他耳边。

哥哥。

你醒一醒,你看一看我。

我也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我也可以为你,粉身碎骨。

有人在休息室等他。一个男人,背光而坐,身材高大,肩膀宽厚。

“这是雷振邦律师。”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穿深色西装,有乌黑浓密的头发,眉眼十分冷峻。

男人对他微笑,“Mr.Lo?”

“叫我Julian就好。”

“你幼时我们见过,还记得吗?”他声音很浑厚,语气温和。

Julian想了想,蹙起眉摇头。他对极细时候的记忆都很清晰,但他不记得见过这样一个男人。

陈小姐无奈地叹气:“雷,别闹,当时他只有两岁不到。”

“啊,是我的不是,那时候你还太小。”

Julian笑笑:“我知道与宝哥见面是你搭的桥,还未谢你。”(宝哥:台湾第二大帮四海帮第一代大佬陈永和,绰号“大宝”)

“不客气,宝哥对你赞不绝口,说你能力过人,又气量非凡,后生可畏。”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Julian摊开手说,“我,退出江湖了。”

他尚显稚嫩的面容配着漫不经心的老道语气,让人想笑却又不得不忍住。

雷点一点头,“但你的确令他刮目相看——用利益来控制人,永远比用威胁有效。”

他说着,把一个牛皮纸袋自公文包中取出。

“提交的保释申请已经获准,不过没收了旅行证件,必须应警方要求随时传唤。”

纸袋中是一卷微型录音带。

“啊,大律师又来了。”一个男人咕咕笑。

从录音带中传出的声音略有失真,但依然听得出——是他讨厌的那个人。

“宝哥的手信你也看过,可考虑清楚了?”这是雷的声音。

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

“你不必担心。律师在场,他们不敢录像,也不会窃听,因为不能用作法庭证词。” 

“你们愿意帮我?交换条件是什么?”

“出去之后自会告诉你。”

翻动纸张的声音。

“你这件事做得极其不智。公开行凶,翻供几无可能,保释都很困难。”雷说。

“我被逼的,他的人到处寻我,我已走投无路。”

“杀了他,你就有地方可去了?”

“我知道香港已经十六年未执行过死刑。”

“你宁愿在牢狱中度过余生?”

“不是还有你这样的顶级大律师吗?”男人讪笑起来。“我相信想他死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的声音忽又变得忿忿,“但落在他手里,他要弄死我,好比摁死一只蚂蚁。”

“据我所知他只是在找你,并未发出追杀令……除非,”雷的声音略略停顿,“你做了什么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事情?” 

一阵沉默。

“1982年8月24晚间十点至25日上午十点之间,你在何处?”雷突然发问。

“我整晚与人打牌。”

“谁赢谁输?”

“他们三家赢,输我一家。”

“输多少?”

“一点小钱,数千上落,随便玩玩啦。”

“你没有离开过?”

“大家都知道,我打起牌来不离桌。”

雷律师悠悠说道:“聪明的人,不是拿到一手好牌的人,而是知道几时离桌的人。”

“什么?”

“停机场内有电子监控,你竟不知吗?”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是你特意观察过,还是你破坏了监控?”雷律师快速地问。

“那天晚上和你打牌的,就是停机场的三个守卫吧?”

悉悉嗦嗦的衣物摩擦声。

“我只是奇怪,”雷继续说,声音很沉着,“如此犯险,要有足够理由,你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沉默是一种心虚,他不敢承认,亦不敢否认。

“咔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

男人急促地说:“这是我的!给我!”

“在你被捕时这些物品就已经由警方保管,现在不属于你。”手指轻敲桌子的声音。“你不说实话,我可帮不了你。”

细微的沙沙杂音。

过了半晌,男人哑声说道,“照片还给我。”

“你还带着她照片做甚?是你害死她——”

“我也不想的!”骤然拔高的声音十分刺耳。

“我没想到,她会同他一起走……”

那声音里带了哭腔,难听得很,“我也不想的。”

“我要她跟我走,但她赶我走,那个老头子有什么好……”

他发出一阵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似夜枭,令人毛骨悚然。

雷律师关掉录音。

“飞机失事的确是他所为。但并无合谋。”

陈小姐问:“两罪合并能判处什么刑罚?

“最高终身监禁。但你们也知道,窃听的资料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他们一起看向Julian。

少年靠在椅子上,他紧抿着双唇,俊美的轮廓有如冰封。

“NO。”

“那么,按原计划,今晚登船。”雷律师取出录音带递给Julian。

“目标是菲律宾达威省。”

“中途会在沙巴触礁,向马来政府求助,之后马来西亚警察与移民局官员上船搜查。”

“至于马来那边,我会全程跟进。”

Julian接过录音带,在眼前看了一会,拉出磁带用剪刀剪去卷首,丢在水晶烟缸中点燃。

他凝视那一团火焰刹那间化为灰烬,然后站起身来,说,“一起去宵夜。”

这是间铁皮大排档,绿色雨篷,圆桌折凳,座位边上有高高垒起的饮料箱子。

时候已近深夜,依然人声鼎沸。

 “这里有规矩,不要四处看,有人叫嚣,不要搭嘴,”Julian目不斜视地给每个人倒啤酒。“食完即走。”

陈小姐不禁失笑:“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我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注1)

Julian低头用筷子拌着面,“好好味。”

的确好味,也有人驾名贵房车来,由保镖买了到车上吃。

四周大光灯亮着,火上油锅呲啦响着,灯下众人在雾腾腾的热气里面目模糊。这里是香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坐在这样嘈杂的夜市中,身后是烈火烹油的冲天镬气,但他依然眉目楚楚,官仔骨骨。

“我去过他的家。”他别过脸望向远处,再转回头来,眼睛里火光闪耀, “他住过的屋村,读过的学校,打过工的餐厅,常光顾的排挡。”

“他钟意饮冻奶茶同咸柠七,爱食云吞面同猪扒包,菠萝油要双份牛油,奶茶还要加多糖。”

说着他拿起手边杯子,用吸管啜那冻奶茶,皱一皱眉,“所以这么甜。”

 “他是那种食串辣鱼蛋也可当无上美食,陶醉得会眯起眼睛唔一声的人。”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睫也垂下,两片淡淡的暗影在脸上飘来飘去,似扑火的蛾子。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默,紧闭的车窗阻隔了街市噪音,霓虹夜里的尖沙咀安静异常。

在海底隧道口,Julian忽然轻轻说:“打开收音机。”

司机打开车中无线电——正值夜间音乐节目——听见唱片骑师说:“飞马当空,银河斜挂,今夜飞马座在东南方天空闪烁,飞马座的三颗星与仙女座的一颗星组成秋季四边形,是不是好定‘星’呢?下面这首歌,是一位华港生先生写信至电台点给Julian,请收听:《星》(点歌名可听歌)*

一片静寂中,只得那把动人女声千回百转:

……

沿途寂静似只有呼吸声

缓步前往决意走崎岖山径

踏过荆棘苦中找到安静

踏过荒郊我双脚是泥泞

满天星光我不怕风正劲

满心是期望过黑暗是黎明

啊…星也灿烂

伴我夜行给我影

啊…星光引路

风之语轻轻听

……

歌声停止,电台主持以轻松愉快声音说道:“据天文台消息,今晚午夜将有狮子座流星雨,大家不要错过同流星许下心愿哦!”

楼顶天台,晴朗无风。Julian仰头看着夜空。

“你知道吗,肉眼在天空所能看到的星,只得三千颗左右。”

他声线温柔,像是自言自语。“但一场流星雨,一小时最多落下过十万颗星。”*(注3)

陈小姐捧着两杯热奶茶——身上裹住一条披肩——摇摇头。“我只知这甜死人的奶茶我是不会喝的。”

Julian接过奶茶。

“雷喜欢你。”他突然说。

“啊?”

“他同你说话眼神与旁人不同。他紧张你。”

陈小姐抱着肩膊笑起来。

“这个时候你还没丢失你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我突然不那么担心你了。”

“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信任的人。我认识他已逾二十年。”

“男人最怕这句话,宁愿你说他是坏人。”

“咄,他是业内有名黑心律师,收费第一高。”

远处钟楼传来零点钟声。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Julian举起右手,食指从右向左在空中慢慢划出一道弧线。

“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注4)

 一颗流星自东北方天空升起,似一枚黑色子弹,带着明亮尾焰,由东向西飞行。

那光芒从他们头顶越过,速度愈来愈快,一路往西飞去,似乎永远不会停止,也没有终点。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果真像下雨一样。”她忍不住惊叹。

那一夜,有许多人目睹了这场一九六六年以来最为盛大的流星雨。

银色星光似黑夜里扬起的漫天大雪,照亮整个天空。

天气渐渐转凉。蝴蝶翅膀在世界某一个角落微微扇动,掀起小小风暴。

雷每日从吉隆坡打来电话。

“马来西亚警察在沙巴上船搜查时发现他形迹可疑,搜出携带违禁毒品。”

“法庭已经对他作出指控,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

“已经过一审与二审。”

“如果三审都被判为有罪,还有一次向马来西亚国王申请特赦的机会。但是,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外国人能得到这种特赦。”*(注5)

……

“如果得不到特赦,最终结果如何?”

“缳首死刑,直至气绝身亡。”*(注6)

所有电话都是陈小姐接听。

Julian守在病房内,对身外一切漠不关心。

他只问过一个问题。

“他那么小心的一个人,一定会对所携带的东西仔细检查,你是如何做到的?”

陈小姐说:“是一个你即使想到也无论如何不会去放,也是他无论如何不会去检查的地方。”

“你曾说过,细节我可全权决定,你只要结果。”

Julian放下报纸,凝神看向她,眼神复杂。过了半晌,他呼出一口气。

“如果是我妈妈的东西,无论如何要拿回来。”

“这件事雷自会办妥,那边他已搭通天地线。”

Julian接听了雷从吉隆坡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下雨天。电话中传来钟鸣,与鸽子飞过的声音。*(注7)

他很平静,就像站在父母墓地那天下午一样。

三天之后。

雷律师把一个银框相架放在桌面。

“这个相架是他从书房偷偷带走,之后被警方收缴,保释时由我交还他。东西就藏在相框夹层。”

“我哥哥一定不会同意这种做法。”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Julian查看过相架背面,再翻转来细细端详照片。

只在这一帧画面里,她穿着白衣,长发飞扬,笑得如春风拂过,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快乐的事。

在她一生中,有过多少快乐呢?

他脸上不禁流露出天真笑容,“她很美,是不是?”

雷诚实地回答:“美得惊心动魄。”

“见过她的人,会情不自禁,对她念念不忘。”

Julian抬眼看他,眼睛雪亮。

真奇怪,这少年明明这样年轻,眼神却有慑人力量。

雷笑着指一指心口:“我心另有所属。”

Julian将相架轻轻放下,“这个,还是陪着她自己吧。”

平安夜。楼顶天台望出去,全城灯火尽收眼底。

“今天应该很高兴。”陈小姐在他身后说。

Julian有限的中文词汇不能准确形容自己的心情。长久以来太过浓烈的情绪几起几伏,突然间平息下来,他感到极疲倦。

像终于落地的无脚雀仔。

忽然有点羡慕华港生,就那样睡着了,不哭,不笑,不言,不语,也不知疾苦。

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陈小姐轻描淡写地说,“暗恋。”

他也曾经暗恋过,心有戚戚焉。那场无望的暗恋曾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长得好看吗?”

“那是自然,昂藏六尺,仪表堂堂。”

“后来呢?”

“我为了能离他近一点,努力去变成跟他一样强的人,多年以后,终于可以站在他身边。”

“后来呢?”少年的好奇心无止尽。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女人,他喜欢她。”

“他辜负你?”

“暗恋何来辜负。”陈小姐笑,“我若是男人,也会爱她。”

“很少有女人对情敌这么大方。”

“但是她那么美,又那么柔弱。”她声音变得优柔起来,忽又转为爽朗,“你不介意我抽烟吧?”

他为她点火。

烟草味里混着铃兰香,她细长手指夹住香烟,姿态很美。她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陈星儿。”

“哗,没大没小,直呼我名字。”

少年忽然严肃,“因为陈小姐只是你的身份,你有自己名字。你为我家和帮会都已活够了,做你自己吧。”

她笑起来,“你厌烦被人管,要赶我走。”

“不是,是雷给了我好处。”说完他也笑,神情又纯稚似一个十多岁少年,他将双手撑在楼顶围栏上,身体前倾俯视楼底。

沉默片刻,她说,“我已经习惯。”

“性格决定命运。是你一定要活成一个传奇,就好像我也受不了一板一眼生活。”说着,他突然一个翻身跃到围栏之外——那里是极狭窄一个平台——他坐在平台上,双腿悬在半空。

陈小姐骇然:“喂——”卅几层楼高,跌下去非死即伤。

他回头笑一笑,“这里风景独好。”

“换个角度,未必不能活得自在。”

“你这孩子——”

“少年。”他纠正她,“事实上,我已成年。”

Julian坐在华港生床前。

“我答应过你,手不可以沾血。”

他伸出手对着光看。

“我现在算是沾血了吗?哥哥?”

窗外落下串串圣诞焰火。

“真的可以从新开始?”

“我想试试。“

***TBC***

*注1:因为Julian出生在台湾,成长在美国,原剧里基本没在香港生活过,所以他更接近于一个ABC,并没有典型香港人的饮食习惯,但港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Julian去了解他的生活,是想离他更近一点。

*注2:《星》这首歌只找到现场版。

*注3:说的是1966年11月17日的狮子座流星雨,每个时流星数最多达到15万颗。

*注4:这句话在本文十九章出现过,引自《小王子》

*注5:马来西亚的法律为三审制度,一审一名法官,二审三名法官,三审五名法官。如果一审被判有罪,可提起上诉,进行二审或三审,这两次审理需要得到2/3或者3/5的无罪票数,才能被宣判无罪。如果三审都被判为有罪,最后的机会就是向马来西亚国王申请特赦。

*注6:根据马来西亚1952年危险毒品法令第39条B要求,凡是携带毒品超过一定剂量者,一旦被控罪成,都将面对死刑。其中吗啡、海洛因等毒品的死线为15克。

*注7:执行死刑会鸣钟。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卅三)

第卅三章  

简介:如果没有你

眼前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是血。

血溅在他脸上,很热。声音消失了,世界霎时间静止,像是一部默片,带上了血色滤镜。

Julian抱住面前慢慢往下滑落的人,一只手捂住他头上正在冒血的地方。鲜血从指缝不断涌出,像是红色的喷泉。

耳畔声响突然恢复——警察的哨声,路人的尖叫声,杂沓的脚步声——至少有两拨人扑上来,穿制服的是警察,穿黑衣的是……

然而最大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急促呼吸。

那个男人被好几个人压制在地上。两名警察同时面向他,“先生……”

他直直地看着那个人。

我要你死。他想。

“先生?”

你一定会死得很惨。一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静而清晰,“我需要担架,救护车。”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30次心跳的时间。却好像已过了一世纪。

他站在救护车旁,看着救护人员将担架推上车。

耳边人声扰攘,像是一锅烧沸了的水。但他依然觉得一切不是真的。

血不是真的,刺杀不是真的,枪声不是真的,只有紧紧贴在一起时,那心跳和呼吸是真的。

正要上车时,人群中跑过来一个年轻警察,对他说:“Mr.Lo是吗?晚些时候希望你去警局……”

他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恍然回头。警察这才看清他半边脸都是血,白色衬衣上大片殷红刺目,不禁向后退了一步,“……配合我们,协助调查。”

他随手抓起一个东西—是个玻璃盐水瓶——扔了过去。

凌晨二时。手术室门上红灯一直未灭,已经过去八个小时。

休息室长椅上的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苍白的脸,血红的眼,嘴角的血让他看起来像暗夜里的吸血鬼。

有人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Julian。”

转过脸,看见白恤衫黑长裤,向上看,熟悉的英气面孔,万年不变短发,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医院外记者都散了,我带了热饮与三文治给你。”

他才注意到陈小姐背后的西装陌生男人。“他是谁?”

“这位是周律师,你下午的行为涉嫌袭警,他们有可能会起诉。”

“无所谓。”Julian说完,闭上眼,把脸埋入双手掌中。

陈小姐在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沙哑的声音从他指间漏出来,“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人是他,不是我?”

“他那么好,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他声音突然哽咽。

陈小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是你的衣服,去洗个脸,换件衫,出来喝点东西。”

他双手放下撑住膝盖,摇摇头。

陈小姐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信我,他不会有事,你不希望他醒过来第一眼看到你是这个样子吧?”

Julian在镜子前脱掉沾满鲜血的衬衫,用冷水洗去脸上的血。

他把衬衫放在鼻子下面,试图从那血腥气里寻找一丝熟悉的味道。

洗发液是薄荷味的。还有香皂。檀香,茉莉,洋甘菊。他喜欢用香皂。老土又固执。

他咬紧下唇,直到尝到新鲜的,温热的,血液的味道。

换过衣服走出来,他已经恢复了镇静。因为眼中有血丝,看起来既冷酷又狂热。

“那个人呢?”

“在警局里,他申请了证人保护,所以你最好别打主意在里面做掉他。”

“谁说我要在里面做掉他。”Julian淡淡地说,声音变冷,“找一个以前没有用过的律师,我要保释他。”

陈小姐正要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开了,两位医生走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头部中枪,能抢救回来已是奇迹。”Julian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向手术室门口。

“不过,他仍未完全脱离危险期,而且目前尚不知何时能苏醒……”

“我……可以看看他吗?”

医生想了想,“请随我来。”

私人病房内光线幽暗,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床单很白,他更加白,整个人似乎融化在那片惨白中间——不知为何他想起落基山的雪后黄昏,残阳如血,照着白茫茫大地。

“哥哥。”

这是第一次看到他头发剃光的样子。他的头圆圆的——并没有像电视上常见那样用纱布包成球——头皮上清晰可见的缝针似一条拉链,因为浮肿,似乎比平日大了很多,竟有一点点滑稽。

像个大头公仔。想到这里,他突然笑起来。

笑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情,他有些站立不稳,用一只手撑住了床,一只手捂住眼睛,不停地笑,直到笑出了眼泪。

病房内的看护受到了惊吓,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人怕不是疯了。

他终于平静下来,在床边坐下,静静凝视那张苍白的脸。过了很久。他说:

“你应承过我,要同我一道去美国的。”

“我们还要去夏威夷看火山,去南美洲看瀑布,去百慕大找飞碟……”

“你跟我讲好的,不可以没信用,你知道,我最憎人骗我。”

窗外天色渐淡。他伸出手去,抓住他落在被单外的手,一个一个地展开他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有人轻轻敲门。

陈小姐的声音:“Julian,有一位夏小姐……”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过了一会,他说:“让她进来吧。”

夏青走进房中时已是清晨,屋内却依然拉住窗帘,昏暗中她看见Julian伏在床边,脸贴在华港生的手上。

“我……”她犹疑地开口,“我看了新闻,很担心。”

Julian闷闷地说:“多谢。”

“你们,你们……”夏青只觉得气氛十分诡异,却又不知该如何形容。“怎么了?”

“一切如你所见。”他似乎不想多说一个字。

气氛陷入沉默。

医生进来逐客,打破尴尬:“病人还需检查,亲友请暂且退出,稍后再探。”

他们一起走出病房。黎明晨曦吞没星光,却有两颗明亮的星星自东南方升起,伴着一弯冷月。

淡蓝色晨光下,Julian的脸呈现出罕见的柔和。

“这个就叫做双星伴月。”他声音飘忽,仿若在梦中。*(注1)

“什么?”

“对不起。”他忽然说。

夏青又怔了一怔:“你说什么?”

Julian眯起眼看着天空,说:“一起早餐吧。”

咖啡在杯中冒出热气,玻璃花瓶在桌面投下透明影子——瓶中一束黄色玫瑰——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中,Julian在看着窗外。

三个月未见,他似乎变了个人。曾经的他像钻石,被造物之手偏爱地雕琢,每一个面都放射耀眼光芒。现在他身上多了一层岩石,一道冰锋,一些迷雾。他像潜伏在地壳之下的太阳,在日出前的黑暗里酝酿危险。

她不清楚是什么造成这种变化,但是却闻到了质变的气息。

“我听说,有人持枪行凶,他为你挡了子弹。”

“是。”

“我想……港生他……会得康复的。”

“谢谢。”

夏青突然想起什么,说:“多谢你,我才知道上次马可去东非拍纪录片选我做他助手,是因为你推荐。”

Julian转头继续看向窗外:“不必谢我。他会选你,是因为你本身质素。”

停了一下,他又说,“何况,我帮你,并非出于好心。”

“那是为什么?”

“你听过大卫王 与拔示巴的故事吗?” 

“是那个旧约里的故事?”

 “是。”

“大卫王迷恋乌利亚将军之妻拔示巴,借故遣乌利亚出国作战,并在乌利亚战死后霸占拔示巴。”她脸上变色,“你在暗示什么?”

“我接近你,不是为你,我给你机会,也不是为你。”Julian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平静地看着她。

她的长相是十分摩登的美,浓密的眉睫,大眼睛乌黑发亮,嘴唇有些厚重,似一个洋娃娃。

但她不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洋娃娃,她有情绪。 “为何这样?”

“因为那时我不知道他心意。”他说,“我视你为敌。”

“你们当真荒谬。”

“跟他没有关系,全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没有他,我会比你想的更坏。”

“我不应得到如此侮辱。”她摇摇头。真荒谬。她爱他吗?未必,但是自尊受到损害。

那个男人躺在医院生死不知,一男一女为他在此对峙。粤语残片也没有演过这样的场面。

她面前延伸出无数个场景,在一个场景里她掀翻了桌子,在一个场景里她把咖啡泼在他漂亮的脸上,在最后一个场景里,她一脚把这个人踹下了18楼。

侍者端上餐盘,白色瓷盘里鲑鱼绯红如日出之前的天色。

她拿起餐刀,讽刺地说:“所以我是不是不欠你人情了?”

Julian突然伸出手,握住她手腕,拉向自己。

餐刀抵在他右边胸口。“我不是好人,但我从不欠人东西。”

刀尖慢慢刺入,她看见红色在白衬衫上渲染开来,像一朵正在绽开的玫瑰。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神情,想要抽回手,却完全失去力气。血花还在扩散,玫瑰变成红莲,盛开在他胸前。

这人一定疯了。

“只能到这里了。”他松开手,直视她,“因为,我的命是他的。”

他的眼神冷而镇定,不像一个疯子。

餐刀落下,发出清脆声响。她跳起身,带翻了面前的咖啡,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侍者跑过来,“先生,你在流血,需要报警……吗?”

“没事,”Julian拉过餐巾按住伤口,挥挥手,“我很好。”

他用餐刀切开鱼肉,问:“我的柚子奶冻呢?”

“你何必这样?”陈小姐看着窗边的Julian。他披着件外套,胸前伤口已经包扎,白色绷带上洇出一点粉红色。

“我做过的所有事,如果要还,我希望都还在自己身上。”他左手按在胸前,皱着眉说,“律师已经去过了吗?”

“去过。他戒心很重,不轻易接受保释。但这个律师曾经是四海帮总堂主的顾问,”陈小姐停顿一下,“而现在人人都知道,龙山寺游行的那次行刺是四海帮针对你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私下与他会过面,我不打算追究,一切以结盟为重。他说欠我一个人情,可以随时讨还。”

“你打算这样用掉这次机会?”

“我不认为以后还有什么要与他合作……去马来西亚的船安排了吗?”

“已经安排,船上有我们的人。”

“好。”Julian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我还有一个要求。”

“送他走之前,我希望问出真相。”

“关于,我父母的事情。”

***TBC***

*注:双星伴月是11月冬季星空特有天象,木星与金星会在11日相合,并于17日清晨,与残月组成双星伴月。(木星的亮度为-1.2等,金星更是可以达到-3.3等,亮过大多数恒星。)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卅二)

第卅二章  

简介:我会保护你

门从里面打开。

Julian在门边站立,屋内的男人看着他微笑:“都说完了?”

“说完了。”他象征性地叩了叩门,然后径直走进去。

房间是和室,一面落地长窗,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洒下斑驳光影。

他靠着窗坐下来。

“你刚刚的样子真像大人一样。”男人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他笑。可不是大人么。要喜怒不形于色,懂得游戏规则,才能控制场面,永远占据上风。

 “大人的世界没有什么好玩的。”他饮尽杯中酒,把空杯轻轻放在桌面。“我要回家了。”

男人给他倒了第二杯酒。“你猜刚刚我在想什么?”

Julian抬起眼,杯中荡漾的琥珀色,衬得他目光如水。

“不猜,因为你会告诉我。”

年纪这样小,眼神已经这样慑人,不知道十年之后会是怎样。

男人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毛。

“我在想,“他顿了一下,“就凭你今天说的话,我绑也要把你绑在这个位子上。”

Julian仰起头来笑, “为什么没有绑?”

“你是可以绑住的吗?”他定定地看住对面的少年。

Julian笑起来与不笑时候是两个样子。因为笑容牵动,精致的五官失去平衡,打破了脸上近乎完美却冷漠的轮廓,晶亮的眼睛眯起来,有种天真的媚态——似一只阳光下的猫。

一直以来,他坚定而执拗地向前走着,他推倒所有的、所有的障碍,既冷酷又果决。他舔过刀刃上的血,踩过荆棘与陷阱,得到鲜花和荣光。

他几乎以为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 

但他从未显得像现在这样快乐。似乎云端有人对他歌唱,灰暗早已远离,前路繁花似锦。

快乐有时候只是一个肥皂泡泡。

但他愿意放弃一切去换取这样的快乐。

片刻安静后,男人缓缓开口。

“再陪我下盘棋吧。”

“好。”

“持黑还是持白?”

“这次我持白。”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爱好基本重叠,契合得像一条河的两岸。

他做过调查,知道这孩子的成长经历,趣闻轶事,喜怒哀乐,一切好恶——但是却依然估不到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你真决定这么下?”

“是。”

“这是很少见的走法。”

“如果你的黑棋在15回合内没有崩溃,”少年面无表情地说,“一般能获得一个优势残局。”

男人心领神会地笑了。事实上,他就喜欢他这样的骄傲。

有的棋手善于乱中取胜,下棋就像一场拳击赛,而Julian不是。他更像不动声色的诗人,他弃子是出于审美,为了征服美。

他执白,最后弃双车和后,以双马和一象将黑方将杀。

对方叹气,“我输了。”

“Check。”

Julian推倒黑王,身体往后靠向窗边。

窗外树影婆娑,红叶落在濡湿的青石路上。

男人倒了第三杯酒给他。

“我自认从未看错过人。你有野心,有抱负,”他问,“为什么?”

Julian孩子气地眨眨眼,“我曾经看过一部卡通片。”

“卡通片?”

“名字叫《银河铁道999》,是说在未来世界,少年铁郎在机缘巧合之下遇见神秘的美达露,登上了银河铁道999——那是部星际列车,可以去一个星球将自己的肉身换成机械身体,即可长生不老——随着列车前行,每停一站,在不同的星球,都会遇见不同的人。”*(注1)

“听起来很有趣。”

“只是当人真正拥有不死之身后,却发现活得无情无欲,所谓的永恒并不快乐,于是又开始留恋过去,想要换回原来的脆弱肉身。”

男人微笑,“人们付出昂贵代价换取理想,成功以后却又觉得失去自我,无限寂寞,宁愿回到最初——这样似是而非的道理,你不会真的信吧?”

Julian半阖着眼,摇了摇头,这时候的他像个正在做梦的少年。

“其实最吸引我的,就是每次银河铁道999启动,铁郎与美达露开始旅程那一刻——可能我喜欢的只是,和美达露一起银河漫游。”

说完他睁开眼,那双眼——如夜的深渊中早已冷却的星——此刻正在亮起灼热的光。

男人看着少年。他落在肩头的黑发随着动作飘拂——他的头发竟然已经有那么长了。

时间过得真快,他想。从在洛杉矶第一次见他,已经过去三个月。

“你遇见了你的美达露?”

“我想是的。”少年举杯,“谢谢Uncle,这酒真甜。”

他十分优雅地站起来,欠一欠身,离开房间。

“所以你这样就算交待了?”华港生睁大了眼睛问。

“你说的话,容易造成误解。”Julian湿淋淋地从水里立起身,居高临下地说,“我会以为,你对我刚才的表现,不满意。”

他一丝不挂站在腾腾热气中——牛奶般的白色雾气划过蜜色肌肤,昏暗灯影在他漂亮身躯上摇曳——像个蛊惑人心的海妖。

年轻赤//裸的身体像是糖和蜜的混合物——正在融化——所有的部分都在往下流淌。

眼前的景象让华港生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不自在地侧过头去看着窗外:“换个说法,你就这样了结了你的黑帮大业?”

窗外已经暮霭朦胧,室内的热度让玻璃蒙了一层水蒸气,空隙间浮现出他幽黑的眼睛。

Julian望着他映在玻璃上的,仿佛透明的脸,黄昏灯火与他眼睛重叠,微微闪亮如同飞舞的萤火——那像是梦中的幻影,美得无法形容。

他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逼近他的梦想。带着热和光。

“说得简单,这可是我千辛万苦,劳心费力得回来的成果,你要如何奖励我?”
“奖励?”华港生的心理活动是我为什么要奖励你,但是经验告诉他讲歪理他是赢不了Julian的,只好顺着他说:“要我如何奖励你?” 

“当然是——”Julian狰狞地扑上去, “你的灵魂和肉体!”

这是一次跌宕起伏的重逢。华港生虚无缥缈地想着。

玫瑰园里的Julian,星空下的Julian,在他耳边说“你不钟意我吗”的Julian,在他怀中说“哥哥,带我走”的Julian。

奔跑在暴雨里的Julian,对着肥皂泡吹气的Julian,虔诚地亲吻他指尖的天使Julian,在月光下礁石上唱歌的海妖Julian。

月光犹如成群的银色候鸟,散落在窗外的溪水里。

后来他趴在枕头上,看见下半夜的月光照在Julian肩膀上,那里鼓起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

疤痕是他身上最亮的部分。他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那道疤痕就在银光里起起落落,仿佛漂浮在海里的月亮。

他抱住他,亲吻那颗星星。

“我会保护你。”

抵达启德机场那日是一个晴天。亚热带的深秋下午,天清气朗,风和日丽,空气里没有任何异常。

他们拒绝了保镖团随行。“每次出行,整间舱黑压压都是你的人,谁都知你是黑帮了好吗?“

自由无价。Julian毫不避忌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伸长了腿闭着眼晒太阳,前所未有地惬意。

有人在看他们。华港生有感觉,眼角余光扫到,是两个金发男人,不住向这边看来。

他并不生气,只觉得骄傲。Julian是那样光彩夺目,到哪里都是人群中心——但这奇迹一样美好的少年,在他身边。

飞机落地,金发男人中的一个终于走过来,问:“可不可以认识你?”

“不可以。”Julian没有睁眼,声音很冷,毫无起伏。

金发男人说:“我不是问你,”他望着华港生,“我问的是,这位先生。”

华港生感觉自己瞬间石化。他抬起眼睛,看见一对碧绿猫儿眼,“我是个设计师,你有一种东方的神秘美感,你的黑眼睛非常美丽……”

他终于反应过来,及时打断赞美:“他的态度即是我的态度,他是我伴侣,代表我发言。这位先生,你可以走了。”

那金发男人愕然道:“啊?对不起。”悻悻然离去。

华港生把手在Julian眼前挥舞:“醒醒,不想去外太空的话要起身了。”

Julian睁开眼睛,咬着牙说:“岂有此理,胆敢当着我的面……要不是我已经……”他突然停下来,在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中文用词。

华港生终于憋不住:“是啊,若不是早就金盆洗手,此刻你已发出江湖追杀令,血滴子取他头颅。”

他弯下腰捧腹大笑。

“你知道这种时候我一般会干什么?”Julian阴测测的声音穿插在他喘不过气的笑声里。

“什么?”华港生止住了笑,问。

Julian凑过来,揉乱他的头发,恶狠狠地拉住他衬衫领子,咬在他嘴唇上。

这个亲吻带着阳光的温度,他闭着眼睛,眼睫毛闪着金色光芒。

机舱里响起空乘提示下机的广播。华港生拉起Julian,在空中小姐意义不明的笑容里落荒而逃。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Julian皱起眉头看表。

华港生伸出手去揉他眉心,“还不开心?”

Julian突然勾起嘴角,“对,哄不好了,要抱抱才开心。”他张开双臂。

华港生笑着拍一下少年的后脑勺,“三分颜色上大红。”

却还是抱住了他。他把下颌搁在Julian肩窝里,视线越过他肩膀,看见陈小姐和司机已经出现。

他轻轻拍了拍Julian的背。正要抬起头,突然看见一双眼睛。

蛇一样的眼睛,阴冷,潮湿,放着幽暗的光。

华港生知道那预示着什么。

他只来得及做了一个动作。

抱住Julian的头,往下拉贴近自己胸口,转了个身——就像在舞会上跳华尔兹那样。

砰。

枪声响起。

天旋地转。

时间停滞。

***TBC***

*注1:《银河铁道999》女主名,一般翻译是梅德尔(梅蒂尔),美达露是香港亚洲电视的译名。美达露拥有铁郎妈妈外形一样的的机械身躯,铁郎会喜欢美达露原因之一也是因为她和妈妈长得一样。(julian会爱上港生也有他像妈妈的原因吧)

这个漫画1977年开始连载,TV版动画播放时间为1978-1981年,剧场版分别是1979年公映的《银河铁道999》和1981年公映的《再见·银河铁道999:仙女座终点站》。时间差不多对得上。

作者说:这个刀其实是最开始构思这个故事时就埋下来的,也可以说《朝花夕拾》这个故事就是我先想到一个刀才开始写的,所以……一切才刚刚开始。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卅一)

第卅一章  

简介:Julian的成人礼

朦胧间似乎有人抱住了他,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淡淡的,甜牛奶的香气,舒缓了他敏感而紧张的神经。他就像一张绷得太久的弓,骤然松弛下来,沉入睡眠的湖底。

天亮了。

华港生站在露台,听见云雀飞过树梢,鸣声清亮又柔美,是回家的渴望。(11月是迁徙的季节,云雀从北方来到南方过冬)

“阿妈,”他看着天空轻声说,“是你吗?”­­­

在梦里,妈妈说:“你是哥哥,你要照顾弟弟。”

他必须保护他。

他轻手轻脚出来,看见站在门边端着盘子的阿好,她说:“少——”

他将手指贴在唇上“嘘”了一声。

“有人来了,是少爷昨天约定的。”­­­

“我知道。时间还没到,我先去招呼他。”­­­

Julian已经有一周没有好好睡过觉。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叫任何人去打扰他。

那个男人独自坐在茶室中,穿玄色绸衣。几上排开一列青瓷茶盏,他正从茶炉上提了壶,往杯中徐徐注水。

湖水青的瓷器,泛出柔润光泽,影影绰绰,仿佛要融入秋日的天光里去。

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非常静默,全神贯注,屏息静气。

华港生盯着他的手。那双手并不宽厚,骨节有力,手指修长,他觉得那应该是双拿笔的手,却又想起那天闹市之中的枪声。

屋内弥漫起奇异的香气,他不清楚这是什么香,豆花香?兰花香?还是乳香?只觉说不出的好闻。

男人抬眼看见门口的华港生,笑了。

他眼神明亮,没有一丝倦容。

“坐吧。喝一口我泡的茶。”

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 华港生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着。

 “茶好吗?”对面的人问。

“很好。”他干巴巴地回答,然后又补充道:“很香。”

“Julian 就并不爱喝龙井,觉得不够烈,他在国外长大,喜欢杀口的茶,那喝来有金石之气。”

隔着氤氲的水雾,华港生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在看着若干年后的Julian,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像。

他必须保护他。

“我会带Julian回香港。”他单刀直入地说。

男人很轻地放下茶壶。

“你是不是认为,是我阻碍了你?”

华港生抿紧了嘴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大概高估了我,又低估了你的弟弟。”

“不过你这么想很正常,”男人微笑,扬起下巴,复又垂首,抬起眼睛——这个动作像极了Julian。

“所有人都觉得坏人会拐走自家的乖孩子。你看,我长得也不像好人。”

他尖锐的目光炯炯有神,高挺的钩鼻显得精明果断。事实上,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而且很有魅力。

“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骗子,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就像你一样。”

他摊开双手。“关于Julian,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华港生并不想知道Julian在做什么,他只想带他离开。但是男人看起来很真诚。

“比如,陈麦克的事情?”

“他跟我说过。”

这件事Julian说得极其简单。

两方机构抢标,本地帮派协调,说好由其中一方——太平洋建设——得标,但将机电工程部分匀出一半给其他陪标公司。意外的是协商过后,又有两家公司加入竞标,最为强势的一家,后台就是陈麦克。

陈动用了其在岛内的党政关系,直接间接地向竞争对手施压,逼对方放弃竞标,导致原本处于主导的太平洋沦为被劝退的对象。

而最开始对外掀开整个绑标内幕的,是当初陪标一方合作的岛外工程公司。

《中国时报》以头版头条刊出新闻,轰动全岛。

陈麦克被多家厂商指为机场围标案幕后黑手,对不合作的厂商进行威胁恐吓。

最终地检署与调查局联合展开调查,警方搜查公司,带回账册,陈麦克也被约谈及限制出境。

“你们在里面,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华港生问。

“当然是主持公道啊!”Julian笑眯眯地说,“我们必须给被欺压的厂商撑腰。”

才怪。华港生翻了个白眼。

陈麦克的公司退出后,工程落在了最后才加入竞标的台湾“民间第一大厂商”中华工程公司头上。

“中华不是我们的公司,但是我不介意做善事,何况,我们已经收到了协调费用。”(“协调”费用一般是总承揽工程金额的10%,而工程一般都是以十亿计。)

更何况,Julian目的就是,“必须让陈麦克得不到。”

“那你问过Julian回台湾之后在做什么吗?”

问?他一天有十六小时都看不见他人,剩下的时间在冷战。华港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竹联帮和其他帮会不一样,25 个堂口是平起平坐,各自为政。去年开始,董事长开始着手将组织企业化,如果不是江南案,这件事应该提前完成。”

“这一个月,Julian就是在做这件事情。他争取到每一个堂口的堂主支持他。”

 “如果有不支持的呢?”

“那么他就让那个人的继任者支持他。”

华港生深吸一口气。“会流血吗?”

男人爽朗地笑,“权力更迭也不一定流血的,有一个故事,叫杯酒释兵权。”

华港生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有流血,还好,Julian的手没有沾血。

虽然他不知道Julian是怎么做到的。

Julian曾说,我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

可是此刻他的朋友多,敌人也多。

见鬼,Julian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Julian整夜都没回家……”

“我们在国泰金融中心的公司开了一整夜的会。”

八零年代经济起飞,帮会之间的冲突也由街头流血提升至金融与政治层面。一年前,由竹联与四海两大帮会暗斗而引起的股市购战就曾造成席卷台岛的金融大风暴,至今仍令人谈虎色变。

11月,美国爆发经济危机,黄金储备缩水一半,美元信誉岌岌可危。

Julian在那个晚上宣布:“逐步抛出我们所有的瑞士法郎和美元,换成黄金。”

“所有人都支持他?”

“我的职责就是支持他,并说服其他人支持这个决定。”

“最后的结果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我们完成了黄金大抄底。之后黄金大涨,这次赚到的钱比这一年赚得还多。”

杀伐决断,攻城掠地,这样的生活充满刺激,令人心跳加速。

是会上瘾的吧。

华港生看着那一列茶盏。所有的茶叶都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入水底。

“Julian说过,这只是一份暑期工。”他轻声说。

我尊重他的任何决定。”男人上身前倾,双手交叉,神色庄重。“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他的想法,我也不会。”

他身体慢慢向后靠,端起一杯茶。“但或许,你可以。”

“我?”华港生睁大了眼睛。

“来,喝完这杯,我给你换阿里山的珠露*。”男人笑着说,“Julian应该会喜欢这个茶。”(珠露:高山茶的一种)

“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Julian站在金色的晨光里。又或许,他就是光的源头,柔和的金色光芒从他轮廓边缘散发出来。

他洗过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脸颊两边,神色疲懒,像个优雅的落魄贵族。

“我们……在聊你喜欢喝什么茶。”

11月14 日是Julian的生日。

醒来的时候他听见至少六种鸟在鸣叫,不用看他也知道,叫声最大的是蓝鹊,阿好叫它“蓝衣娘”;比蓝鹊叫得还刺耳的是伯劳,专吃大毛虫;最多的是黄山雀,嘈嘈杂杂成群结队,声音最好听是画眉,婉转又动人……鸟鸣声唤醒太阳,红日破壳而出。

但屋内幽暗而安静——在他起床之前,所有人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似乎有点异样。

哥哥?

这个礼拜,每天早上,他不是都会准时出现在床前对他说“早晨”吗?

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看着橱柜上的古董钟。当当当当七声过后,木头房子打开两扇门,两个小人出来像鸡啄米一通狂敲,再退回盒内,门关上,钟顶上的金丝雀扇动两翼叽叽喳喳,宣告报时结束。

他还记得这个“呆头呆脑的钟”(来自他自己的评语)是8岁那年的礼物。过生日送钟,那是他亲爸才做得出来的事情。

真的,今天是他生日呢。他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按下了铃。

阿好出现在门口:“少爷?生日快乐。”

“谢谢。我哥呢?”

“哦阿港少爷在楼下厨房,他说要亲自给你做早餐呐。”

“哈?”世界飞速旋转,月亮从银河一端升起,漫天星星像雨一样落下,叮叮咚咚。

他蹦下床,随手抓起一件衣服,趿拉着拖鞋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进厨房。

在短暂的眩晕过后,他看见了华港生。

一切都是金色的。但那个人是纯白色的,像一朵镀了金的,柔软的云。

穿着白毛衣的华港生在阳光里回头,对他说:“Julian,生日快乐。”

“这是什么?”

“长寿面。”

“面上面呢?”

“火……火腿煎双蛋。”华港生有些羞涩,“都是溏心蛋。”

竹升面颜色嫩黄,银丝一般幼细,面上两个金灿灿的太阳蛋,中间是煎得焦香的火腿。

Julian低头看着这碗中西合璧的长寿面,过了十秒钟,终于笑得弯下了腰。

叉子轻轻戳了一下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阳光和白云融为一体。

“十岁以后,我就没吃过长寿面了。”他用舌尖舔了舔叉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信差送来今天的报纸和杂志。华港生拆开看,“《在野者论坛》,你上封面了。”

Julian瞥了一眼:“拍得没我本人好看。”

华港生看着他笑。“是,哪个有你型英帅靓正。”

Julian骄傲地扬起脸,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

这样子特别幼稚,最多三岁。华港生在心里说。

如果他有尾巴,应该已经翘起来了。

但比起报纸杂志或者人群中冷静自持的Julian,他更喜欢这样孩子气的Julian,可以为微不足道的事情得意洋洋。

许多的彩色泡泡从门厅飞过来,华港生回头,看见胖胖的阿好婶追着一个胖嘟嘟的幼儿跑,在他面前抱住了那孩子。

“啊不好意思厚,这是我侄孙子,过两天就走啦。”

小胖子吹出一个很大的泡泡。泡泡折射出七彩光芒,在空中越升越高。

Julian眯起眼睛,对着飞过眼前的泡泡吹了口气。

迎着初升的朝阳,他的睫毛扑闪着金色。他很快乐。

在小小少年那不太容易的人生里,能让他这么快活的时刻并不多。

管家从大门口带进来一个人。

“有什么消息?”

“我们在澎湖找到小孙。”

Julian挑起眉毛, “人呢?”

“他不肯同我们回来,逃跑中掉进海里,我们找了三天,一无所获。”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个人迅速离去,和他来时一样。

Julian放下叉子,抱起双臂靠向椅背。

“如果,”华港生犹豫了一下,问:“证实了是小孙,你会怎么做?”

回台湾以后,他也看过那份关于坠机的资料。

“失事原因:尾旋翼失效。”

直升机没有机翼,无法滑翔,升力完全来自上方旋翼。旋翼快速旋转会产生极大扭力,需要尾旋翼侧向喷气来化解。一旦尾旋翼失效,机身就会因扭力而不停旋转,最后失控。

数据解析显示,飞机在升至1500公尺高度时出现故障,飞机师尝试迫降无效,最终坠海。

Julian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像琥珀色的深海,没有温度。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们可以跟警方合作。”

少年轻轻笑了一声,“社团有社团的规矩。”

餐桌很长,中间摆放着烛台和鲜花。华港生静静地看着鲜花背后的Julian。

他想说:“Julian,不要沾上血。”

但他说不出来。他甚至不能保证,站在Julian的位置,自己会怎么做。

少年的我,只有今天快乐。这点快乐竟也那样短。

院子里传来刹车的声音。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正午时分,潮湿而炙热的硫磺气味,深秋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

 “今天这里都是我们的人,很安全。”

华港生回头,看见穿着蓝色浴衣的白发男人,他左肩的绷带还未拆除。四周三三两两散布着黑衣人。

一个以结盟为名的集会马上就要开始。今天之后,一切会怎样呢?

“散了以后,我上岸来找你啊。”Julian说。

上岸?谈何容易。这池水多深。

许多人簇拥着Julian走过来,他穿黑色的浴衣,上面有白色图案。那样简单的衣服在他身上,竟也那样漂亮。

有人过来要给他除衫,他摆手,自己褪去衣衫,走入雾气蒸腾的水中。

这是一次特殊的聚会,所有人都裸裎相见,露出身上大片刺青——图案通常代表着地位的高低。

Julian站在水里,金色肌肤闪闪发光,除去左肩上的一个伤疤,没有任何瑕疵。

他没有刺青,可是没有人敢轻视他。

Julian脸上带着笑,目光扫过全场。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前辈。欢迎大家到来。”

他声音沉着而平静,与早上的Julian,完全是两个人。

Julian,天生就是适合战场的人吧。华港生想。

那次集会应该载入了台湾黑帮年度大事记,在场所有人都记得,那天他们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一个狂妄的少年。

台湾黑帮与政府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对政府也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但经历了“一清”运动——不经审判,随意逮捕,人身权利没有任何保障——之后,都感到了鸟尽弓藏的心寒。一些人埋头从商,一些人开始从政,由黑漂白,国大代表、市长、县长、镇长……政坛一时黑白不分。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兄弟都去竞选立法委员——因为立法委员拥有豁免权……”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想得更远一点?”

他在水中缓缓游弋,像鲨鱼在巡视领地,两眼放出晶光,似一只豹子。

“你想怎么样?”

“解散所有的帮会,我们成立一个新党。”

有人大声说,“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小子带种。”

少年面不改色地举杯。“这一杯酒,敬祖师爷。”

“我们在全国会员就有两百万,试问哪个党有这样的基础?这样一个党进入政坛,三年之内定会成为第一大党,到时候大家就是执政党,可以堂堂正正在总统府开会。”

他将酒倒入池中,笑着说,“当年先总理,难道不也是这样?”

华港生听见大笑声,喝彩声,他转过身慢慢走开,与端着酒的人擦身而过。

男人低声问他:“你要酒吗?

有人笑着问Julian:“那么你是打算从商还是从政?”

少年俏皮地笑,“我打算,先读完大学。”

他从水中站起来,身上飞舞着许多金色的蝴蝶,像是从太阳中逃逸出来的阳光碎片。

*(这个台湾黑帮开会讨论成立新党是真实事件,电影《黑金》里也有反映)

水池里雾气弥漫,那个人就像一轮明月,悬浮在水中。

月亮是他的爱人,在午后天真地放射着银色柔光,让一切都自惭形秽。

他微微低着头,露出浑圆的肩膀和漂亮的肩胛骨,薄薄的耳廓在光线里呈现出半透明的粉红色,毛茸茸的发梢沾湿了水,像被雨淋湿的鸦羽。

这个人,他身上的一切都叫他激动,令他着迷。

他慢慢走入水中,小心翼翼地靠近。像一条河流,在星空下穿越旷野,穿过山谷,流向海洋。

这一路,是他十七年来所有的悲哀和欢喜。

他从背后抱住了他。

闻到的是混合着淡淡硫磺味的肥皂香气。起伏的呼吸,温热的皮肤,跳动的脉搏。

一个轻吻落在他后颈,像一片雪花,融化在春夜里。

“我回来了。”他贴在他耳边,声音细微得像是叹息。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太阳拥抱了月亮。月亮从云间坠落。

他的眼睛像飘浮着晨雾的湖水,映出Julian明亮的脸。

太阳一样的少年,酷烈,暴力,美艳灼人。

他整个人都在燃烧,脸颊被热汽熏得透红,琥珀色的眼睛却透明又晶莹,流露出小猫一样无辜而接近委屈的渴望。

热焰在他周身形成金色的漩涡,是要吞没一切的狂暴引力。

华港生伸出手,抱住那年轻而炽热的身体,在他嘴唇贴上来的一刻,将他拉向自己。

少年的肩膀已经长开,背脊却还削薄,像一把薄剑,闪着锐利的光——他熟悉那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处起伏,每一丝纹路。

难以启齿的快感,无处可逃的沉沦,血肉相融的慰藉。

内心升起一种罪恶的幸福感。他想哭,又想笑,既快乐,又悲伤。

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暴雨中的寻找,漫长夜晚的等待,长久的寂寞和忍耐,都融化在温暖的潮汐中。

他们在水中亲吻,阳光破开浓雾,他尝到冰雪、桦木还有草地上晨露的味道。都是Julian的气味。

少年的热情像燎原的火,气势汹汹,席卷一切,而他回报以水样的温柔与缠绵。湿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搅动着炽热的气流和迷离的喘息,血液沸腾,世界崩塌,他们缠绕着下坠,忘记了呼吸和心跳,像是要把这一生——或许还有另一世——拖欠的柔情,全部补上。

在接近窒息的边缘他流下泪水,身体像被阳光穿透的云一样,蓬松而柔软地漂浮起来。

缺氧的眩晕还未消失,新鲜的空气突然涌进肺里。他睁开眼睛。

那雾气中的脸朦胧而诱人。云朵和彩虹围绕着他。

“哥?”少年的声音稚嫩而暗哑,好像羽毛搔过他心头。

一只手在水下捉住了他足踝,缓缓地向上滑行,突然低下头,灼热的嘴唇落在他脚背上。

痒。

他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从齿缝漏出一声仿佛被烫伤的惊呼。

少年发出了孩子气的笑。

俯身上来,舌尖从足踝绵延而上,指尖在他脚心打着转。

好痒。

他头皮一阵发麻,颤抖着想要退回去,却又被紧紧钳制住,火热的唇舌细密地碾过他腿部每一寸皮肤,修长的手指顺着小腿缓慢游移,时轻时重地揉捏着他——在水中,一切感官都似乎格外敏锐——每一下触碰,每一次舔吻,都会激起阵阵颤栗,伴随着奇异的瘙痒和巨大的空虚。

那双手掠过大腿内侧,顺着柔软的小腹滑上去,然后停留在他绵软的腰部,突然用力地掐了下去。

他“啊!”了一声,浑身像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泉水温热,暗流汹涌,身体沉入浪潮之下,又在云端浮起。

这是Julian的第一次。

像一只刚刚学会捕猎的小兽,满足地嗅闻着他的猎物,好奇地拨弄,仔细地舔舐,却舍不得一口吞下。

他以口舌和双手擒获他,将他拉入情色靡丽的宏大幻境。

极致的快感和极致的空虚。眼前光影摇动,脑中一片空白。

舌尖进入了最深处,像一条蛇,甜蜜而又阴险,肆无忌惮地侵入他所有隐秘,将湿热的潮水和欲望引入血液之中。

他仰着脸失神地轻笑,声音在胸腔里扑簌簌回响,像是无数只蝴蝶在同时扇动翅膀。

少年在他怀里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星河璀璨,似真似幻。

他眨了一下眼,就有流星滑落下去。

“可以吗?”

蜜色肌肤上流动着晶莹水光,在他手掌下渗着汗,少年的身体灼烫,微微颤抖,仿佛雪崩之前的冰山。

 “可以吗?”

像是在索求糖果的孩子。

华港生抬高胯骨,贴紧他,声音沙哑:

“Julian。” 

这一声轻唤是最后一片雪花,击溃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Julian像是突然发了疯,一把抱住他,把自己和他一起带出了水,摔在柔软的榻上。

像两条鱼跃出水面。

他闭上眼睛,听见水声在耳边潺潺流过。

Julian,Julian,Julian。

欲望的漩涡开始旋转,海妖漫声吟唱,远山沉入水底。

直到万籁俱寂。

Julian低头舔掉哥哥脸上的泪水, “好吗?“

他双腿缠上去,双臂虚搂着少年的恋人,湿润的眼睛迷乱而美丽。

 “好。”

“钟意吗?”

“钟意。”

怎么可能不钟意呢?

是那样深刻的羁绊。他爱他,像爱一个孩子,一个天使。一粒沙,一滴泪,一束光。

他压抑着自己,艰难地戒断着对那个人的隐秘欲望和渴求,却终于在他执拗的孩子气面前败下阵来。

而十七岁的少年,又在命运的轮回中,再一次遇见他,再一次,对他一见钟情。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停地笑。

Julian抱住他,埋首在他胸前,鼻尖轻轻地蹭着,问:“你笑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看见星星从海底升起,看见太阳拥抱月亮,看见沙漠开出海市蜃楼。

最后他看见Julian的脸,燃烧的太阳,照亮永恒的荒芜。

“夏天的晚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他说。
“什么?”
“天蝎座。*”他看着窗外,“你看到了吗?” 

Julian笑了,“那颗星星,冬天看不见。”

少年身上散发着炎夏的香气。

华港生伸出双手托起他的脸,轻轻地说,“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

 *** TBC***

*天蝎座是夏季最明亮的星座。天蝎座主星是已知最大恒星(详细备注见第八章和第三十章。)

作者说:中二少年Julian长大成人!(ಡωಡ)开车好累啊!尤其是对于一个(只写过十几篇车的)清水文作者,每次都要想不能和上次雷同,又不能看得人萎掉,真是爆肝。我决定在这篇热度300之前不再开车了。

*哦,预告一下,下一章是刀。并且是很早以前就埋下的刀。

风筝误(民国AU)(三)

民国AU:军阀x大当家【年下】【强强】

时间背景:清末到民国

人物设定:傲娇中二(腹黑深情)的攻+温柔坚韧(后期炸毛)的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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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简介:阳关曲

上弦月在天边,细细的一弯,闪着晶亮的光。

回家的路向东,月亮一直跟着他,他走着,月亮也走,他停下,月亮也停。

走到后院那棵寒绯樱下时,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想:阿培应该到家了吧。

掌心里已经出了汗,直到进了自己房间,他才松开紧紧攥着的手。

那是一枚祖母绿戒指,溶溶的月色下,绿得像一泓碧水。

“喏,送给你。”戒指在那孩子摊开的掌心里,粉粉的手心中一点明艳的翠。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为难地摆手。

孩子的手掌倔强地伸着。

“我们可是朋友?”

“是的,我们是朋友。”

“那么,你便不该拒绝我。”说完,他又加重了语气说,“从来没人试过拒绝我。”

华港生被他这既天真又蛮横的话语逗笑了。

少年的手握住孩子的手。小小的手,掌心柔软,指尖微凉。

他另一只手伸进自己领口,拉出红丝线上吊着的一个玉观音。

“这个是我自幼时一直戴的,保出入平安,你要去到很远的地方了,送给你。”

“你替我戴上呀。”

那孩子低下了头,后颈上细细软软的茸毛蹭着他手腕,令他想到趴在膝盖上打盹的幼猫。

玉坠从领口滑进衣襟,他又扬起下巴,对华港生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山泉般明净的笑容。

真可爱。

“等我长大了,回来寻你,你要等我。”他说得郑重其事。

华港生看着他:“好,我等你。”

那孩子一脸庄重地伸出手来,他与他十指交扣,在眼前摇了一摇,似是许下了诺言。

那么小的孩子,倒是有真性情。他看重他,他也珍惜他。

可是他要走了。

横渡太平洋,三万二千里,前途漫漫,不知多少风波。

华港生满腹怅惘看着天边,霞光万里,彩云满天。

“你看,太阳要落山了。”

“时间过的好快。”

“今天的事,真要多谢你呢。”想起先前情形,他仍觉得好笑,“那街霸横行惯了,终于有人教训一下。”

“有什么好谢,倒是你够胆,看起来文弱,却很英雄啊。”

“要说,你才是救他的英雄。”华港生说道,“哎,你觉不觉得那个唱戏的男仔,靓得好似女仔呢。”

“没有,”孩子声音突然有点发闷,似乎和谁赌着气,“我根本不关心他长什么样。”

他将手里的樱桃抛了出去,在水面漾起两个水花。

华港生喝了一声彩,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开心?”

那孩子也转过脸来,“我不是为他出手。”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在黄昏的夕阳下,这双眼睛有些毛茸茸的,金色的睫毛半遮半掩,阳光照得里面一片透明。他的眼珠是琥珀色,眼白却有天空的蓝,两种颜色互相融合得那样美,他却看不清那里面的想法。

这安琪儿一样的孩子,看起来却那么孤单。

心中突然有种慢慢融化的感觉。他温柔地笑着,轻轻摸了摸那孩子鬓角。

那孩子也笑了,伸出手来,点着他嘴边小小的梨涡,“你这里,甜。”

两人在船头并排静静坐着,看着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

南方初夏的黄昏是那样的美,又是那样的短。

船在薄暮中渐行渐远,破开水雾。

他站在岸边,见那孩子一直立在船头,最后一缕金色霞光笼罩着他,半天晚霞在他身后,流光溢彩,绮丽不可方物。

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场别离。

下半夜的月光渐凉,他握着那枚戒指睡着了,梦里金色的夕阳下,一张小小的脸,琥珀色的眼中流转着霞光。

清早起来,洗漱完毕,他去向父亲请了安。正准备去书院时,看见前院停了一部黄包车,便知是翠眉楼的老板万长青来了。*(注1:佛山四大茶楼之一)

晚清时期,粤人主要代步工具依旧是轿、马、车、船。骑马者,多是武人;马车与舟船常为往来外地所用。佛山虽然名曰镇,却是“天下四聚”之一,商务繁荣,水路通达,若带有行李,行船最为简便——华府的酱园外就通了河港,有自家码头。*(注2)

但本地有些身份的人家出行,多半还是坐轿。

只这翠眉楼的老板,为人最爱争锋。当时的茶楼多为一两层,门面并不大,福贤里的翠眉楼却有三四层,号称佛山之最,高高的西洋风格浮雕门头,更是辉煌气派。而这宽不过三尺、长不过七尺的人力 车,因是东洋人最早在街头拉过,时人称之为东洋车,他见了觉得新鲜好玩,便也做了一辆,还经常邀得歌姬女伶同车,招摇过市。

走到厅堂外回廊转角处,听见万老板说:“哎,好好一个接风宴,搞成这样。”

他心里咯噔一声——这万老板开着茶楼,消息灵通,平日也喜欢说些奇谈轶事,官场秘闻,他也听得不少——便停下了脚步。

却听父亲问道:“何事?”

“前晚南海的县太爷在禅城接待了一位大人物,还请了戏班唱堂会,你可知晓?”(清末佛山镇隶属南海县)

“这个我知道,为了招待新上任的广东水师提督兼巡防营统领,之前还向各商业行会的商家抽水。”说到这,老华有些忿然。

“这接风宴席进行一半,与席的官绅突然纷纷离席,除了提督大人,全都上吐下泻,闹得鸡飞狗跳。”

“那是有人捣鬼?”

“自然是,当下便将府内厨房上下人等全部拘了在堂下审问,你猜是谁?”

“我哪里猜得到。”

华港生在廊下不禁偷笑,一定是阿培这个捣蛋鬼了。

“却也不是审出来的,审到一半时斜刺里杀出来提督的公子,说是他在鱼翅羹里放的料,与他人无关。”

老华“啊”了一声道:“那便怎样?”

华港生内心的讶异并不比老华少。

 “当时场面尴尬,知县只说是公子体恤奴婢,此事便不了了之。”

老华沉吟道:“莫非真是如此?”

“哪里如此简单?他只放在鱼翅羹里,可见是了解提督习惯的,席上只有这位大人不食鱼翅。”

“我听说那位小公子还未满十岁,只是一个幼童。”

万老板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这位小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老华奇道:“怎么个混世法?”

 “这孩子出生时,六榕寺的净慧法师便说他命犯煞星,12岁之前不可剃发,是以到了十岁尚未剃过胎发,这就已经与众不同的很。”

华港生眼前浮现出那孩子坐在树上的样子来,心说:“的确与众不同。”

“到得开蒙的年龄,给他请的先生,竟没有一个教得过满月。这孩子又说《四书》无聊,又说《五经》愚人,什么三纲五常更是腐朽之论,那些老师不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便是气得拂袖而去。”

“可真是有够狂妄。”

“但只一点,这孩子天赋极高,不论什么,都是一学便会,八岁已善上马骑射,读书更是过目不忘,想来因此年少气盛,目中无人。”

华港生心中气闷。不,你们谁都没有见过阿培,你们根本不懂得阿培。

“这位大人当时还是巡防营统领,未领水师提督之职,他治军严明,只对这个儿子却是娇纵无比,凡他不喜的,便换一个,直到后来竟给他请了洋教士,方才消停。他跟着那洋教士,更学了许多奇谈怪论,又说什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给自己取了个字,叫竞存。”

老华叹道:“这孩子古灵精怪,将来大了,还不知怎样了不得呢。”

华港生心想,那还用说,自然是大杀四方,所向无敌。

在他心里,知道自己断不能这般离经叛道,但是又暗暗佩服阿培,小小年纪,却已懂得痛快地表达鲜明好恶。

对于不喜欢的,他激烈地抗拒,对于喜欢的,他一意孤行地追求。

如此烈性,桀骜不驯。

华港生不是这样的人。他自幼便比旁人懂事,心思细腻,又不计较,照顾到每个人,是可以托付与守成的长子。

万老板又说:“怕只怕是翻天覆地,祸乱人间的魔怪呢。”

这话他听了十分不喜,却听老华道:“言重了,毕竟还是个孩子。”

两个大人便转了话题。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才沿着回廊走去。

不,不是的,阿培才不是魔怪呢。他一边想,一边捏紧了拳头。

下次再不理那个万老板了,背后说人是非,当真可恶。

端午过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直到八月底,依然暑气不消。

但书院没有寒暑假,长不辍耕,幼不辍读,日出日落,按部就班。

只有一件新鲜事,书院新来了一位先生,据说曾经留过洋。

时值新学旧学混合之际。他对三年前的变法记忆犹新——当时一夜之间废了八股取士,又命各省、府、州、县开设中西学堂,提倡西学,不到两个月,各省教职便改为中小学堂,但佛山当地,书院与私塾一直并存——他便是在那一年进了享有盛名的佛山书院。

那场轰轰烈烈的维新只得百日,竟变了天,一时间许多人头落地,连书院的学生也纷纷退学。

到得庚子事变,又有了转机,太后从西安回京之后,政府连续颁发了一系列“新政”,主要内容包括练兵、振兴商务、育才兴学、改革官制等,变法把奖励游学与改学堂、停科举并提,于是学界又刮起了一阵弃旧图新的旋风。

这位先生便是此时出现在书院。

留过洋的先生,喜欢戴一顶礼帽,房中挂了一张大幅的世界地图。

华港生在那上面寻找美利坚。蓝色是海洋,棕色是陆地,中国是一片海棠叶。

“在这里……先生,你是不是去过美利坚?”

“去过。”先生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又说,“二十年了,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样子?真像以前书里说的,是个酋长国吗?他们出门可是骑马?”

先生笑道:“不是,美利坚出门都是坐车,有隧道车,马车,电车,自驾车。不仅街上有车,高空之上,更有架高的铁路。置身其中,真是顶上殷殷,足下砰砰,神为之昏,胆为之摇呢。”

“啊。”他想象不出那空中飞驰的车是什么样,只觉得,令人神往。

“生活在彼处,时时都要眼明耳快,如若不然,便会站在马路当中不知如何进退了。”

不知道阿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阿培是那么精灵,必然到哪里都是出类拔萃的。

华港生喜欢这个新来的先生,在他心里,这是离阿培最近的人。

先生经常会拿一些新书给他,每有疑难,也是尽心竭力为他讲解。

“先生,”他指着地图上, “我也想去那里。”

“这本《游美洲日记》,你拿去看吧。”先生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给他,又说,“三十年前,我朝就曾派遣幼童赴美留学,这本书是当时的护送官员祁兆熙所著,可惜不到十年,因种种原因,大部分留美幼童被强行提前召回。”

华港生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扉页上一艘三桅帆船,像是迎着风正在启航。

先生的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似乎陷入了回忆,“回国的船到达吴淞口码头,竟不见一个亲友,只有一队水兵,押送他们去了道台衙门背后的求知书院,当时书院已经关闭十年,墙壁剥落,地板肮脏,石阶布满青苔,门窗潮腐不堪……这群学子,就在此地度过了归国后的第一个夜晚,其中屈辱,且不必说,但最令人心痛的,还是因各位大人头脑中荒诞不经的思想,使他们学未成而返华啊……”

华港生有些懵懵懂懂,似乎从这位先生的眼中看到了泪光。

他第一次感觉到,天地之间,生命如同芥子一般渺小,却又好像打开了一扇门,看到了微光。

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10月5日,作为粤汉铁路支线的广三铁路正式通车,时任两广总督的岑春煊亲自主持了盛大的通车典礼。

那一天,从文昌路到汾江河畔人山人海,看着那黑龙般钢铁怪物呼啸而来,它喷着滚滚浓烟,隆隆作响,巨大的身躯以雷霆万钧的气概,排山倒海而来。

这一年,华港生十六岁。

***TBC***

注2:清初地理学家刘献廷在《广阳杂记》中写道:“天下有四聚,北则京师,南则佛山,东则苏州,西则汉口。”极言佛山之繁华。

风筝误(二)

民国AU:军阀(鲁德培)x大当家(华港生)【年下】

时间背景:清末到民国

***

第二章

南风送暖,在夏日的滟滟光色中,船缓缓靠了岸。

华港生在屏风后换了衣裳——是一件湖蓝色双绉长衫,长短正合身——转过身来,那孩子正静静看着他。

今日他没有束发,细软垂发落在脸侧,愈发衬得他双瞳清亮,眉睫漆黑。

这孩子年纪虽小,眉目之间却有种凌人的气势。

“衣服很衬你。”他笑着,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站起身来,轻轻击掌两下。

先前那人一阵风似地出现在舱门外,毕恭毕敬对他行礼。

外边喧闹之声突然静了下来,华港生探身出去,见围聚的舟船已走了大半,余下的看客鸦雀无声,江边岸上,马老板正趴在一块石头上呜呜哇哇地吐得翻江倒海。

阿柴抱着一支长竹篙,目瞪口呆地对上他的眼神,终于发出了一声:“哗!”

红船上,只剩那唱戏的少年孤伶伶立在船头,痴定定地望向这边,他前胸衣服上有一片淡淡的水印。

那衣裳洗得旧了,灰不灰蓝不蓝,看不出之前颜色。

华港生对他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在衣袋摸索起来,才发觉刚换了衣衫,身上没钱。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说,“阿万,你去。”

舱门外那人应了声,跳到红船上,将一把银元放在少年面前,再跃回船头,低头垂手立在门口。(当时一个银元可以买44斤大米)

红船上的少年抬起头来,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水面反出一片白光,照得他整个人似在幻境中。

华港生看着那红船远去,竟然有些怅然。

转瞬之间,曲终人散,洛水河上,风平浪静。(此洛水河为佛山汾江河支流)

阿柴像是刚刚回过神,丢下竹篙跳了过来,大声说:“阿港阿港,我们去食龙船饭。”*(注1:广东习俗,龙舟赛后的龙船饭被视为神圣之物。一为庆祝,二为祈福,食龙船饭也等于食图腾(龙)肉。)

华港生还未及回话,那孩子忽然开口,“你不准走。”急促里带着命令的语气。

他扬起脸,声音复又变得缓慢柔软,“哥哥,陪我过节呀。”

那小小精致的面孔放出光芒,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求和期待,像只小奶猫收起了爪子,显出乖巧动人的样子来。

自幼到大,无人敢拂逆他意,他对于喜爱的人和物,都习惯了置于掌心。

但他却擅长撒娇,这是一种要命的天赋。

华港生只觉得这孩子十分可爱,霸道与撒娇的模样都趣致之极,令人喜欢。

他温柔地笑了,说:“好。”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华港生常常会想,那个恩威难测,独断专行的他,那个温言软语,贴心贴肺的他,那个时风时雨,恣意妄为的他,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而在他们相逢的最初,一切都洁净美好。

那个沐浴在阳光中的孩子,琉璃一样晶莹剔透的孩子,好看得就像一个梦。

阿柴终于鼓着腮帮子回去了,临走的时候那孩子身边的小童拿出一个洋铁罐,把饼干,糖果,糕点,塞满了他口袋,算是用糖糕封住了他的嘴。

“不要告诉我阿爸今天的事情哦!”

船舱里香烟袅袅,长几上水晶玻璃盘盛着时鲜的樱桃,四周小盒里又分别备着玫瑰、茉莉、蔷薇、木樨、丁檀等诸般香茶,小童在炉上煎了水,烫了一对青瓷杯,点了一杯玫瑰,一杯茉莉,奉上茶来。*(注2:清人时兴点茶,即“以花得茶”,详见文后备注)

那边龙舟赛已经分了胜负,男女老少都挤在江边洗龙舟水,祈福辟邪,获胜的一方领了烧猪、美酒,簪花挂红,笙歌豪饮。

这样的热闹场景,一般孩童无不喜欢,那孩子却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来。 “多谢你。”

“不用客气,”华港生问他,“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从广州来。”

“你家人呢?”他十分好奇,以这孩子的年纪,实在不应该是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我爸在跟大人应酬,我不高兴,逃出来了。”他皱着眉头,一脸的厌弃之色。

华港生不禁莞尔,这孩子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似乎对什么都看不上的神气,但不知为何,这样的神情态度在他身上,却又说不出的熨帖,好像他生来就该如此。

他点一点头,“那么,你不陪他们就是了。”

“不,我讨厌他们,最好不要见到他们。”

“那么你便如何?”

那孩子眯起眼睛,“我在他们汤里放了巴豆。”

华港生睁大了眼,觉得……他应该是在说笑。

这孩子得意地笑着,看起来真如洋画片里的安琪儿一般: “我叫阿培,你呢?”

“我叫阿港,啊,你如果喜欢,也可以叫我的小名阿贵。”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说自己的乳名。

 “阿贵,阿贵。”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很高兴认识你。”

华港生好笑于这孩子的口吻,像是他平日跟着父亲去会馆时见到的西洋客商,便也有模有样地回他:“我也是。”

两人都笑了。此时日头微斜,金光涂抹在那孩子披散的长发上,如缎子一般闪闪发亮。

他忍不住赞叹:“你头发真好看。”

“我出生那夜,一个僧人预言我命犯煞星,十二岁之前不可剃发,所以,”他孩子气地揉了揉鼻子,“我就这样了。”

“巧了,”华港生摇着头说,“我小时候,算命的也说我命中克妻,要经历五道六桥,才得正果。”

“那都是什么鬼。”

“我也不信,但是大家都信,所以我由细到大,订了四门亲事,后来对方都找理由退掉了。”

那孩子仰起头拍着手笑,“退得好,天下之大,何止于此。你看这汾江水,在鱼虾眼中,是汪洋世界,在我看来,不过小小鱼池。” 

华港生看着他一脸稚气地说出这话,不禁心内震动。

他由衷地说:“阿培,你以后是做大事的人。”

这孩子转过脸看着他:“那你呢?”

“我?”华港生笑,“我是要担起我们整个家族担子的人。”

面前的男童神色突然严肃起来:“阿贵,你有没有想过走出去?”

“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离开此地。”

华港生道:“广东省正在修铁路,以后,我可以坐火车去省城看你。”*(注3:广东最早的铁路广三铁路于1901年1月动工,同年10月筑至佛山并通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去其他更远的地方。”

华港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长这么大,还就只是去过省城呢。”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阿爸说了,我要是考得上格致书院,就可以到广州去读书。”*

(注4:格致书院由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哈巴安德医生1887年创办于广州,后为私立岭南大学,现为中山大学岭南学院。)

那小小的孩子居然叹了一口气。

“明年今日,我已经不在省城了。”

华港生有些诧异:“你会在哪里?”

黄昏将近,斜阳照着归帆,一片红光,那孩子看着他:“你知道美利坚吗?”

“美利坚?”华港生想了想,“学堂上老师说过,那里有个金山,是不是好远?”

“在海的那边,隔着三万二千里。”他听见那孩子幽幽地说,“八月,我就要去美利坚了。”

华港生一颗心似是落在江中,沉甸甸又湿漉漉,还有丝丝凉凉的酸涩,他少年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离愁别绪。

那孩子拈着一颗樱桃,眼睛却望向江面,又好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华港生看着他指间那一点红,想了又想,终于问道:“那豉油鸡,你中不中意?”

孩子对着他笑了:“我好钟意的。”

“好,你等等我。”华港生站起身来,跑出船舱,跳上江岸,一边跑一边回头说,“等着我哦!”

从石板路尽头的栅门翻进去,就是华家的后院,天井里的青石板刚刚洒过水,潮湿的风里混着栀子花,茉莉花与白兰花的香气,扑在脸上热暖而又迷醉。

后院东头是厨房,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灶上蒸汽腾腾,熬着五豆粥,(白豆、黑豆、红豆、绿豆、赤小豆),备着烧肉,活虾,海参,胜瓜拆鱼羹,烧乳鸽,梅子鹅,五杯鸭等各色菜,厨子见了他,笑着招呼:“少爷。”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一个一个看过去,找到浸着豉油鸡的缸,用钩子取出来,小心翼翼装到食盒里,提着食盒一溜烟跑了出去。

“豉油鸡,我自己做的。”华港生喘着气说完,才恍然想起,“哎呀,我忘了切!”

他湖蓝色的衫子上前胸后背都湿了一片,莹白的脸上泛着红晕,额角鼻尖都是汗。

那对耳朵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

那孩子笑着递给他手帕拭汗,又拿出一柄刀,“这个可以吗?”

那是柄样式奇特的短刀,牛皮刀鞘以金、银、铜线缝合,鞘口镂金错银,黑色犀牛角刀柄上嵌满红珊瑚、绿松石与红蓝宝石,极之华丽。

刀一拔出来,他不禁惊叹,那刀身布满各种花纹,如行云似流水,美妙异常。

“这是什么刀?”

“这是波斯产的刀,以乌兹钢锻造,这花纹都是铸造时自然生成,是以每把都独一无二。”*(注5)

华港生正用食指去拭那刀锋,只听一声:“小心!”指尖一凉,殷红的血珠已渗了出来。

那孩子一急,伸手便捉住他手指,用舌头吸吮他伤口。

他只觉得那舌尖暖暖的,轻轻柔柔,竟一点也不觉得痛。

心却像是突然踩空的秋千,在半空中荡了一下。

那孩子晶莹的唇上,沾了一点红色,艳得像樱桃一般。

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睛看着他,“痛么?”

“不痛。”

从此以后,他都是这样回答他。

***TBC*** 

 注2:清朝人讲究点茶,梅、兰、桂、菊、莲、茉莉、玫瑰、蔷薇、木樨、桔诸花皆可。具体做法为: “以锡瓶置茗,杂花其中,隔水煮之。一沸即起,令干。将此点茶,则皆作花香。”

时人对用以点茶之花及所用剂量,也颇有研究。“诸花开时,摘其半含半放之蕊,其香气全者,量茶叶之多少以加之。花多,则太香而分茶韵;花少,则不香而不尽其美,必三分茶叶一分花而始称也。”

——引自《清稗类钞》

 注5:这里的刀为大马士革刀,以伊朗(波斯)为代表,在铸造成刀剑时表面会形成特殊花纹,能够使刀刃在微观上形成肉眼无法分辨的锯齿,更加锋利。

风筝误(一)

民国AU:军阀x大当家【年下】【强强】

时间背景:清末到民国

***

【简洁的简介】一点深情,三分浅笑。半壁江山,故里斜阳。

【啰嗦的介绍】

那年春天。风筝落下。

他是树,根在地里,他是风筝,飞在天上。

他们的人生原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也许是春天的错误。也许是宿命的纠缠。

“你会跟我走吗?”
他问了一生。他守了一生。

*****

引子 

南方的春天,就是比北方来得早,也来得长。

性情温和,又湿润多情。

这是鲁德培在成年以后,对南方的唯一记忆。

故事发生在他十岁那年,一个风筝落下的春天的上午。

第一章

那条石板路一直通到一扇插上门栓的栅门前,在草丛里消失了。

爬过栅门,是一片花木茂盛的院子,影壁上爬满绿油油的藤蔓,墙根下开着红艳艳的杜鹃花,院中心一棵高大的寒绯樱,满树重樱似红云。

那只蝴蝶,就挂在树枝花间,阳光透过它薄如蝉翼的双翅,投下朦胧光影。

他想也不想,就爬了上去。

离天空越近,离地面就越远。当他抓住蝴蝶的翅膀,向下眺望时,望见了影壁背后一片开阔的晒场,场上遍布着灰色尖顶竹笠,每一个竹笠下都是一口缸,整整齐齐,密密排列,如同千军万马,安静而肃穆。

这种俯视一切的感觉令他着迷,他突然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要回到地面了。

 “喂——”

这声音温和,轻缓,云朵一般软绵绵。

他从晒场上收回来视线。

树下的的男孩子约莫十三四岁,神态却有着不似少年人的沉静。他仰着头,站在花荫里对他招手。

那是张白皙的鹅蛋脸,尖下巴,平直眉毛,细长眼尾,精巧的嘴,映着身后杜鹃花焰焰的云霞光,有种绢人娃娃般的精美。惟有他的鼻子却是异常地高挺,在那纤柔的脸上犯了冲。

 “看起来……还是很好欺负呢。”他想。

两个人隔着扶疏的花叶对视了一会儿。

树下的少年说:“小朋友,你要下来吗?”

小朋友?从来没人敢这么叫他,只有人背地里叫他小太岁。

他抱住树枝,摇摇头。

“你是不是怕纸鹞坏了?你且丢落,我同你接住,再抱你下来。”

这人真有点意思。

他点点头,放了手,蝴蝶从树上飘飘摇摇地飞下来,落在少年的臂弯里。

少年在树下架了梯子爬上来,他黑色的眼睛亮晶晶,抓在梯子两边的双手细瘦清白。

“不要怕,我这就来接你啊。”

也许是为了叫树上的孩子心安,他扬起脸微微笑了一下,唇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阳光映照在他脸上,是一片温柔的暖黄色。

少年靠近了树枝上的男孩,张开细长的手臂,将他抱在怀里。

男孩的身体略微抖了一下,脸颊发热——被这样突如其来地抱住,他觉得不自在——他不太能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热血沸腾。

风筝的线依然攥在他手指之间。他把头靠在少年肩膀上,看见那粉白的脸因为热气而涌上了红潮,额上渗出薄亮的汗,发根处也湿了一片。

在明艳的春光里,少年的耳廓薄薄的,红红的,接近透明,像极了小兔子。

他以前从来不会喜欢兔子这种动物。但此刻,他非常想咬这只兔子的耳朵。

他伸出手掌,抓紧了少年的肩膀,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哥哥,我怕。”

少年轻轻拍着男孩单薄的背,柔声安抚:“不怕啊,哥哥带你下去。”

华港生第一次看到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陌生而异样的孩子时,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骑坐在树枝上的,小小的孩子,全身笼罩着金色阳光,像是自天上降生,又似是从树上长出。

他蓝色的袍子外罩一件黑丝绒金线绣的披风,看上去不过十岁,没有剃发,也没有梳幼童的发髻——他的头发,似乎从来没有修剪过——前发齐肩,后发及腰,在背后用一根朱红色的丝带密密匝匝地缠绕了十几转,打成一个蝴蝶结。

他的脸隐在繁花之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阳光照在水面上辉煌的光芒。

这真是一个奇特又漂亮的孩子,跟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到达地面的时候,他依然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询问。

男孩抿着嘴不出声,他尖尖的下巴微微上翘,透出一种骨子里的高傲。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孩子的眸子是泛着浅金的琥珀色,对着日光,更是有种接近透明的澄净。

 “那,你从哪里来?记得你的家吗?”

男孩转过了脸,低垂的眼睛上睫毛像蜻蜓翅膀一样匆促闪动,那细挺的鼻梁下有些过于精细的嘴唇,紧抿时略带点冷酷的神经质。

这孩子莫不是吓坏了?华港生这么想着,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那么高的树,他是怎么上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你饿不饿?我给你做豉油鸡吃。”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直接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广东人爱吃鸡是出了名的,光是鸡的做法就有白切鸡、盐焗鸡、玫瑰豉油鸡、葱油鸡、沙姜鸡……”

“豉油鸡要好味,最紧要呢就是豉油。”

“……先用高汤烫一炷香辰光,时间长短分毫不差,又在我们独家秘制豉油同米酒中慢浸过至少一个时辰,方才出落得皮滑肉嫩,香气入骨……”

他双手支颐,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圆润的脸颊本来带着几分羞涩的女相,说起这些的时候,却有种眉飞色舞的神气——嘴唇开合间露出小而白的门牙,笔挺的鼻子上亮莹莹地略微有点汗,使他像一个喷水池里湿濡的大理石像。

时间便在这人的絮絮叨叨中过去。

切好的豉油鸡上桌,闪着琥珀般莹润光泽,他打开柜上一个深色陶罐,舀出一勺豉油,淋在刚出锅的米饭上。

“最好的豉油,是沾鱼有鱼味,沾鸡有鸡味,只是豉油捞饭,都够正哦,你尝一尝?”

豉油沿着饭粒间缝渗透,将米饭浸润成油亮的深啡色,阳光下粒粒流金,豉香被热腾腾的饭气激发出来,透出沁人鲜甜香味。

这孩子坐在宽大的花梨木椅子上,凝神看着他,却不动箸。

 “为什么不吃?你不饿吗?”

“谢谢。”孩子说道,对着他矜持而礼貌地笑了一笑,然后拿起筷子。

窗外的日光透过五彩玻璃窗户,把厅堂里照得绚丽又明亮。

他就坐在这梦幻般斑斓的彩色光影中,吃得精细又庄重。

一个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对着华港生道:“大少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差。”

“怕什么,这些日子天天来人,说是查缉军火走私,我们哪有军火,随他去。”*(注1:1901-1911时期广东地区军火走私极为猖獗)

“不是,这次说是找人呢,正挨家挨户的找,马上就到我们这了。”

“找人?找什么人?”

“说是……问有没有一个男童,十来岁年纪。”

华港生看了桌前的男童一眼,挥了挥手让伙计先下去。

这孩子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才笃悠悠放下筷子,说:“找我的。”

直到这孩子离开,他也没有再问他的名字。

那么多的官差来找,却又对他毕恭毕敬,想来不是平常人,但他不说,他便也不问。

只是有些遗憾,没来得及问一句。

“那豉油鸡你钟不钟意?”

自那日之后,便开始落雨。

岭南的春天雨多,一下起来便绵绵不绝,天地之间似雾似幻,仿佛置身飘渺虚无的仙境一般,煞是好看。满院子的花草树木像被酥油滋润过一样,颜色愈发翠绿明亮,但那棵曾经落过风筝的寒绯樱,一场雨过后便零落如泥,再不见春日繁华。

而那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过了清明,和风细雨的天气没有多长,夏天便随着滂沱的雨季来临了。

旧历五月初五,惯例是赛龙舟的日子,华港生一早起来,自家门前已经挂起黄葛藤与艾草菖蒲,他到晒场去巡视了一圈,又提着洒水壶,到后院伺候花草。

院里的茉莉与白兰花都开了,栀子花一簇簇像雪球,散发着浓烈香气。后街上,隐隐约约听见有人穿街走巷叫卖着白兰花。

这是辛丑年的春夏之交,时局变幻莫测,茶楼里纷纷扬扬,都说八国联军打进了紫禁城,皇上与老佛爷逃去了西安,大清国要完。但因为加入了各国领事签订的《东南互保章程》同盟, 广东人的日子却还是一样的过。*(注二)

这一天酱园停工放假,他依例送了盛上粽子、生果、酒肉、香包的“全盒”给私塾的先生,吃罢午饭,便去江边看龙船。

岭南多水乡,沟渠纵横,河涌密布,鱼塘连着河涌,河涌连着珠江,珠江连着伶仃洋,海水潮起潮落,江河水涨水浅,一年四季,往复如此。每逢端午,各村各镇都会出动龙舟,秀龙、斗龙、舞龙,锣鼓喧天,龙舟斗艳,是一年中最开心热闹的时节。

一路上遇见都是跑出来玩的孩子,额上用雄黄、朱砂点着圆圆的眉心,挂着五颜六色的香包,连平日里不出门的女客也都涂了胭脂水粉,用桂花油梳了头,十分漂亮,或在岸边,或在桥头,等着看这一年一度的盛会。

到得通济桥上,已近午时,小孩子最爱看的采青节目已经结束,各船都开始放龙头与龙尾。

他看见了自家的游龙船*,十分兴奋地对着船上旗手挥手。(游龙船:不参加比赛,专供表演观赏的龙船)

只见那龙头鎏金,用长金鬃装饰,龙尾通身鳞甲,异常华丽;龙舟上有龙牌、龙头龙尾旗、帅旗,罗伞绣满龙凤与八仙图,船中间设一个高高的神楼,配备着大鼓、铜锣与吹鼓手,只等一声令下,便要金鼓齐鸣。

突然间有人拉他衣角,回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圆圆的眼睛,嘟嘟嘴,是隔壁家里开豆腐坊的阿柴,比他小一岁。

“阿港,有艘红船上在演木头戏,《红拂夜奔》,一同去看啊?”

他摇摇头,“不去,我要看龙船。”

“一同去嘛,那些木偶一个个都是活的,手脚会动,眼睛会眨。那红拂女又伶俐又大胆,风尘识英雄,还是绝色佳人哦。”

他听了心里一动——这种英雄美人的戏码,似乎比热闹非凡的龙舟赛更吸引他——便叫了艘船,往阿柴说的那热闹地方去。

一艘红船停在桥下,船上树着两面绣旗,红布帷幔围着简易的木偶戏台,背景上有亭台楼阁,日月烟霞。红船四周早已围了一圈子大小舟筏,等着看戏。

过得一会,锣鼓丝竹声响起,两个木偶便在台上做起戏来。那木偶都是雪白的脸,细长眉毛,两腮桃红,嘴唇涂得像一颗鲜艳欲滴的红豆,唱戏的时候,浓黑的睫毛扑棱棱地在眼睛上扑扇着,蝴蝶一般生动。

那李靖气汹汹唱道“无端春心荡漾,都可谓烦恼自寻”时,四面舟上便一阵阵地笑,红拂女接着娇滴滴声唱:“但不救此堕溷娇花,问你于心何忍”,众人又是一阵笑,水面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阿柴转过脸来看着他道:“阿港,我怎么看你好似台上的公仔,脸白白嘴红红,你要是扮上只怕比省城最红的角还要靓得多呢!”

华港生笑道:“闭上你的嘴啦。”

此时两岸水边,人头攒动,彩旗飞舞,江上龙舟赛已经开始,竞渡场面十分热烈,挠手着统一服饰,于锣鼓声中前俯后仰奋力划桨;人群挤在河边桥头,欢呼呐喊,燃放鞭炮,引得他也分了神去看那“急鼓千槌船竞发,万桡齐举浪低头”的盛况。

正看的入神,红船上突然喧哗起来,只听阿柴急急道:“不好了,这这这又是哪一出?”

他转过头,见黑压压一艘龙船正停在水中央,船上高标罗伞,锦旗林立,十分神气,那踩着踏板,正往红船上走的,他也识得,姓马,是个旗人,在佛山地界做些放贷开赌的营生,众人皆知他官府里有靠山,一般也不愿得罪,只敬而远之。

那人上了红船,一手掀开帷幔,便露出后面两个人来,唱李靖的是个瘦小中年人,唱红拂女的却是个只得十一二岁的少年,乌黑辫子缠在细长脖子上,身材单薄,一张小小瓜子脸,倒比女子还要纤弱。

见有人掀了台,他“哎呀”一声惊呼,抬起一只手去遮脸。

马老板看着少年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少年轻声道:“男的。”

马老板又道:“我不信,你脱了裤子给我看,我就信你。”

少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陪着笑道:“大爷讲笑了。”

马老板突然变了脸色:“你看我像讲笑吗?”

船上空气瞬时间似是冻结了,周围小舟小船都开始静悄悄避走。

瘦小的中年人见势不妙,拉了拉少年:“阿青啊,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那少年咬住下唇,脸色涨红,似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马老板笑嘻嘻道:“这么害羞,是男人么?”伸手便去拉他裤子。

这手一伸出去,却被人挡住了,他抬头一看,是个俊秀的少年,穿着气度,像是有身份的人。

他认出是谁,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华少爷,原来你也对这种人感兴趣么?”

华港生不禁气结:“你你你,怎好这么欺负人?人家唱戏的不是人么?”

马老板哼了一声,身后窜出两个人来,伸手去扯华港生,他闪避不及,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落入了江中。

四周船上的人发出惊叫声,阿柴慌忙去寻竹篙捞他,却见旁边一艘船上有人伸出手一把便将他捞了上去,华港生抹了抹脸上的水,见救他的是个身高臂长的陌生人,张口便道:“多谢。”

船舱里传出一个声音:“不用客气。”

声音稚嫩而清脆,他听来觉得似曾相识。

那声音又道:“阿琛,找衣服给他换上,阿万,把那个人丢到水里去。”

舱里出来一个小童扶他,先前那人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只听见又一声“扑通”,回头看时,马老板已经不在船板上,却见丈把远的水里波涛翻涌,刚才救他那人正提着马老板的头在水里上下起落,溅出好大一圈水花。

舱里不算太大,布置简单却考究,地毯,长几,香炉,正中一张竹榻。

斜靠在榻上那人,月白衣裳,长发垂腰,眉眼秀丽,下午的阳光斜斜透了几缕进来,照着他头发和皮肤,有种不染尘埃的漂亮。

华港生怔了一怔:“是你?”

“是我。”那孩子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TBC***

东南互保:清廷向十一国宣战后,南方各督抚和各参战国达成协议,规定租界由各国共同保护,长江及苏杭内地均归各省督抚保护,因此东南各省未卷入战事,史称东南互保。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三十)

第三十章  

简介:心迷宫

*两个大佬的对话*

“你确定?” 

“我确定。”

“一个小男孩?” 

“不是一般的小男孩。”

“他善于洞察人心,心理素质过硬,果断,沉着,不惧危险,能冷静面对任何问题,想出最合适方案应对解决。”

“可他毕竟只有十七岁。”

“竹林结盟的时候,你也只有十四岁。”*(注1)

“而这个小男孩十四岁已经获得全美学生辩论赛冠军,心志坚定,口才一流。他今年进入哈佛大学读经济心理学及政府社会学,我打赌二十岁前他定可修完所有学位。当然如果他要继续研读博士,我觉得也很好。”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做兄弟?” 

“我记得你说过,做兄弟,不代表一世黑,将来必定要转型——所以你结交政界,由黑漂白,我也是理解的——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这样的人选。”

“继续。”

“说真的,他的背景出身,会得海哥的老人支持,已有上层基础;他没有历史,立场中正;他够年轻,未来可期。这样的小男孩,哪里去找?”

“还有呢?”

“最重要的是,他天生就有本事让人目眩神迷。”

“外貌,气质,风度,声音,语气,表情,那些别人需要成千上万次练习得来的东西——我们叫做个人魅力——在他身上浑然天成。这一点最是难得。”

“我甚至觉得,如果岛内开放党禁,他可以代表我们去参加竞选——你看,前几日已有人在圆山饭店宣布成立了民进党。”*(注2)

“开玩笑,依如今台湾岛平均民智推理,一人一票最可能选出的是白马王子刘文正。”

“那也未必就比小小蒋差哦。”(小小蒋:蒋孝武)

“好吧,你快要说服我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事实上,我不能肯定他会不会答应。”

“我想见见他。”

(两个大佬:陈启礼&白狼)

***

“看那个人。”Julian指着刚开走的一辆车,“台湾‘地下国防部长’——其实就是个军火贩子,他跟南部政坛及军界人士关系很好。”

华港生对那个瘦小的男人没有好感。事实上,他对Julian这一个礼拜见的所有人,都心怀戒备。

除去原本帮中的各位元老之外,尚有形形色色的人像走马灯一样上门,这里面有赌国大亨,有王牌杀手,有帮派金主,有警界大佬,用他的话就是,“都是随时随地上报纸法制版的人。”

“还有立意发掘黑道家族风云,欲以独家报道博人眼球的秘闻记者。”Julian仰面躺在露台的安乐椅上,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天空一无所有,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脸涂抹上淡金色。他有天使的面孔。

“每个人都想来探我的底。”

“你看起来倒是毫无压力。”

“孙子说过:以不变应万变。”Julian将双手掌阖在眼皮上,煞有介事地说。

华港生赞同地点点头。随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吗?孙子说过?

Julian安静了下来,好似盹着,又似魂游。

他俯身去看Julian的脸。

少年忽然拿开双手,眉眼带笑地看着他:“哥,不必担心我。”

华港生忍不住笑道,“台湾是你家的地盘,我担心你什么?”

Julian对他眨了眨眼,“哦,港大研究生不是应该开学了吗?你怎么还没去上学?”

华港生轻轻握住Julian一只手,看着他的掌纹道:“我预备申请美国的研究生课程,9月已参加了语言考试。”

“所以,下周我要回香港一趟,准备申请需要的文书材料,制作essay。”

Julian眼中放出光来:“所以,你是要去美国陪我吗?”

他突地翻身起来搂住华港生的腰,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你对我真好,哥,我爱你。”

华港生皱着眉去推他手:“放开,放开,光天化日的。”

少年抱紧了他不放:“在我家里,我怕什么。”

他扬起脸,笑容明亮如云层绽开,从中透出的日光。

“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你就当,我在做一份暑期工,好吗?”

暑期工?代理董事长?好吧,就当那是一份暑期工吧。

可是,暑假已经过去很久了呢。华港生揉揉少年的头发,叹了口气。

***

回来的每一天,他都觉得他在一点一点失去Julian。

整整一周,Julian每天忙碌十六小时——但依然保持了每天早上游泳与慢跑的习惯——一天之中,他只在早餐时分能与他短暂独处。

在美国见到的那个男人通常在早餐之后来到,将他带走,俩人总是直到深夜才回,却又一起去了楼上书房。

男孩和男人在书房内摆下棋盘对弈,他就站在窗前冷眼看着。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样貌年轻,却已有两鬓白发,浓眉,勾鼻,锐利眼神像一只鹰。

那一刻他像是见到了成年之后的Julian——虽然他们外貌上并无相似之处——他们共有的,是那种杀伐决断,令人臣服的气势。

但他们同时又兼具着随时可以散发出来的亲和力——只在他们认为有需要时候发挥——好似拥有强大引力场,吸引着四周一切物质的发光星体。

***

阿好送了茶点进来,他接过茶盘道:“我来。”

他缓慢地为他们斟茶,然后说:“我先出去了。”

Julian看着他,眼睛里充满“哥你不陪着我?”的疑问。

“我不擅长下棋,也看不懂你们的局。”他笑着对Julian说。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听见男人的声音:“你决定这么做?”

Julian答道:“是。”

“既然你们推了我坐到这个位置上,便得我来做恶人。谁也不肯背黑锅,个个要做好兄弟,但我不怕。”

“你胆子太大。”

“难道不是Uncle你在给我壮胆?”  

“这些人都是跟着你父亲的老人,你可想过后果?”

“正如你所说,他们是跟着我父亲的一代人。他们思想守旧,已不能适应时代。” 

“你要做一个独裁者?”

“就算一人一票公投,也不过是少数服从多数,你怎么可能做到让每个人都满意?”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有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镇定。

男人一时语塞。

“Uncle若对我不满,大可罢免我。”

“我只是觉得不应操之过急。”

“我的时间不多了。”

沉默半响,男人说: “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佩服你的勇气。”

“下个月,我会召集元老开会。”

Julian笑道:“我没意见。”
门外的他不禁低下头轻声叹息。

自从接手了这个代理董事长,他就再没有见过Julian开怀大笑。

此刻,这少年美丽头颅里装着的大脑究竟在想些什么?

***

回来后的第十天,Julian亲自送他去机场。秋天的阳明山芒花遍野,车窗外,银白色带着金属光泽的花穗在风里散成飞絮,漫天飞扬,映着深秋清朗的阳光。

“长辈喜欢叫这个做芦花,他们说,蒹葭苍苍,唱的就是这个。”

“但是有位北方的老师告诉我,这不是芦花,是芒花,芦苇在台湾岛是不易见到的。”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清早微凉的空气里,那扑面而来的,弥漫了天上地下苍苍茫茫的白,就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海潮,无边无际。

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都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美丽歌声。

但那人,在水中央,河之中流,道阻且长。

***

留学申请的资料准备得十分顺利,他在学校已经成绩优异,又有已出版著作与导师的推荐信,一周不到,所有文书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妥当。

他抽空去了一趟咖啡馆,兼职服务生换成了附近大学的女生,转交了Kiki留给他的礼物,与信箱里一个多月来的信件。

有一封信寄自夏青,她8月份与同学去了东非,为著名时事节目主持担当助手。“回来请与我联系。”落款的日期是8月13,正是他和Julian去欧洲的那天。

脑海中浮现夏青明媚的脸,那样无忧无虑。他将信纸折叠好收进信封,摇了摇头。

Kiki的礼物是一盒玫瑰干花。卡片上用俏皮的字体写道:“玫瑰和玫瑰星系更配哦。”

玫瑰星系?似乎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他几乎快要忘了,Julian曾经那样喜欢观星。

他在深夜的阳台上用望远镜寻找天蝎座,那夏季星空中最亮的星,已经不见踪影。(天蝎星座是夏季最明亮的星座,而天蝎座主星——蝎子的心——是已知的最大恒星)

***

回台北那天,来机场接他的是陈小姐。他在等候区四周扫视,有些紧张:“Julian人呢?” 

“今天有党外人士到‘总统府’请愿解除戒严,被困在龙山寺,现在外边都是声援解严游行的人,他的车堵在路上了。”(*注3)

窗外阳光耀眼,他却有点冷。胸口似乎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一阵莫名心悸。

一路上,随处可见游行人群,他们同样被阻住,行得十分缓慢。愈接近龙山寺,人潮愈是汹涌,更有民众直接爬上高处路牌示威。

集会现场似乎爆发了言语冲突,双方各执己见,拒不让步,有些情绪过激者已经开始互相掷物。

两边布满警队人员,正尽力劝阻众人克制,但陷入激动的人群像是正在沸腾的滚水,骚乱似已不可抑止。

隔着人潮,他看见了那辆车。

白色的敞篷车,拉着黑色车篷。Julian穿一身杏色套装,坐在车后座,平静地直视前方,似乎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

乱纷纷的人群中,他是那么安静而突出,有种令人销魂的清冷气质。

宛在水中央。

忽然人群中一个青年男子向着那辆白车狂奔过去,他手持斧头,直接劈上车窗,强化玻璃粉碎爆裂的瞬间,那男子已跳上车身,将斧头大力扔进车厢。

华港生心脏已几乎要停止跳动,千钧一发中,他看见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整个人挡在了Julian身前,斧头落在他左肩膊的同时,枪声响起,鲜血四溅,凶徒倒下。

四周人一拥而上,警察制服了凶徒,救护人员上前紧急处理他左肩伤势,那白发的男人十分镇定地将枪收起,举起右手表示无恙。

Julian依然在原先的位置上,只是脱下外套,披在了男人身上。

示威人群见到满地鲜血,也惊得呆住,纷纷散开,让出道路,看着他们的车与警车一起开走。

华港生心中受到强烈震荡,久久不能出声。

“保护他的那个人,原本应该是我。”

陈小姐看了华港生一眼,对司机说,“跟着少爷的车,去医院。”

***

Julian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他从未见过比那更寂寥的身影。

华港生慢慢走到他面前。“跟我回香港。”

Julian抬起头来,他眼神幽深,里面似乎藏了一个变幻莫测的世界。

他没有说话,但是华港生听见了回答。

“不。”

医生走出来问:“哪一位是Mr.Lo?”

Julian缓缓起身,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伤者只要求见你。”

华港生紧握双拳,看着Julian走向那扇窄门。

他觉得喉咙干涸,呼吸困难。生命的一部分像是随他的离去消逝,像脱水的花,渐渐枯萎下去。

只是离开数天回来,已经物是人非,他再一次失去“带他走”的机会。

***

华港生和Julian进入了冷战。

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开启了冷战模式。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他当他透明,即使在走廊狭路相逢,招呼都不打一个。

但 Julian似乎并未接收到他的讯号——他太忙了——华港生只能在每个早晨站在露台上看着他出门,又在深夜时分听见他回家。

有一次Julian整夜未归。他没有睡,坐在露台,直到天亮,看着天空渐渐由暗至明,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

传说迷宫中央住着一个魔王。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人们说他头上长角身上长刺,有翅膀与长尾,会喷出烈火,样貌丑恶。

他走入迷宫,发现那里面只是一个小男孩,有着冰雪般美丽容颜。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披上硬甲与世界对抗,渐渐忘了本来面目。

他握住男孩的手,听见他说:“哥哥,带我走。”

***

11月的第一个周末,Julian召集所有人开会。

傍晚时分,车子一辆辆驶进院子。陈小姐将他们请到二楼大书房。

华港生靠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抬起头,就看见了他的弟弟。

Julian坐在长桌主位。他今天穿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在走进书房之前,他拿出一副细框金丝边眼镜,低头慢慢戴上。

金色的夕阳照着他俊秀侧脸,半明半暗,显得面部轮廓更为锋利。

那些比他年长的男人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招呼,他也随机露出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

华港生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直到四周都静了下来。

那白发男人左肩吊着绷带,神色平和地坐在Julian左手边,他对上华港生的目光,便微笑向他轻轻颔首。

在他心里,一时分不清这人是黑是白。是他亲手推Julian上台——他自身并不下场,却有能力任意捧一个人出来担任首领——但他又亲眼见他舍身保护了Julian。

还记得他对自己说:“你是可以保护他的人。”那眼神的确热情而真诚。

他想要离去,却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门口。

Julian开始发言,他语气不疾不徐,声音中透出威严。

“我喜欢开诚布公,如有意见不合——除去抱怨——请尽管提出。”

“我们都知道,这是最艰难的时刻。董事长早就说过,帮会缺乏纪律意识,这次重挫之下,问题一齐暴露。”

下面一众大佬都肃然起来,凝神细听这少年的发言。

“当今商业社会,要发展,必须全面现代化——不止是现代化武器装备——更重要是,现代化的组织分工与管理。”

“接下来我要说的,主要有五点。”

“第一,改革帮务,重订帮规,‘按理性原则行事’而非以义气行事,严明纪律。”

“第二,重组堂口,成立突击队,加强战斗力。”

“第三,经营企业,全面渗透工商界乃至娱乐界,文化界,体育界,充实经济实力,活动要逐步‘公开化’,以合法掩盖非法。”

“第四,加强与官方有背景人士的联系。”

“第五,与昔日仇家主动和解,筹组五大帮派的兄弟联盟,实现共存共荣。”*

(注4:五大帮派为“四海帮”“文山帮”“三环帮”“牛埔帮”“竹联帮”)

“……”

“我要强调的是,我们的目标,不是传统黑帮,而是建立一个庞大的,跨国集团。”

***

华港生轻轻退出,掩上房门,靠在墙上,心中不知是欣慰抑或酸楚。

Julian已不是四个多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薄扶林道18号时遇见的,那个披着阳光的少年。他沉着,老练,心计与能力都远超常人。

彼时初见,是凤凰花盛开的夏天,如今已是深秋。

过了不到一个钟,陈小姐匆匆走出,“打电话请李医生来。”

华港生一惊:“谁不舒服?”

“义堂堂主说胸口疼得厉害。”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面如土色地出来,躺在会客室长沙发上呻吟,嘴里不住念叨:“乱了乱了,全乱了!”

旁边陪着的年轻人与他有七分相似,脸上露出不赞成的神态:“我觉得董事长说的对。社团企业化本来就是大势所趋,时代变了,你们那套江湖规矩已经落伍。”

男人气得直哼哼。

不多时医生赶到,立刻替他诊治,原来是血气上涌,引起胃疼。

陈小姐叫人去厨房端了才煮的小米粥给他暖胃,那年轻人一边替他盛粥,一边不忘取笑:“阿爸你分得清胸口和胃啊不啦?”

那大佬过了半晌才缓过精神来,犹自满面不豫之色。

华港生打开门,让他回去继续会议,正听见Julian在说:“今日我在位,今日我决策。”

全场肃静,他也不禁屏住呼吸。

这男人忍不住出声:“我们与其他帮派的新仇旧怨,没那么好化解——你日前遇袭的事怎么算?”

Julian站起来挺直了背脊,双手撑在长桌上,扬起下巴:“凶徒已经伏法,我不希望此时爆发帮派火并。”他声音又冷又坚决。

男人还想说什么,Julian又恢复了和颜悦色:“忠叔,请随我去小书房。”

他对屋内其他人点点头,说了声““各位稍坐,喝杯茶。”径自走出去。

走进小书房,Julian亲自倒了两杯酒,加上冰块,递出其中一杯。

“忠叔,我一直都很尊重你的意见。”

少年垂下双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然后抬起眼来,露出温和笑容。

“刚刚说到,你劳苦功高,不如归山,帮中会以最高荣誉恭送你退休。”

“什么?”

“阿顺会接替你的位置,请你提携,我希望至多一年,他可独当一面。”

他看着他,说不出话。这少年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手段竟是雷霆霹雳一般。

有人轻轻敲门,Julian道:“请进来。”

走进来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膊上打着绷带。他愣了一愣,“狼哥?”

男人身后走出一个年轻人,看着他说:“阿爸。还有我。”

他恍然大悟:“你们一早已说好?”

“我们需要换血。”白狼缓缓道,“他是你儿子,会承继你的事业。”

“阿忠,放下多自在。你看我。”

替他选好继承人,叫他功成身退,已算给足他面子。

他两边看看,刹那间似是顿悟,竟微微笑起来。

“你说得对。你是BOSS,我支持你,我儿子也会全力支持你。”

Julian向他举杯,他年轻的脸在流动着琥珀光泽的玻璃杯后闪出金色光芒,亮得令他目眩。

“谢谢你,忠叔。”

会议开到深夜才散,中间厨子为大家准备了宵夜,有人支撑不住,露出疲态,Julian反倒是越夜越精神,双眼炯炯,像是射出晶光来。

单是他的精力,已足够斗垮所有对手。

***

凌晨时分,会议结束,华港生站在露台上,看着人群散去。

背后有人轻轻唤他:“哥?”

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他转过身。

Julian站在书房通向露台的门边,昏黄灯光在他背后勾勒出清晰轮廓。他眼神看起来温柔而迷惘,像是自迷宫中走出的孩子。

“下周我约了其他帮派的老大泡温泉,你陪我一起吧?”

华港生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好。”

Julian伸手拉松了脖子上的领带,说:“那,我去洗澡啦。”

***

华港生默默地走到楼下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奶锅里,用小火煮开。牛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泛出泡泡,他想了想,又在里面加了一勺糖,用勺子慢慢搅拌均匀,才关了火。

他端着牛奶推开房间的门,看见 Julian已经睡着了。

少年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胸前,头侧靠在沙发背上,半长的头发散落在脸颊两边,嘴唇微微嘟起,睡得像个婴孩,显然是累极了。

华港生捏着手里的杯子,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近他。

近到能听到Julian细而平稳的呼吸声,看见他纹丝不动的眼睫,空气中是他熟悉的,少年清新的气息,带着微凉的甜。

毫无征兆的悲伤像月光下的白色潮汐,席卷了天地,将他这些天胸中郁结的怨怼全部冲散,在巨大的海啸声浪中,他艰难地辨别出自己沉到了水底的心音。

“他…怎么瘦了?”

***TBC***

作者说:下章叫:Julian的成人礼。不出意外应该有车。因为有人说:“温泉不开车,天理难容。”

*注1:竹林结盟——1956年6月,因为原中和帮帮主孙德培(没错!就叫孙德培)入狱,以中和帮元老赵宁为首,主导召集中和帮成员于中和乡竹林路(今隶永和市)举行“第三次大会”,商量对策。赵宁宣布,为了尊重帮主以及表示平等,决定不设立帮主一职,并且将中和帮残余势力统整为“竹林联盟”,后简称为竹联帮。此时陈启礼14岁。这时候的竹联帮,仅仅只是联盟型态的太保团体。

*注2:1986年9月28日,党外人士在台北圆山饭店集会宣布成立“民主进步党”。但当时的民进党是没有合法登记的,开放党禁后才正式向内政部申请登记为合法政党。

*注3:龙山寺的反戒严示威实际时间为 1986年5月19日,所以也叫“519绿色行动”。当日几百人由江鹏坚、尤清、谢长廷等人领军,持“反戒严、抗蒋家”标语,欲到“总统府”请愿解除戒严,被警方调动一千多人围困龙山寺。从白天到黑夜,长达14个小时的抗议活动中,宪警 “不攻击、不驱赶、不抓人”,只打消耗战。虽然党外人士被封锁在龙山寺内,仍有不少声援解严诉求的群众加入示威游行;行动最后在总指挥、“立法委员”江鹏坚与警方不断沟通,避免了擦枪走火的意外后和平结束。

退出声明

本人今天起退出lofter。谢谢支持过帮助过我的朋友。向被我伤害到的朋友道歉。也谢谢督促过我甚至举报过我的人。感谢每一个人。不管结果好坏。

二次元我暂时不想玩了,所以再见啦。

补充:我挺好的,就是有点累。让大家误会和担心,不好意思了。

(最近三次元忙,有空会回来更完《朝花夕拾》最后两章,尽量不烂尾。)

最后祝大家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