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朝花夕拾(二十)

重生青春版:傲娇中二弟弟x温柔纠结哥哥。【另一版本】天若有情-忘记他(长篇)(已完结)(原剧向延展寻人故事)

以及,《忘记他》番外将不定期更新。

***

第二十章

简介:梦


“请问……”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带着点犹疑。

这声音听在他耳朵里,竟让他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曾经在许多次的梦里听过这个声音。

“港生,港生……”悲伤的,温柔的声音,好似有无限的情意和不舍。

却终于还是弃他而去。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穿着黑色的丝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细跟鞋。没有人比她穿黑色更好看。

没有化妆,脸色苍白,有一点憔悴,却依然很美。

她永远那么美。气质高贵,面容精致,眼中总有淡淡忧郁。

每个人都爱她。

她爱谁呢?

 

她看到了Julian ,便不再问询,却并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门边,看着熟睡中的少年,眼神十分复杂。

 “Julian……睡着了。”他开口说,声音有点干涩。“伤势……伤势没有大碍。”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多谢你。”十分客气的道谢,声音很轻柔,却听不出情绪,欢喜抑或不悦。

很明显,她不知道他是谁。

护士进来整理床头的吊瓶,Julian 躺在床上,小小脸庞陷在白色枕头里,睡得十分安静,像个婴孩。

他将他的手轻轻放回去,收在毯子下。

抬起了头,他看着她,缓缓说道:“夫人,我们能不能到外边借一步说话。”

 

凌晨四时,风雨声消失,天色渐明。香港的夏日天亮得早。

这是一个套间——在Julian 休息的病房外有一个用于起居,会客的房间——他们在窗前的圆桌前坐下,淡淡晨曦自窗外透进来。

“咖啡还是红茶?”

“红茶吧。”

她静静地接过茶杯,又一次礼貌地道谢。她看起来有些疲倦,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Julian头上的伤不碍事,”他说,“过得几天便可痊愈。”

“不过,他左边肩膀上有个疤,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她缓缓摇头。

她怎么会知道呢,她连Julian有一个国语老师——名字叫华港生——都不知道。

“他八年级的时候去穿行沙漠,被蝎子咬的。在被咬的第一时间他就自己处理了伤口,然后叫人开车送自己去医院,并且不许任何人告诉家里。所以,你们不知道,这也很正常。”

“他差不多有四年的时间,暑假没有回来过,你可知这四年的假期里,他在做些什么吗?”他又问。

她继续摇头,似乎也感到有些尴尬。

“所有你能想象和想象不到的极限运动。”

“跳伞,滑翔,登山,攀岩,瀑降,滑板,冲浪,赛车,漂流,独木舟,徒步穿行沙漠……”

“我知道热爱挑战极限的人很多,有的纯粹就是喜欢冒险。但有的人不是。”

“从心理学角度看,热爱冒险和极限运动,很有可能是一种创伤性的反应。”

他将杯子轻轻放下,坐直了身子。

“如果一个人曾在幼时,遭遇严重的精神和心理创伤——这些创伤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是足以致命的——而在那个危险的阶段,他的身边并未有可以施以援手的成年人,只能靠着个人的意志力坚强地活下来。”

“那么在长大之后,就会有一个力量召唤着他,去主动寻找有危险的地方或情境,以便重回当年的创伤,去修复那个被动、无助的部分。”

“主动去到一个危险的环境,并依靠自己的能力,成功地在危险中存活下来,便可找回暂时的自我控制感,在这样的时刻,他会感到兴奋。”

 

“你是……?”她好像才刚刚反应过来,开始提出疑问。

“我是……Julian的国语老师。”

她脸上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啊,我大概知道这回事……”

是啊,她只是“大概知道”,对于Julian的情况,她甚至不比家里的佣人知道得更多。

华港生笑一笑,有些无奈:“鲁先生应该跟您提起过,不过,你们大概没有机会见面细说。”

“其实,我的职责不光是教他国语,更重要的是为他做……”他顿一顿,“……心理疏导。”

她低下头去喝茶,眼睫扑动了一下。

“我学的是心理学专业,对于青少年心理辅导有一点微薄经验,鲁先生希望……”他在心里仔细斟酌着用词,“希望Julian克服亲情障碍,与家人重建亲密关系。”

“但我觉得,Julian的问题,并不在他自己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茶杯,身体略微前倾。这是一个打算认真听的姿势。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有一个男孩。他生得漂亮又聪明。”

“这个男孩同其他孩子一样长大,他渐渐发现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好像没有妈妈。”

“他当然是有妈妈的,他的妈妈很美,是他见过最美丽的人……只是,自幼到大,妈妈没有抱过他,没有对着他笑过,没有带他做过游戏,没有说过童话故事与他听,没有带他去过游乐场……”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上幼稚园,不知道他嘴里长了几颗牙齿,他的家庭医生是什么人,他晚上几点睡觉。”

“他们之间连说话都很少,他甚至不知道该叫她‘妈妈’?还是‘阿妈’,还是‘妈咪’?”

“这孩子天赋很高,事事都做得比旁人好,他一直不明白,他的妈妈为何不喜欢他。”

“他于是故意欺负家庭教师,弄坏家里的钢琴……总之,他做了许多孩子气的傻事想要引起她注意。”

“后来在一个偶然机会下,他听到妈妈说,只是因为不小心……才有了他。”

“对于一个不到十岁,极度想要得到母亲关爱的孩子来说,这个打击差不多要了他的命。”

 

她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有些紧张地抱住了胳膊。这是一个抗拒的姿势。

 

“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叫皮格马利翁效应。皮格马利翁是古希腊神话中塞浦路斯王,他对一尊少女塑像产生爱慕之情,他的热望最终使这尊雕像变为一个真人,两人相爱结合。“*(皮格马利翁效应-Pygmalion Effect,即期望效应。)

 

“这个效应对应在亲子关系上,就是说,当母亲对孩子表示出深切的爱,期待与赞美,孩子通常能感受到,并回应同样的热爱,但是,当母亲对孩子长期忽视冷漠,孩子同样亦会感受得到,并因此对母亲产生疏离感,最终演变成无法沟通的关系。”

“所以母子关系的问题关键,其实在于母亲,而不是孩子。”

 

她似乎有所触动,抬起眼来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们继续讲故事吧……再后来,这个男孩被送到了国外,远离父母。”

“在国外的第一年,他被人欺负,在校外的暗巷中,他学会了一拳一拳地将他的敌人打到无法站立,懂得了不够狠就不能生存。虽然每次打完之后他会偷偷一个人哭,但哭完之后,他下手只会更狠。很快,就再没有人敢招惹他。”

“那一年,他只得十一岁。”

 

“你可知道,这个孩子最后变成什么样子吗?”他问。

 

她的眼神不再镇静,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感受到她的恐慌,但他必须说下去。

 

“前面说过,他很聪明,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天才,那么他就是其中之一。他够醒目,又够勤力,他几乎获得一切。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些远远不够,普通人眼中的成就在他看来太过平凡,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更不可思议的环境,他喜欢挑战危险,挑战规则,挑战一切。”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建立起了一个跨国犯罪集团,上了国际刑警的黑名单,他贩卖军火,印制假钞,贩毒运毒,几乎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他的结局我并不想说,因为,他的人生原本可以不这样收尾。”

“他那么年轻,只得二十四岁。”

 

她忽地站了起来, “你……太过分了!“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真诚,神色平静:“夫人,我只是在讲一个故事。

“你想知道为什么这位母亲这样对待她的孩子吗?你愿意听完吗?”

她合上眼睛,深深呼吸,颓然地坐了下来。

 

“这个要从她最开始丢失孩子讲起。”

“是,这位母亲,她曾经有过一个儿子,我们叫他仔仔吧。她应该是很爱这个儿子的,但是她丢失了他。” 

“我们不知道仔仔怎么丢失的,只知道她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寻找和想念他,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很久很久之后,她依然不断责备自己,认为都是自己的过错才失去了他,这种负疚的心理折磨着她,她再也没有开心地笑过。”

 

她低下头,身体又开始颤抖。他忍住了内心的酸楚,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其实在丢失孩子这个变故里,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孩子,同时还有为人母亲的角色。”

“人们往往难以认识、面对、接受失去亲人这一事实。她始终在心里惦记着第一个丢失的孩子,随着时间推移,想念和内疚感不仅没有淡化,反而愈发严重。”

“这种情绪使得她不愿意去接受后来这个孩子,好像如果对他投入了太多感情,对丢失的孩子的爱就会减少。”

“孩子出生了,医生把孩子给她看,她只看了一眼,说:“健康就好。”便闭上眼休息。”

“她不抱孩子,也不怎么看他,孩子都由保姆照顾。”

“或者,她也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对孩子,在心理上就是有一个距离,她不愿意靠近,不愿意接触,她不会为婴儿洗澡剪指甲,也不会给他讲故事唱摇篮曲哄他睡觉。”

“但丢失的仔仔已经找不回来,他并不能因她这样的行为而受益,后来的这个孩子却是直接的受害者——几乎是从孩子出生起,她就已经对他砌起了一面墙。”

“在整件事情里,这个孩子是最最无辜的,他从出生起,便被剥夺被爱的权利,你可曾想过,这孩子内心的创伤有多深?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不知不觉,他的声音竟有些激动。为什么会这样?

他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她的脸明艳动人。漂亮的女孩子与女人他都见过,但她是这么的美,与众不同。

那么美丽,却又那么悲哀。

她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母亲。

他知道他心里只有一个母亲。从小他便想着她,念着她,他依恋她,爱慕她,就如同他一样。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与她重逢的场景,温馨的,忧伤的,悲喜交加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美丽的脸变了煞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他有些苦涩地笑,“如果你之前对Julian多一点关心的话,不仅能知道我姓甚名谁,连我的身世背景都会清清楚楚。”

“现在,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一个关心他的人,我希望他可以平安快乐地长大成人。”

他从挂在架子上的上衣袋中拿出那个蓝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桌面。

“在欧洲,他听说你回来,十分开心。这是他亲自为你挑的礼物。”

他慢慢站起身来,离开房间。

 

他站在楼下的花园里呆了很久,直到穿过云层的太阳光渐渐热起来。

 

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工和护士都在,病床对面的电视正在播报晨间新闻,但Julian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他床边坐下,护工与护士一起离开病房,过了一会,电视机的声音也停了,房间里静了下来。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Julian忽然说。

“我梦见她来看我了,穿着黑色的丝衬衫,戴着我送她的胸针。”他的语气很平和,好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情,“她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头发,说,对不起。”

“你并不是在做梦。”他看着Julian的脸,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明,淡色的嘴唇像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泛出莹莹的光,“她真的来看你了,我见过她,我把胸针交给了她。”

Julian轻轻地笑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你愿意哄我,我还是开心的。”他的口气似乎略带嘲讽,却又透着点撒娇的意味。

“只是,你为什么不能哄得久一点?”

他一时语塞。

门口有人轻轻敲门,他转过头去,看见陈小姐。

“Julian说不想住医院了,医生也说可以回家休养,我来接他回家。”

Julian撑着身子坐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扶他,两人肢体接触,他感觉到Julian挺直了背脊,身体有些紧绷。

“谢谢,我自己可以。”

他看他硬撑着下地,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无处安放。

陈小姐身后跟着的男佣递过来一套衣服,他去浴室换好衣服出来,佣人替他穿上外套。

“华先生跟我们一起走吧?”陈小姐笑道。

“不了……我还有一点事情。”他摇一摇头,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所有的尴尬驱散。

Julian在人群的簇拥下离开了病房,在楼下上了一部黑色的房车。

他没有回头。

华港生没有乘车,一路慢慢走回去。

 

车开出医院,天空下起雨来,路边许多学生奔跑着,他看到灰白色的海岸线正在升起来。

暴风雨过后的地面满是落叶,天空堆积着层层乌云,晚上应该还会有台风。

下车的时候骤雨初歇,风吹动门口的影树叶子,又落下来一阵雨。

他抬手拂去落在额角的雨水,看到手心的字。

用力地擦了擦,却好像颜色更深了。深得似直嵌入皮肤与肌肉里去,深得入了骨,刀也剜不出来。

“回家给你一个惊喜。”陈小姐笑眯眯道。

什么惊喜?他没问。这几天惊喜太多了,他还没有消化过来。

 

所有的人都在厅里,白衣黑裤的佣人站了两排,等着他进门,他颇有些诧异。

一个人从厨房走出来,她穿着黑色的丝衬衫,胸前戴着蓝色莲花宝石胸针。手里端着一锅汤。

“回来了?洗洗手,我做了汤。”

他扶住额,说:“我有点头晕。”

 

***TBC***

作者说:为什么港生没有在这里认妈妈?因为这个时候他最想做的是修复Julian和妈妈的关系,阿好本来就偏心港生,如果他这时候认了妈妈,阿好的注意力会全部在他身上,所以,为了Julian,他忍住了和自己母亲相认。***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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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简介:掌心

 

Julian失踪了。

 

“你说什么?”华港生耳边“嗡”的一声。

 

“少爷今天中午出门到现在都没回家,刚刚在域多利道发现撞毁的跑车…但少爷不在车中……因为位置离港大比较近所以想问问华先生他有没有找你……”

“跑车撞毁?出了什么事?”

“车子撞上了山边……”

“什么?!”

“跑车是玻璃纤维车身,撞击后虽然会碎,但能最大限度保护人不受伤害。所以少爷……应该……没有大碍,我们已经派人在方圆五公里内寻找。如果少爷与您联系,麻烦即时通知我们。”

 

他对着电话发了一会呆,听见无线电中正播天气报告。

“……香港天文台发出最新热带气旋警告,八号东北烈风或暴风信号,现正生效,预计本港平均风速每小时62公里……”

“因为海面有大至非常大浪,天文台提醒市民远离岸边并停止所有水上活动……”

“由於桥上风力间中达到强风程度及有阵风,呼吁驾驶人士注意行车安全……”

窗外风声呜呜,十分骇人,像是电影中的特效,瓢泼大雨将玻璃窗打得噼啪作响。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飓风。

 

华港生揉了揉额角,再一次拨通了电话。

“不好意思,是陈小姐吗?……对,我是,我想知道详细一点的情况……对,我会,看到他我一定会劝他的。”

 

Julian在床上从昨天晚上睡到今天中午。早上佣人敲门被他丢了一个东西砸在门上,之后再也没人敢打扰他——虽然头一天他说好去机场接妈妈——陈小姐只好派人直接去接了她回来。

下午一点, Julian走进她房间,十分钟后冲了出去。

晚上9点他的跑车被发现停在域多利道山边,车子碎成梳打饼干样。

现场没有目击者。

头疼欲裂。他抱住头,耳边仿佛有人在说:“这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的责任。”

 他会去哪里呢?

“域多利道……摩星岭道……摩星岭……”

他跳起来。也许他知道,Julian去了哪里。

 

华港生站在路边拦车。一个垃圾桶在地面上飞速滚动,雨水似从天空中倾倒下来一般,白茫茫一片,分不出天与地。

司机一听要去的地方,都纷纷摇头。

“摩星岭这种撞鬼的地方,平时晚间都没人敢跑,现在挂起强风讯号,更不要去啦!”

最后总算一部车答应加价送到山下,他已经千恩万谢。

一路上,车身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晃,像是船在巨浪之中颠簸。

车中无线电每隔十分钟一次天气报告。8号强风……9号强风……红色暴雨……黑色暴雨……眼前雨拨不停不停划动,却始终抹不去车窗上飞奔的洪流。

 

从车上下来时,天空打了一个响雷,司机逃也似地掉头而去,临走还不忘提醒他注意安全。

他将雨衣扣住,抱紧裹在塑料雨衣下的登山包,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风急雨大,他走得步伐踉跄,雨水如箭簇一般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平时不过是一个钟的脚程,在狂风暴雨下却走了不知多久,到达山顶时,他已浑身湿透。

一道闪电像利剑出鞘划破夜空,照亮山顶。

那座遗迹像是个被遗忘的古老城堡,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间,灰白色的轮廓在铺天盖地的雨幕中似已溶化。*(注1)

雨声在耳边轰隆轰隆响着,喧哗得歇斯底里,恍惚间他像是穿越到了四十多年前那场战争的废墟,飞机在天上盘旋,炮弹呼啸着落下,兵荒马乱,烽烟四起,他在断壁残垣中惊慌地寻找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

那个孩子。

他蜷缩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颀长身形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婴儿在母亲体内的姿势。

他轻轻地把手覆上他额头,唤他名字:“Julian?”

他没有回答,身体颤抖着,皮肤烫得灼人,但额头上触手黏湿冰凉,是血。

他将背包打开,拿出急救包,小心地处理了额上伤口,缠好绷带,用毯子包住他身体,再将雨衣披在他身上。

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在山腰路边找到电话,拨了急救,然后在避雨处等待。

漫天风雨中,雨衣将他们包裹成一个小小的茧,他后背贴着Julian的胸口,听到他心脏扑通扑通跳得依然有力,感到略微安心,少年身上的气味从发丝与皮肤中透出来——那并不是香水或者香精的味道,而是少年特有的体味——和着雨,和着汗,带点甜, 带点酸,幽幽地直入他心底。

青春少年总有种神性的美,澄澈干净,接近透明。 

这种神气,有的人成年后便失去,像珍珠变了鱼目,有的人却终其一生都拥有,因为他内心永不长大。

 

也许,在十一岁那年,他就再也没有长大过。

 

Julian头上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发烧得厉害——他一定在暴雨中走了很久很久——医生替他诊治,验血,打针,服药。华港生打了电话去鲁家报平安,又买了干净病服,亲手替他换上。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华港生终于松下一口气,坐在床前陪着他。

私家医院人不多,也不嘈杂,病房的墙是粉红色的,像草莓味的雪糕。

护士进来检查,对他道:“刚才要抽血的时候他左手攥得特别紧,不知道抓了什么东西,我们不敢用力掰怕他受伤,所以换了右手。”

“你看一看,让他不要攥那么紧,放松点啦。”

他拿起他的左手。

五个指头攒在一起,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俯身在他耳边柔声道:“Julian,是我。”

紧握的手有放松的迹象,然后他轻柔地,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打开他的手掌。

手里什么也没有。

只在手掌心上,有一个琥珀色的字。

是一个“華”字。写得非常漂亮,看起来像一支华表,又像一支火炬。。

他用手擦了擦,擦不掉。不是纹身,但也不是普通的墨水。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将他手心贴在脸上,落下泪来。

 

***Julian的秘密***

 

1982年7月14日,礼拜三

他站在路口。左边去是大学的路,右边是去咖啡店的路。

路口有一家小店,门口有着异常瑰丽妖异的图案海报,是一家纹身店。

一个女孩在店里对他招手。

他眯起眼睛,那女孩子走出来,她打扮成六十年代嬉皮士模样,流苏小背心,额前画一颗朱砂。

大眼睛,尖下巴,像漫画中的少女。

“我记得你,”她笑,“你是BlackJack。”*(注2)

“你是佩佩。”

两人相视笑起来,像是认识了许久一样自然。

”要不要进去参观?“

“是你的店?”

“朋友的店,我这个暑假每周三和周六过来帮忙彩绘,好玩嘛。”

她胳膊上的图案换了形状,是三个火焰图案,组成一个“焱”字。

“你的纹身可以变?”

“那不是真的纹身,有一种花我们叫指甲花,花汁调的墨水做彩绘,效果同纹身没差,不去洗它,可以维持一到四周。”*(注3)

“有趣,”他说,“我想写一个。”

“什么字。”

他想了想,左手执笔写了一个“華”字。

她说:“很好的字,是美丽而有光彩的意思。古语也同‘花’的意思。”

少年低头笑了。那个人啊,他的确是美丽又有光彩的。

“写在哪里?”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写在手心,可是很容易就洗脱了。”

“不打紧,我就是今天给他看的。”

佩佩笑一笑:“是你喜欢的人?”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她用笔蘸上调好的墨水,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写下这个字。

“等得一阵,墨水干了,就不容易擦掉了。”

他将手举起放在眼前,在风里等待着,湿润墨迹闪出松脂般的光泽。

“如果图案褪色了,逢礼拜三与礼拜六,到这里找我,帮你画新的。”

“谢谢。”

“不用客气,我们算朋友吗?”

“是。”他回头微笑,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着阳光,“我们是朋友。”

 

1982年8月25日,礼拜三

 

“BlackJack?”她看到了门口的少年。

他靠在门边,双手插兜,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边上绣着蓝色的字母:J&L。

他看起来很高贵,很镇定。

“再帮我写一次。”

“还是那个字?”

“是。”

她在他掌心写字,“你好钟意他。”

“可是他不钟意我。”他语气很平静。

“我不信,”她挑了挑眉毛,“怎会有人不钟意你?”

他垂下眼睛,嘴角有一丝难明的笑意。 “连我自己的妈妈都不钟意我。”

她停下来,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头发湿了,低头的时候有些凌乱地落在额前,睫毛长长地垂着,像疲倦的蝴蝶。

这样的他依然非常美丽。

“有烟吗?”他忽然问。

她在抽屉里翻出来一包女士烟。“我不抽烟,这是朋友的。”

他点了一支烟,缓缓地吸进去,再吐出来。

薄荷味的烟雾弥漫开来,气氛非常沉默。

“在玫瑰园里,上千上万的玫瑰,都是一个样子。”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注4)

因为在他心中闪烁着的那朵玫瑰花,是独一无二的。

他对他那朵花的忠诚,也是独一无二的。

雨停了。

他将手臂伸到窗外,迎着风,像举着一支火炬。

 

“路况不好,开车当心点。”

“再一次谢谢。”

她看着他的背影:“BlackJack?”

他回过头。

“You are welcome.”*她说。(注5)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TBC ******

*注1:这个堡垒就是第八章中港生的秘密基地 ,摩星岭炮台遗迹,他和Julian在这里分享了夕阳和星空。

*注2:BlackJack和佩佩的故事出自第六章,佩佩为Julian画过BlackJack的动漫脸谱。

*注3:指甲花纹身源自印度,传统的指甲花染料染出来就是红棕色,近似松香或者深色琥珀的颜色,其他更多颜色都是因为添加剂。

*注4:出自《小王子》

*注5:“You are welcome”这里用的就是字面意思,因为佩佩想表达的是:你是被欢迎的,我愿意帮助你

一个中二脑洞小段子

*本故事纯属YY,如有OOC,一定不可能*

夏青和Julian在黄泉路上遇到了。

Julian:“好巧啊!”

夏青:“你个变态!”

到了奈何桥。两个人都不肯先走。

Julian:“我要等我男朋友。”

夏青:“那是我男朋友。”

Julian:“前的!”

牛头马面:“你们注意一下素质。”

Julian:“你们这个房子,我要买买买。”

(回头对牛头马面):“装修风格太老土了,我要重新装修。”

Julian:“你们这个桥,我要买买买。”

(回头对牛头马面):“桥上那个婆婆可以退休了,换两个漂亮的小姑娘,门面形象知不知啊?”

Julian:“你们这条河,我要买买买。”

牛头马面异口同声:“你可不可以尊重一下,这地府是我们的啊!先生!

Julian(看着牛头马面):“还有你们俩这形象,头发都分叉了,也不打理一下,很丢地府的形象分的!“

牛头马面:“大佬,我们是小动物!“

(牛马面面相觑):“真是长见识,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

Julian:“我是一个神!“

阎王:“不好意思我是这里唯一的神。”

Julian:“这里只有一个神,就是我!Julian!”

Julian掏出枪:Biu~ Biu~Biu~

“哎呀我去你们进门的时候没有收缴他的武器吗?”

“这作死的熊孩子谁放进来的!”

“给我丢出去!丢出去!”

一片乌烟瘴气……

Biu的一声,Julian被丢回了人间。

看到活生生Julian的港生:“看来我的病情又严重了,妈妈还有药吗?”

Julian一把抱住哥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阿好:“家门不幸啊!”

(HE全剧终)

***

一个聊天时整出来的段子。

感谢 @郑达乾  @我是棠棠呀 陪我发神经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十八)

重生青春版:傲娇中二弟弟x温柔纠结哥哥。【另一版本】天若有情-忘记他(长篇)(已完结)(原剧向延展寻人故事)

以及,《忘记他》番外将不定期更新。

*本章有一个彩蛋*

***

第十八章

简介:蓝莲花

 回香港的飞机上,华港生在看书,Julian在看他。

他斜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托着腮,目不转睛,深情款款……直看得华港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清了清嗓子:“Julian。”

Julian听若未闻,依然继续着这副天真又可耻的表情,但困在他视线里的华港生已经坐不住了。

“你……不要这样,飞机上这么多人。”

“这是头等舱,你没看到就你我两个人吗?”

他决定转移一下话题。

“我想,求你一件事。”

“莫说一件,一千件一万件也可以。”

“口甜舌滑。”

Julian笑了,神色有些诡异:“你怎知我口甜舌滑?”

他的脸顿时红了。

“别闹……我说正经的……阿青你准备怎么办?”

Julian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舱顶:“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是怎么办?”

“很多事不讲,好过讲清楚,我答应你回美国之前不会再去打扰她。就这样。”

“就这样?”

“等我去美国了,她很快就会忘了我……不然你要我怎样?”他摊开双手,“‘唔,夏小姐啊,其实我找你就是好玩而已,对不住啊’?你要不介意的话 ,我可是不介意这么说。”

“好吧。”华港生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事情这样也算是解决了吧。

Julian转过脸,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把头凑了过来。

“让我看看你在读什么书……徐志摩?你居然看这么肉麻的书?啊!‘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噫,不如我就这么跟夏小姐说,你觉得可好?”

华港生曲起两根手指用指节在他额上敲了一下,语气却依然温和:“衰仔。”

多么希望他永远是个孩子,做了什么他都可以全部原谅他。

“你为什么不问我?”少年靠在他肩上,扬着脸说。

“问什么?”

“问我跟她约会了几次?问我生日那天带她去了哪里。”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问你也没有用。”

“不,你问我一定会说。”

华港生有些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恼,他放下书,看着Julian明亮的脸。

“那好吧,我问你。”

“唔,”少年举起手在鼻尖上摸了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就约了她四次。”

“十几天约了四次那也不少了。”

“你是不是吃醋啦?”他有些得意,笑吟吟地把脸伸到他眼前。

 华港生伸出手把他的头推回去。“生日那天,你带她去了哪里?”

“我带她去了游艇会,坐游艇出海,然后下午带她去买衣服,”他说到这忽然来了劲,“我是真受不了她平时穿衣服的风格,哗,那大黑框眼镜真有够老土……”

“然后呢?”

“然后参加了一个晚宴,带她认识了好几个传媒界的大佬,那天晚上她很引人注目。”

“完了?”

“然后就送她回家啊,还能怎样?”

华港生说:“夏青其实是个好女孩。”

Julian耸耸肩:“可惜我不是个好男人。”

华港生看着他一脸的稚气,忍不住笑了,“Bad boy。”

他有些生气,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I~am~a~man!”说完脸也鼓了起来。

“好的,man。”他用手指戳一戳他鼓鼓的脸颊。

Julian立刻阳光灿烂起来,像只猫一样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拉起他的衣袖:“我送你的手表呢?怎么不戴?”

“在这里。”他指了指胸口,“回去就戴。”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懒洋洋地往后靠,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蓝丝绒盒子,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然后小心地打开。

“你说她……会喜欢吗?”

那是一枚莲花形的古董胸针,花瓣是蓝色的梨形钻石,在微微转动时便如梦幻般缓缓变色,从紫色到绿色再到蓝色,花蕊的部位是黄色与白色的细小钻石,密密镶嵌,十分精致,胸针下方坠着两颗水滴形珍珠,宛若花瓣上滑落的露珠,又像是美人鱼晶莹的眼泪。

“她们说这枚胸针曾经属于一位埃及王后。”*(注1)

“一定会。你那么用心挑的。”的确是非常美丽的礼物,历史背景又让它充满神秘的魅力。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完美,假期,心愿,礼物,少年的笑容。

还有什么是值得担忧的?

 

到了机场,车子来接,Julian拉着他,“先回我家吧,晚点我再送你回去。”

“Julian?”他在车上笑着说,“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像这次回来之后你就不会来我家了。”Julian看着窗外说。

“不是,暑假结束了你也要去美国上学了啊。”他忍不住摸摸他头,“真是孩子气。”

Julian把头转过来看着他,眼中映着窗外的霓虹。

“那你在欧洲为什么那么絮叨,一直在叮嘱我这样那样,好像回来以后你就不会再见我一样。”

“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啰嗦吗?”

“那你要答应我,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信。”

“好,我给你写信。”

“我还会给你打电话。”

“好,我有空去美国看你。”

“不要,还是我回来看你吧。”得到满意的答复,他愉快地笑起来。

真是孩子,那么容易开心。华港生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万点灯光,华丽夜市。

香港也是很美的,香港是他的家,他必须回来。

回来面对一切。

 

他们一起吃晚饭。Julian说:“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停下来,“你又想去哪里?”

“兰桂坊。”

“……”

“我都还没去过呢。”

“……”

“就当这个暑假你最后一次陪我玩咯。”

“……”

“你说过我想怎么玩你都……”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华港生举手投降。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有原则?

原则是什么?

 

Sir,你对我真好。我做什么你都陪我。”

“才怪,你要是做违法的事情我第一个报警抓你。”

 

深夜十点,酒吧街附近依然车水马龙,处处红男绿女,进酒吧门口还需轮候。

华港生还是第一次进来这种地方。他选了一家有名的爵士酒吧,气氛不错,只是外国人多过华人,他们站了片刻,才等到空台子,坐下叫了啤酒,隔壁台已经有两个漂亮女子冲他们抛眼色——香港风气竟也这样开放——他感到面红,Julian倒是视而不见,只慢慢饮酒。

 

“有人在盯着我。”Julian忽然说,“我也瞪着他。”

华港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白人少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在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少年已经向他们走过来,他身材高挑,十分瘦削。

他坐在了他们正对面,一手拿着酒瓶,一手举起杯子。

“想试试这个吗?”他问。他倒了两杯酒,杯子很小,玻璃杯几乎只有拇指那么大。

“我不习惯别人替我买酒。”Julian冷冷道。

“喝一小口,蛮好喝的。”

Julian转过脸对华港生说:“我讨厌白人。”

旁边有人说:“我也讨厌他们。”

一个皮肤白皙的亚洲男人来到他们桌旁,表示跟他们同一战线:“有些人会灌醉你,带你去某个地方,还会洗劫你。”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衬衫,看上去十分和气。

金发少年并不生气,他仰头喝了一杯酒,继续盯着Julian看,眼带笑意。

“为什么盯着我看?”Julian扬起下巴。

“因为……我喜欢你。”这少年看着Julian说,两眼闪闪发光。

Julian有种被冒犯的恼怒,他挑起眉毛:“你听着……”

“我愿意听从你的旨意。”金发少年很真诚地看着他。

“嘿,讨厌的爱尔兰杂种。”桌边的亚洲男人嘟囔道。

华港生不禁扶额。“祸水。”

眼看这一桌人越来越多,他觉得要出事。“Julian,我们该回去了。”

Julian看了他一眼,指着吧台说:“Sir,我要那瓶酒。”

华港生犹豫了一下。

“买了我们就回去。”

 

华港生转身去买酒。他拿着酒还没转身,就听见身后的人声喧哗,玻璃碎裂声,桌椅倒地声,女人的惊呼声,还有身体摔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他拿着酒跑过去,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满脸都是血,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Julian正面无表情地把一杯酒浇在他头上——并不是那个白人少年,他站在边上一脸惊讶——是那个亚裔男人,华港生认得他的条纹衬衫。

旁边有人小声说:“要不要报警啊?”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住Julian,“快走!”

Julian放下酒杯,拍了拍手,一脸嫌恶之色, “便宜他了。走吧。”

那金发少年突然在身后说:

“来一杯吧?敬友谊。”

“友谊?”Julian回头。

“我是友善的,你知道。”

Julian走到桌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友谊。再见。”*

 

跑到停车场,华港生发动汽车,Julian将头靠在座位上,半闭着眼。

“你看看你,我就离开了三分钟,你就给我闹出这事。”他边开车边抱怨。

Julian皱着眉说:“晕。”

“你喝太杂了。我只喝啤酒,你每样都要尝,喝了葡萄酒,又喝格拉帕,接着喝威士忌,伏特加,临走你还喝了金酒。”

Julian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又说:“闷。”

华港生将车窗放下一线,清凉的夜风吹进来。一路上Julian不再说话,似乎是睡着了。

回到家时,他连拖带抱着Julian下车 ,他的确是醉得厉害,一只手抓住他肩膀,身上热得发烫,整个人都几乎陷在他怀里。

 

屋里迅速跑出来两个人帮忙,一起将大少爷扶上了床。

他将他头部垫高,去浴室打开热水,拧了湿毛巾给他擦脸,又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

少年卷起的衬衫袖子下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处轻微划痕,略微红肿。

他用碘酒和棉花轻轻处理伤口,再拿浸了碘酒的压布贴在肿处。

衬衫是白色的,皮肤是金色的,在卧室幽暗光线下闪出诱人光泽。

解开他衬衣,脱去长裤,用热毛巾给他擦汗,再换上睡袍。

Julian任他摆布,懒懒的象一只睡着的猫,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一开一合,犹如两只小小粉蝶,睫毛下一点荧光,忽明忽暗。

 

Sir。”Julian突然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揍他?”

“为什么?”

“那小子在我的酒里下药。”

他的手抖了一下,动作也突然停滞了,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用手探了探Julian额头,掌心下皮肤传来灼烫的温度。

“那你喝了酒?”

“喝了一口,觉得不对劲,反手就把酒杯砸他脸上了。”

他拉开他睡袍,手掌贴上他胸口,炙热的触感下心跳得十分激烈,

“厨房煮了醒酒汤,我去看看。”他放下毛巾起身。

Julian抓住了他一只手。

少年的指尖有些凉,面上却泛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的颜色鲜艳欲滴,从喉咙深处发出模糊的呢喃:

“不许走。”

“……陪我……”

他沙沙的声音有如梦呓,但听在他耳中,却像神话里海上女妖塞壬诱惑过路航海者的歌声。
那些受到诱惑的航海者在幽幽的歌声中慢慢将船开向了通往死亡的暗礁,然后在深海中渐渐沉没。

 

“Julian,你醉了。”

他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捏得更紧,难以逃脱。Julian的眼睛忽地睁开来,亮得像黑暗中的刀锋。那目光倏忽扫过他,他顿时感觉到一阵利刃划过皮肤的刺痛。

在他修长漂亮的手指中,握着一只美丽的伊甸园红色苹果。

他看着他,忽然一笑。

那笑容有种迷人的天真。

一时间仿佛魔鬼蛊惑了他,他的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理智像是被大风吹过的麦浪一样倒伏下去,浑身的力气在瞬间消失, Julian的手突然发力,将他拉得整个人扑在了他身边,少年玫瑰色的脸颊向他贴过来,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情/欲的红潮,在他耳边呼出炽烈的气息。

嘴唇磨蹭着皮肤从耳根一路向下,一口咬在了他跳动的脉搏上。

 

一切仿佛是隔着一片浓重的雾气,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醒着。

他迷失在少年那如夏日光焰般的气息中——到处都是他的气味,那么细微又那么强烈——像落入蛛网的飞虫一样。那熟悉的气息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粘住,丝毫不能动弹,身体像海绵一般酥软,任凭Julian四肢交缠着覆盖上他的身体。

他身上睡袍已散开来,赤/裸的双腿难耐地摩挲着他,那气味渗入他的身躯,将他全身也染上了虚浮的情欲。

 

十七岁的Julian,明显是缺乏经验的,他尖利的牙齿啃噬着他喉结,贪婪吸吮着他颈侧的皮肤,亲吻得凶狠而又鲁莽,带着欲望的手指忙乱地摸索着想要解开他衬衫,却越急越不得其解,但他年轻的喘息声如蜜糖一般甜,在他耳边缓慢流淌盘旋着,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这已足够让他沦陷——他正向着那漩涡深处坠落。如鱼向海,无处可逃。

 

“啪嗒——”一声,是什么东西跌落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看见那个蓝色的丝绒盒子——原本在床边衣架上Julian的外衣中——落到了床头柜子上。丝绒在床头昏暗的灯光下,泛出幽幽的光。

他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身体迅速地冷却下来。

他喘着气,用手掌推拒着Julian——虽然没什么力度——十分费劲地迸出了两个字:“不-行。”

Julian埋着头在他前胸探索,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不行?”

“你……你只得十七岁啊。”

“在美国十六岁已找不到处男。

“我是你的……老师。”

“那又怎样?”他终是有些急躁地扯开了衬衫,纽扣崩落一地,散发着热气的吻落在他心口。

“我是你……我是你的……哥哥。”他气息微弱,已经快要放弃抵抗。

Julian发出一声嗤笑,“你喜欢我叫你哥啊?那我就叫你哥哥,阿哥,阿哥……”

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撒娇,软绵绵地叫着他,头发在他胸膛蹭来蹭去。

他身体战栗着,咬紧了牙关,眼睛张开来又闭上,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无比艰难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我们……是……一个妈……生的。”

Julian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停下了动作,好像在等着他。

“林莲好……也是我的……妈妈。”

像是一把突然崩断的弓一样,Julian的身体轰然坍塌下来。他似乎都听到了那断裂的巨响。

死一般的沉寂。

时间仿佛停滞,他亦无法出声,令人窒息的沉默扼住了他的咽喉。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有一丝微风吹进来,纱帘轻轻拂动,这是一个柔软动人的夏夜。

Julian的头依然埋在他胸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头发。

“Julian?”

他有很柔软很浓密的头发,发间是带着薄荷味的清新气息。

“你一早就知道?”少年低低的声音有些嘶哑。

“什么?”

“你知道我钟意你。”

“Julian……我想……”他想安慰他。

“你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

“Julian……我不是……”

“回答我!”

“是,我知道。”他不得不回答。

“好玩吗?”少年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Julian,我没有……”

“你走。”声音很轻,却很强硬。

“Julian……”

“走。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他突然冷笑一声,“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你信不信我是个会强奸自己亲哥哥的人?”

他从他身上翻了下去,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

“Julian,你不是……”

“Get out ! Now!”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床上的少年。

黑暗中他一动不动,仿佛沉没在海底的鲸鱼。

“我先走了,等你冷静下来,我会把事实全部告诉你。”

他轻轻带上门。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再一次仰望Julian的房间。白色的房子映在藏青色天幕下,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的微茫灯光,像是溶化在了夜色中一般。他回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里,他也是这样仰头看着这座房子。

当时他在想什么?

Julian,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对不起,Julian。

 

***TBC***

*注1:莲花在古埃及神话里是个很重要的象征,太阳是由莲花中诞生的,莲花象征“只有开始,不会幻灭”。妈妈的名字有个莲字,所以选的莲花。

***

作者说:Julian 不哭,我答应你车一定会有的。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十七)

重生青春版:傲娇中二弟弟x温柔纠结哥哥。【另一版本】天若有情-忘记他(长篇)(已完结)(原剧向延展寻人故事)

以及,《忘记他》番外将不定期更新。

*本章高甜预警*

***

第十七章

简介:这是一场私奔


在巴黎,如果不是从早玩到晚,简直辜负了好时光。”

 

他们在礼拜五傍晚六点抵达巴黎。

机票与酒店都是由管家事先预定好,到了彼处,自有专车来接,送去市中心酒店。

雨后的巴黎空气湿润清凉,雾气中的街灯四周笼罩着金色光晕,被雨打湿的石板路闪闪发亮。8月的欧洲处于休假状态,巴黎人都忙着外出度假,街道上只有零散的行人,走得安闲,毫不匆忙。

 “和香港真的不太一样。”

华港生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色彩流动的街景。这城市有种慵懒气息,就像那些伏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猫,令他觉得新奇和有趣。

酒店是一座在欧洲随处可见的巴洛克宫廷式建筑,只有五层楼高,门面也并不显眼,并没有醒目的招牌,只在白色的拱形遮阳篷上印着小小的蓝色Ritz。

但当他们步入酒店时,他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首先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奇异香味,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清灵而又温雅,微微带着土壤的芬芳,又混合了海藻与树木的清香,还有一丝特殊的甜气,令人心旷神怡。*(注1)

 

大堂内奢华得如同好莱坞电影布景,顶上水晶灯直垂下来,长长的缨络几乎碰到客人头顶,大理石地板上铺着蓝色与金色图案的长毛地毯,将脚步声消匿无踪。他喜欢那条白色长廊,通向不知什么地方,长廊一边是落地长窗,靠窗摆放成对的蓝色丝绒座椅,后面是厚重的蓝色天鹅绒窗帘,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广场上那座著名的青铜柱。

他坐在长窗边上,看着落日下的广场。

 

“你坐的这把椅子,叫王后座椅。”他闻声回头,看见Julian微笑的脸,“这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样家具,都是古董。”

“The Ritz is Paris。”少年压低了声音,卷着舌尖,在他耳边用有些暗哑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听得他的心突然一晃,像秋千荡到了半空。

那么容易心旌摇曳,或许只是因为在巴黎吧。

 

房间在2楼,面对广场,是一间极宽敞的套房,主色调是干净的奶白色,墙顶与门上的雕花极之华美,以金边点缀;丝质窗帘繁花似锦,松软的地毯淹没脚趾,家具也是路易十六的华丽风格,桃心木拼贴与大理石台面,搭配精细镀金雕饰,但卧室里的色调则是白色与轻柔的蓝,有种夏日的清爽与甜美。

 

“我升级了房间。”Julian边说边推开卧室的落地窗,一直走到阳台上, “陈小姐起初定的是两个Deluxe Room,可是我想住他们的传奇套房,酒店说,带阳台的只剩这间温莎套房。”

他靠在栏杆上一脸天真地回头看着他:“你不介意跟我住一套房吧?”。

好像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套房将近两千呎,而他只是说过想要一个阳台,坐在大理石阶上,看日落巴黎。

他走到Julian身边,和他一起从阳台上看出去,眼前是开阔的广场与高高矗立的青铜柱,远处是那座著名的铁塔,四周闪亮的屋顶映射着夕阳,衬在紫色与橘色交织的烟霞上,一切完全就是他想象中安静漂亮的样子。

 

房间的桌上准备了手写欢迎信、水果、小甜品与接驳信,淡紫色鲜花插在绿色瓶中。

他们坐在床前地毯上吃水果。

“巴黎的葡萄非常好,”Julian边吃边说,“不过这橘子真难吃。”

华港生拿过他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吃了一瓣。“我觉得没有那么差啊。”

挑剔的少年对他嗤了一声,“你真好养活。”

“8月最应该吃的当然是无花果……张嘴。”Julian剥了一颗无花果,随手塞到他嘴里。

他猝不及防地张着嘴,过了一会才合上,鼓着腮帮子吃无花果,然后也替他剥了一颗。

Julian整个暑假都没有剪头发,半长的头发垂到脸颊两边,显得原本锐利的面部轮廓柔和了许多。

葡萄汁溅到了他的衣襟上,他低头看了看,开始解扣子。

“我去洗澡。”他非常坦然地在他面前除去了所有衣服,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响起水声,华港生捂住了脸。他脑子里都是他手臂、肩膀、背脊的优美曲线,房间里还留着他的气味,令他想起雨后林中的清新空气,和海边晨风中温热微咸的湿气。

 

他们将在这个房间独处。三天,七天,也许更多时间,谁知道呢?

他对自己的意志力并没有足够的信心。

 

房间的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Julian的声音从浴室传出来:“告诉陈小姐我们到了,不用天天打电话来,顺便问候人在东南亚的海哥好。”

明明浴室里也能接电话。

陈小姐据说是鲁家的管家,却不常在家,他也没碰见过几次。华港生看不出她的年纪,只知道她没有结婚,但第一次见面他叫她陈太太,当真失礼。

挂了电话,他翻看着桌上的酒店手册,画册制作精美,从酒店历史简介,奢侈品Berluti,到热门米其林Septime,一一囊括。

Ritz的确是个传奇,这座1898年的老牌酒店,记载了巴黎的历史,如果早几十年来,他们也许会在酒店的酒吧里碰见醉醺醺的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又或者在楼下客厅的沙龙与敏感多思的普鲁斯特相遇。

正如Julian说的那句话——“The Ritz is Paris。”

每天都有传奇上演,每天也都有传奇结束,这便是巴黎吧。

 

晚上他们去预定的酒店餐厅吃饭,正装出席。

客房的衣帽间挂满了Julian的西装、晨衣、领带,和成打的衬衣。据他所知他们人还没到巴黎,他的行李已经送到。

Julian 一件一件地帮他挑衣服,亚麻衬衫、丝绸衬衫、埃及棉衬衫、细法兰绒衬衫,象牙白、珊瑚粉、苹果绿、孔雀蓝,还有浅紫、烟灰、淡桔、天蓝——他才知道原来除了白衬衫,Julian还有那么多颜色的衬衣——有的衬衣上面绣着Julian姓名的交织字母,有的衬衫则是全新的,他穿着正合身,明显是按照华港生的尺码挑选而来。

“我敢保证,今天晚上你是最靓的。”最后他认真地为他打上领结,后退一步,满意地打量他。

“不。”他由衷地说,“你今天才是光芒四射。”

Julian穿白色的礼服,白色衬衫与白色领结。在灯光下,他整个人明亮到接近透明。

就像阳光穿过玻璃,那道光。美好,却又触不可及。

 

餐厅风格是与酒店一致的奢华典雅,镀金餐桌,水晶吊灯,铜质烛台,中央摆饰着紫丁香树,大理石壁泉潺潺流水,他感觉仿佛置身旧时皇宫。 

“你喜欢吗。”Julian低声问他,隔着烛台,他的眼神充满期待。

“味道非常好。”他垂下眼睛回答,然后又补充道,“我非常喜欢。”

“不,”他凝视他的眼睛,“你不是真的喜欢。”

他不能说不喜欢。剥好壳的龙虾鲜甜爽脆,蟹钳肉清甜滑嫩,兔肉也异常美味,鹅肝装在哈密瓜片里——鹅肝细绵浓郁,哈密瓜甘甜清爽——搭配着黑松露汁与香槟,菜肴无可挑剔,服务更是周到备至——餐厅waiter几乎是时时刻刻注意着,拉椅子,铺餐布,收拾餐具,餐桌上一点污迹马上过来清理,专业殷勤到令他不好意思,他只得不停说谢谢。

“我不是不喜欢,我是有点紧张。”他解释道。

Julian低笑,“那等下我们去一个放松的地方。”

“哪里?”

“Bar Hemingway。”

“Julian,你还未成年。”他郑重其事提醒。

“拜托,巴黎只有买烈酒才需要成年,香槟啤酒这些不算酒。”他一脸满不在乎。

“别以为我不知道,酒吧里会没有烈酒?”

“那,这位监护人,你到底陪不陪我去?不陪我就自己去。”

 

华港生不完全记得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形。

他印象中那晚酒吧仿佛是进来了一整支空军中队,并且很快变成了Julian的朋友,他还记得Julian买了73杯Dry Martini*注2),又跟他讲了血腥玛丽的故事,最后拉着他说一定要尝尝全世界最好的鸡尾酒辛德卡,然后他就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杏粉色的睡衣。

Julian从阳台上走进来,金色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房间,他也是金色的。

“Bonjour~我的监护人。”

他尴尬地摸了摸脸,努力回想着——记忆混合着还未散去的酒气,一切画面都在迷离的灯影中模糊不清——不过身上并未觉得有任何异样,总算安心——“你,怎么一大早就喝酒?”

“这是香槟,不是酒。”Julian将杯子放在床头,慢慢向他俯下身——他一度以为他要亲上来——他的脸一直探到他面前,在距离大概十公分的地方停住,十分庄重地问:“所以你是打算在哪里吃早餐?床上?椅子上?还是阳台上?”

 

早餐很丰盛,由两位年长的侍者送来客房,贴心服务。他坐在阳光里沉默地吃早餐,空气里弥漫着花香。

唉,巴黎假日的第一天,他居然喝到断片。

想了又想,还是没好意思开口问Julian昨天谁帮自己换的衣服。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他问,然后马上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计划?玩能有什么计划?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

见他一脸茫然,Julian笑了,神色温柔地道:

“如果你喜欢,可以先去罗浮宫泡一天。这里离罗浮宫近,走过去十几分钟而已。”

 

其实他根本无所谓去哪里。

罗浮宫没有意义,枫丹白露也没有意义,凯旋门没有意义,埃菲尔铁塔更没有意义。

虽然蒙娜丽莎是美的,维纳斯也是美的,凡尔赛宫金碧辉煌,塞纳河两岸像明信片一样美。

巴黎是美的。但如果他独自一个人踯躅在香榭丽舍,巴黎有什么美?

 

他们并没在罗浮宫泡一天,而是去了圣母院。Julian一边嘲笑他跟日本游客一样俗气,一边陪着他去所有游客必经之处到此一游。他们在圣母院静候着祈祷的烛光跳跃,教堂镶嵌彩玻璃的玫瑰花窗闪出斑驳陆离的缤纷光影;他们在圣礼拜堂看彩绘玻璃窗上的圣经故事,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彩绘令他目眩惊叹;他们沿着巴黎的街道行走,对每个人微笑——对卖花的小贩,对报亭的女孩,对街上的流浪汉,对塞纳河边钓鱼的老人——他们对全世界微笑着,一直走到了圣心大教堂。

 

教堂门口的广场上挤满了游客、街头艺人和肖像画家,教堂下台阶上有即兴表演的乐队,也有人演出歌剧,这里是真实的天堂一角,永远上演着狂欢的节目。

他们走到一处草地,那里放着一架钢琴。他感到惊讶:“巴黎真是好地方,公共场合都有钢琴可以弹奏。”

Julian笑着坐在钢琴前:“你要听什么,我弹给你听。”

“随便你,适合现在心情的吧。”

Julian想了想,开始弹一支曲子,十分轻快——是一支莫扎特的奏鸣曲——像是纯净柔和的阳光正透过梧桐树叶轻轻洒下来,将万物镀上金色,他听得内心十分安静。

周围渐渐聚集起人群,一曲完毕,有人把钱投入他随手放在钢琴上的帽子里,Julian起身致谢。

他拉着他走出好远,才兴高采烈地说:“发达了。来看看我今天赚了多少钱。”

他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装钱的帽子,像个十足的小财迷。

 

发了财的Julian带他去找一家据说很有名的餐馆吃蜗牛,餐馆在深巷之中,人很多,菜很慢,不知道是不是饿了的关系,他觉得这顿饭无比美味。

 

黄昏时分,他们到达铁塔,天空下起绵绵细雨,铁塔下面的树木开着紫色的花,随风在空中飘扬,坠落一地。

雨中的铁塔闪烁着昏黄灯光,旋转木马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充满梦幻色彩。

他听到Julian说:“看!气球!下雨天还有气球!”

一个红鼻子小丑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大捧红、白、蓝三色的气球。

Julian买了一堆气球,问小丑借了彩笔,在每个气球上画上一个笑脸。

十点钟,铁塔开始闪灯,一闪,一闪,金色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熠熠生辉。

他看着他,竟然有些痴了。

“ Sir,你两眼发直看着我做什么?

“你这个样子真可爱,你要是不长大就好了。”

“你喜欢我这样,那我就不长大。”

“傻,人怎么可能不长大,我是痴人说梦,你居然也跟着发痴。”

 

就这样吧。分分秒秒,点点滴滴,一天,两天,漫无目的消磨时间,谁管明天会怎么样。

 

第三天早上,他在雨声中醒来,Julian穿着晨褛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看着报纸,说道:“嘿,我们上报纸了。”

他探头过去,“哪里?”

Julian用手指弹了一下报纸:“这里,弹钢琴的那张图。”

华港生奇道:“巴黎人是没有新闻了吗?这种事情也可以上报纸?”

Julian“哼”了一声,“有只狗会帮主人买报纸也上新闻了呢,就在我们旁边。”

华港生定睛细看,忍不住笑道:“恭喜你,跟一只拉布拉多一起登上新闻版面。”

Julian鼓起了腮帮,“你竟敢嘲笑我。”

华港生本来还不觉得十分好笑,但看着Julian表情,更觉乐不可支,终于拍着床大笑起来。

Julian丢下报纸,扑上来掩他嘴巴,他蹬了蹬腿想脱身,两个人缠在一起,在床上翻了好几翻,终于停下来。

这一番扭打加上边打边笑,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Julian压在他身上,双肘支在他身侧看着他的脸,突然道:“你这个人有没有一点安全意识,随便跟一个男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很危险的。”

华港生喘着气笑道:“我没有‘随便’‘一个男人’,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不算随便’,再说,你也不是…..”他突然停住了,觉得有点失言。

“不是什么?”Julian直视着他的眼睛。

“You are a boy.”他垂眼低声道。

“NO, I’m a man.”他回答得口气强硬。

之后气氛略微妙……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心跳越来越快……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危险的感觉……

电话在此时不合时宜地狂响起来。

Julian呼出一口气,闭上眼,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电话,”华港生推了推他,“也许有急事。”

电话铃声越发狂躁。

Julian从他身上翻下去,有些气急败坏地接起电话。“Allô!”

等他挂上电话,华港生已经从床上起来穿上了拖鞋。

Julian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是我老爸,就炒陈小姐鱿鱼。”

华港生笑道:“陈小姐服务你家二十年了,时间比你年纪还大。”

“那又怎样?我宁愿发她六十年薪水,也不要再听到她声音。”

华港生笑着摇摇头,去浴室洗漱。

他出来的时候,Julian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着格子衬衫与粗布裤,地上放着一个背包。

“跟我走吧,带你离开巴黎。

“去哪?”

“去南方看古堡和葡萄园,怎样?”

“你那几箱行李怎么办?”

“酒店会保管,你只要跟我走就行。”

 

火车由巴黎一路往南,沿途是大片的金色麦田与平原。

有时候他们会探出身子,让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在车上,Julian肆无忌惮地靠在他肩膀上,头挨着头跟他一起睡着,有时候他会环着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胸口去看窗外风景——他孩子气又认真执着的神情惹人爱怜——他渐渐也习惯了这种程度的亲密,理智让位于内心的情感。

 

他希望这段旅途没有尽头,这个假期也没有尽头。

身上的衣服皱了,但他们并不在乎。到得波尔多区,他们租了车,一路上探访葡萄园,吃本地的火腿和奶酪,坐在路边跟法国农民一同用大杯喝桃红葡萄酒。

“我第一次知道葡萄酒还可以这样喝。”

“桃红属于夏天,让我们为夏天干杯。”

“为夏天干杯。”

但愿夏天永不结束。

 

晚上在农庄借住,头顶是粗大的木梁,许是白天喝了太多咖啡,他睡不着,起身走到凉台,看见Julian坐在木头地板上,整个人沐浴在灿烂的星光里。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Julian十分自然地把头靠过来,夜风中飘来松木和泥土的芳香,隐约听得见风吹过葡萄架沙沙的声音。

“我不想回去了。”少年懒懒地说。

“你想怎样?”

“买一个葡萄园,酿酒喝。”

“傻。”他揉一揉少年蓬松的头发。

余生都这么过,他未尝不想。可是,也只能是想想。

 

一直游到普罗旺斯,赶上最后的薰衣草收割,微微辛辣的薰衣草香味混合着被晒焦的青草芬芳。他们走走停停,累了便在花下休息,完全忘记时日。

到第七天,终于住进酒店。他说:“打个电话回去吧,失联一周了,别叫他们担心。”

Julian笑:“我刚才用了信用卡结账,不出意外的话,你洗完澡电话就该来了。”

果然他还泡在浴缸里,便听见了电话铃声。

他披上浴袍走出去,Julian正在露台上看风景。

“我妈妈三天后回香港。”他说。

“我们回去吧。”

“不要。”

华港生靠在他身边,轻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带你去看戏*。”(*此为15章中提到的《劈山救母》)

“当时你问我,为什么去看这出戏?我告诉你,我三岁的时候妈妈就离开了家,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后来我问了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母亲,她没有能够尽到陪伴和照顾你的责任——不管是出于主动还是被迫——那么,当她被压在山下的时候,你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她吗?”

“你当时没有回答,直到最后分别的时候,你在门口回头,对我说:‘我会’。”

他伸出手去抚摸少年被水汽沾湿的头发,“Julian,不要赌气,你是爱她的。”

Julian看着远处的海滩,海水是渐变色的蓝。

“回去之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威尼斯。如果成个欧洲只能去一个城市,我就带你去威尼斯。”

“为什么是威尼斯?”

“因为威尼斯在下沉。”Julian转过脸来笑了笑,“一座沉没中的城市。”

 

他们到达威尼斯那天下着雨,正在涨潮的圣马可广场挤满了游人,潮水为广场铺上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子,金色的教堂与钟楼倒映在镜中,越发玲珑剔透,光彩照人。小贩在商店门口兜售着纪念品,被雨淋湿的鸽子和游人一起在檐下躲雨,一支西装笔挺的乐队依然坚持在细雨中演奏……雨中的威尼斯像是褪色中的油画,所有辉煌都在水雾中渐渐淡去,有种没落贵族般的哀怨动人。

 

他们共撑一把伞,在雨中听完了整场演奏,然后去大运河上乘窄窄长长的贡多拉穿梭水城。

船在水中行,雨时大时小。那些古老宏伟的建筑在朦朦胧胧的雨帘中,若有若无。

“威尼斯最有名的是什么?”

“是一座桥。”

“威尼斯有很多的桥。”

“但这座桥最特别。”

“叫什么?

“叹息桥。”

 

那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封闭拱廊石桥,架在两座建筑之间的河道上,上部穹隆覆盖,封闭得很严实,只有向运河一侧有两个小窗,十分漂亮华丽。

一头是总督府,一头是监狱,是历史上死囚奔赴刑场的必经之路。

再漂亮的桥,此刻不过是囚笼,在桥上最后望一眼喧嚣的红尘,转过头便是黑暗,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听起来,好像中国传说中的奈何桥。”华港生远远望着氤氲雨雾中的石桥,“不同的是,叹息桥了结的是现世的恩怨,奈何桥连接的是前世今生的轮回。”

Julian用手遮住眼睛笑了起来:“真有前世今生这种事吗?”

“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他回头看着他。

“哦,你此刻像个巫师。”

“可惜我没有魔法。”

“如果有前世,我是什么人?”他有些淘气地把脸凑到他跟前,装出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嗯,一个很高傲,很自信,很聪明的人,没有人可以拒绝你。”

“不错,然后呢?”

“你遇到一个人,你喜欢他,但是你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你用了很多方法想让他知道,但最后你的计划出了大问题,你觉得你要失去他了。”

“听起来好沉重,然后呢?”

“你打晕了他,然后下药把他……”

“Stop……”他涨红着脸打断了他,“我不可能那么衰!”

华港生把伞撑起来,“雨下大了,衰仔。”

“不许叫我衰仔。”

“好的,陛下。”

Julian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满意,露出顽皮的笑,“其实叹息桥不光有黑暗,也有好的一面。”

“那是什么?”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石桥,转过头看向他,胸口起伏着,似乎有些紧张。

雨还在下,可是乌云已经散开,天边聚集起粉红色和金色的云霞。

 

“我可以亲你吗?”Julian看着他轻声说。

“我的意思是说,我想……”

“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对面的人微笑着回答。(注3)

他黑色眼睛里和威尼斯一样下着雨,他感觉自己在那温柔的雨中渐渐融化。

雨停了,船缓缓经过桥下,钟声响起,落日的余晖铺满水面。

他双手捧起他的脸,亲吻那双眼睛,然后亲吻他的嘴唇。

船夫似乎习惯了这种场面,视而不见地背对着他们。

事实上,Julian也丝毫不在意,桥上会不会有人经过,四周的房间里会不会有更多眼睛,有没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他不在意,也不想理会,因为那个人说:

“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整个城市的钟声此刻只为他们敲响,全世界的夕阳此时只为他们闪耀,整个威尼斯在为他们叹息。

如果可以,他想就这样天长地久。

跟他,在雨中,在黄昏的威尼斯,在叹息桥下闭着眼睛亲吻彼此,见证幸福的烟火。

那是他们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相信,天长地久。


***TBC***

 一个传说:“每当落日时分、全城钟声敲响之际,如果一对情侣乘坐贡多拉,在叹息桥下亲吻的话,神迹便会降临,保佑他们永远相爱。”

***

作者说:发糖结束。(我用了8000字篇幅发糖哦^_^)

***

*注1:这里的香应该是龙涎香与东方檀香的组合香气。

*注2:73杯Dry Martini其实是个梗,来自1944年8月25日海明威“解放”丽兹酒店的故事。当时他买了73杯Dry Martini给他的士兵喝。

*注3:“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出自《马太福音》。

***长发卖萌Julian***


*叹息桥*


*温莎套房*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十六)

重生青春版:傲娇中二弟弟x温柔纠结哥哥。【另一版本】天若有情-忘记他(长篇)(已完结)(原剧向延展寻人故事)

以及,《忘记他》番外将不定期更新。

***

第十六章

简介:飞鸟和鱼

 

“你想怎么玩?”

华港生突然抬起头来,神色平静而温柔。

Julian有些始料未及,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想……他想怎么玩?见鬼,他根本没想过。

他只能怔怔看着他。

他并未见得爱上我,但是天杀的,我却爱上他。

这个古板,啰嗦,年纪轻轻却老气横秋的……

Sir。

华港生的眼睛里有轻柔的波浪,声音温软得像宁静海岸的风。

“暑假还有不到一个月,不管你想怎么玩,我都陪你。”

他似乎已经完全把他当作了孩子,而他做的一切,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小孩子的赌气。

他努力让自己的说出的话听起来恶劣、顽皮、漫不经心,可他却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是否他已经看出他只是慌乱地拿这这句话当作幌子,来掩饰自己对他的迷恋?

他突然感觉自己倒退回到了十岁的状态。在那个小小的洞穴里,躲避着整个世界。

他对自己感到愤怒。

 

华港生看着Julian气冲冲地跑下楼去。楼下响起急促的琴声,像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

走廊尽头一只水晶盘子里里放着簇簇白色栀子花,浓香依旧,但是花瓣已经转黄,再要看花,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你想怎么玩?”

他重复着他这句话,仿佛那是一句咒语。

“我想要你爱我。”他差一点脱口而出。

那句话后面是他黑色的温柔眼睛,他想从他的瞳孔跳进去,永生永世躲在他的眼睛里,再也不出来。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此无助,如此疯狂,如此不成熟。

而他居然还要提醒他,“暑假还有不到一个月”。这是在下最后通牒吗?不管你怎样纠缠,挣扎,无理取闹,都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明年今日,你会在什么地方,我又在什么地方?”

 

楼下的琴声持续了一个上午,华港生一个人在书房安静地看书,听着琴声从最开始的急切狂乱终于渐渐转为平稳舒缓,最后归于无声。

 

Julian站在书房门口轻轻地敲门,他放下书看着他。

“一起吃饭吧。下午,陪我去大屿山玩滑翔伞。“

“滑翔……?”华港生张大了嘴巴。

“你说过,我想怎么玩都陪我的。”Julian理直气壮地补充,脸上是孩子气的倔强。

 

“滑翔伞这项运动起源于70年代初的欧洲,来自登山者从山上乘降落伞滑翔而下的全新体验。相信我,它比跳伞温柔多了。”

“ 同降落伞区别是什么?”

“ You can fly!一般降落伞只能下降,但滑翔伞可以上升。你可以控制方向,速度,起落,也就是说,像真正的飞鸟一样翱翔天际,是不是很迷人?”

华港生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绿树,突然觉得有点晕眩。”

“那会不会从空中摔下来?”

“有证据证明从马上摔下来的人比从滑翔伞上摔下来的人多得多。”

“我听说滑翔要经过培训有证书才可以玩……”他还想挣扎一下。

“那是单人飞翔,必须是持证玩家,没有经验的初玩者可以玩双人飞翔,与教练两人共乘一伞,正好可以感受一下什么叫生死相随。”Julian对他笑着眨眨眼。

“我的教练在哪里?”

“你的教练就是我。”

华港生骇然:“别闹。”

 “闹什么,我是持证飞行员,还有美国滑翔翼协会的认证,所有安全事项我会一一同你讲清楚,”Julian笑着向他伸出双手, “来,跟着我。”

他替他穿戴好伞衣装备。“整个飞行过程将由我控制滑翔伞,你只需背好我准备的背包,听我指令在起飞点助跑,记住要一直跑,一直跑,直到飞出去,起飞后乖乖坐在我前面spread your wings,let the wind……”

“ 坐在……你……前面?“华港生结结巴巴地问。(作者吐槽:华港生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坐!没错!”Julian翻了个白眼,“不是坐我大腿上!之前提到的那个背包会变成坐袋。”

“你只要抬起膝盖往头部举起,就像这样……顺势往后靠,就能坐进去。”

“你怎么控制滑翔伞?“

“好简单,我手中的控制装置连着机翼后缘。根据我拉动控件的方式,机翼会改变形状,从而改变方向和行为……准备好了吗?开始!跑!跑!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耳边的:跑!跑!跑!然后便开始拼命的向前跑,跑,跑……脚离开地面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腾空而起,身体也失去了重量。

Julian的声音在耳边沙沙响起来:“是不是有云中漫步的感觉?”

 

人在半空中的感觉十分奇妙,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抬头看看头顶的伞翼,再低头俯瞰地面,发现所有的景物都在慢慢变小——他的身体正在慢慢上升,越升越高,气流在脚下盘旋,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

 

“今日天气好,风向气流都是极佳,如果能很好使用上升气流,我们可以升至上万呎*高空。上升太快可能会头晕,我会控制速度,你如果觉得不适应,一定要告诉我。”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如果伞翼……泄气了怎么办?”

“那叫折翼,正常情况应该会自行恢复,”Julian说,“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还可以打开紧急降落伞降落,就是这个。”

“如果紧急降落伞又打不开呢?”

“那就game over咯,”Julian轻松地笑出了声:“不过你还可以画十字求上帝保佑,对了,你信不信上帝啊?”

华港生扬起头来笑了,“不,我信你。”

“笨蛋。”Julian从后面看着他圆圆的后脑勺,心想。“有我在,怎么可能让你置身危险。”

 

飞行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在数千呎高空,时间也被拉长,棉团般的云彩都踩在脚下,有鸟群飞过,甚至可以清晰看到羽毛的颜色与光泽,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飞了多远,只觉得风声极轻极缓,身后那个人令他内心宁静和安定,所有想象得到的烦恼与忧愁此刻似乎都已随着流云消散,无影无踪。

 

落地的瞬间如同一片树叶般轻盈,但是他还是顺势躺了下去, Julian一边替他解开伞衣,一边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他看着他天真热切的眼睛。他是Julian,不是阿修罗。

他叹了口气:“开心得不得了。”

“开心就好,下次我们去英国跳伞,我可以开飞机载你。”

他苦笑道:“下次?……先告诉我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明天陪我去西贡潜水。”

华港生突然觉得,他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

 

“这次我的教练是谁?”

Julian指着自己鼻子。

 

西贡的碧绿海岸, 白衣白裤的Julian站在海风中。

华港生坐在沙洲的岩石上看着他背影发呆。

暑假还有二十多天,天知道他还有多少新奇节目?

 

“这是潜水衣、蛙鞋、潜水面镜、呼吸管、浮力控制衣、压缩气樽、呼吸调节器……”

“水中是不能讲话的,下潜前,我会教你几个基本手语,主要代表OK、方向、不舒服、危险,以便在水下沟通,你一定要记住。”

“现在,我开始教你水下呼吸。你会游泳吧?会,那就好,多折磨几次就好了。”

他们在浅水中练习。耳朵有一点小小的压力,嘴巴呼吸起来有些干燥……他渐渐忘记了长时间靠嘴巴吸气呼气的些许干涩,因为阳光和海水的折射,水中的鱼看起来好像离他特别近,Julian也……特别近,他清新的气味里掺杂着海水和阳光的气息。

出水时,太阳照在额头上有一点刺热,不小心进口的海水有一点发咸。

 

整个过程中Julian说得最多的话就是: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

记忆里好像什么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也许是上午的日光太过明亮,令他有些走神,也许他是最不用心的学生了,但是奇怪的是,他也并不担心。

潜入水中的那一瞬,世界突然静了下来,岸边的喧嚣都被海水吞没,他开始慢慢吸气,伴随微凉的空气而来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嘶嘶声。

在整个下潜过程中,后面的人都抓着他,直到了珊瑚群,他才松开手,慢慢游到了他对面。

海底世界让他有种置身外太空的奇妙感觉,碧蓝的海水像是浩翰宇宙,五颜六色的不知名鱼类犹如小行星在身边穿梭游走,脚下是绽放的珊瑚,璀璨如盛开的花火。

在静谧的水下,他们隔着色彩斑斓的珊瑚群对视,透过面镜和海水的阻隔,他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琉璃般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Julian做了一个“向上”手势,带他缓缓浮上水面。

他取下面罩,坐在甲板上,深深呼吸。

“你在船上休息一会,我再下去一次。”说完,Julian取下压缩气樽。

“你不要空气吗?“

“我在人工潜水箱接受过训练,试过不带氧气,潜泳八分钟记录。”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跃入水中。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七分钟过去了。

他突然莫名心慌起来。

“Julian?”

海面上异常安静。

“Julian?”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静寂的海,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啊,不是,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重如擂鼓。

除此之外,世界一片沉寂。而他的心直向那无底的深海沉下去。

这感觉那么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以前,他怀中紧紧抱着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下去,就是这种感觉。

他猛然跳起来,穿上蛙鞋,戴上面罩,准备跳下海去。

“呼啦”一声,一个人从水底窜了上来,趴在船头,张开嘴对他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Julian抓住船舷一跃而上,站在他面前,低下头说:“你怎么了?”

他忽然血往上冲,跳起来一把抓住他前胸衣襟,却忘了脚上还穿着蛙鞋,站立不稳,一下往前扑去,两个人扑通一声倒在甲板上。

他整个人都压在Julian身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个人都穿着潜水衣,像两尾滑溜溜的鱼交缠在一起,情形颇有些滑稽。

Julian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睁大眼睛看着他,依然满脸无辜:“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说我怎么了?华港生心中涌起无名的愤怒,瞬间又变成深深的无力感。他从Julian身上翻下去,四肢摊开躺在甲板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天空蓝得通透,云彩白得耀眼,让人睁不开眼。

过了半晌,他轻轻问道:“你在国外暑假不回来,就是玩这些?”

“不止,还有很多呢,跳伞,攀岩,瀑降,滑板,冲浪,漂流,独木舟,沙漠拉力赛。”

“惊险的游戏能够叫人忘我,抛却忧虑烦恼,所以会上瘾吧?”

Julian没有回答,似乎已经睡着。

过了一会,他轻轻地说:“你饿不饿,我们去吃海鲜。”

 

坐在露天餐厅,四周白色海鸥盘旋下落,等着分一杯羹。

华港生说:“奇怪,你说香港对你而言是个陌生的城市,又知道这么多地方,点菜也如此熟练。”

 “陌生是因为没有朋友。”Julian说,“就好像我一直不觉得这蟹有什么特别好吃,但今日十分鲜美。”

海边风大,他头发长了,一时落下来遮住眼睛,一时又吹得扬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下他年轻的脸上放出明亮光辉,看不出半分忧愁之色。

 

“告诉我明天你想做什么?”

“明天?”他神秘地笑,“白天你且休息吧,我将向你发出黄昏的邀请。”

整个晚上他辗转反侧,待到入梦,一时梦见Julian驾飞机带他穿梭云层气流,一时又梦见俩人进入海底洞穴探秘,惊险万分。醒来只觉得腰酸背痛,倒比睡着还累。

 

第二天下午去了咖啡店,Kiki惊讶:“你可是去度假了?脸晒那么红。”

他对着玻璃看了看,外边正下着小雨。

“假期快结束了。”他说。

 

黄昏时分,雨过天晴,Julian走下楼来,精神奕奕,他穿着紧身衣,像是预备去赛车。

 “Sir,我邀请你观看一场非法山地赛车。”

“非……法?”  

“不要怕,是脚踏车,不过,时速随时逼近五十公里,好劲吧?” 他拿起头盔。“跟我来。”

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队五、六辆四驱车,Julian走到最前面一辆,打开车门喊他上车,自己坐上驾驶座,呼啸一声,车队立刻驶走。

车队往城外出发,渐渐进入山间,道路有些泥泞,飞溅起来的泥斑沾满挡风玻璃。

华港生突然觉得,他其实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那样了解Julian,比如,他从不知他每日下午三点之后做些什么?晚上又做些什么?他有其他朋友吗?鲁家的房子里管家佣人厨子花匠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个人,可有人跟他聊天吗?

他这两天对他的了解,似乎多于过去将近两个月。

天色渐暗,夕阳落下,月亮升起,这一行人都是十七八岁少年,他们欢呼喝彩,在明月劲风下一路飞驰,享受此时的放纵与自由。

 

到达目的地,天空又下起潇潇细雨,所有参赛者留在起点等待出发,有人负责将车开往终点,在高处观看等待。

所谓赛道,其实是密林中的一条山道,途中许多路障,上坡,下坡,急转弯,看起来很是艰险。但这群少年个个都是满脸无谓之色,哨声一响,便争先恐后冲了出去。

他眼睛只顾追着Julian的红色头盔,随着他冲上冲下,转弯,飞跃路障,他车子一直在首位,身体随着坡度起伏如一只鹞子,他的心便也随着他上下起落,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两手冒汗,连背脊衣服都已湿透。

 

将近终点,忽然数辆车撞作一堆,有人摔到山坡下,有人跌在草地上,他看到Julian连人带车飞了出去,没有起来,脑子里“轰”地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不顾一切,跑向终点。

微雨和奔跑溅起的泥浆扑在他脸上,但他浑然不觉, 一路上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嘭、嘭、嘭、嘭,好似要炸开来。

Julian仰面朝天躺在一棵树下,身下是厚厚的落叶。他跪在他面前,叫他名字。

Julian举起左手,除下头盔,满脸都是血。他翻身起来,抹了一把鼻子流出来的的血,仰着头笑问:“赢了还是输了?”

华港生内心一松,颓然坐在地上,听见那边终点有人欢呼,似已选出冠军。

 他说:“输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头,拿出手帕来替他擦脸上的血。

Julian“哈”了一声,又躺了下去,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输。”但他口气听起来十分愉快。

月光透过树叶,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华港生俯身低头静静看着他,轻声道:

“Julian,你再这样玩下去,暑假还没结束,我就看不到你了。”

山风阵阵,树叶沙沙作响。

Julian仰脸望着满天繁星,说:“我们去旅行吧。”

 

***TBC***

“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想起来,每一天都很特别。”

“其实,同你一起,不管做什么,哪怕什么也不做,每一天都很特别。”

 ***

作者说:不管外表多么强硬,骨子里Julian只是个渴望爱和被爱的小孩子罢了。

*注1:香港的单位1呎=12英吋=30.48厘米,万呎就是三千米的样子。

另,山地赛车受伤那一幕,也是来自我自己的经验,曾经玩卡丁车撞得满脸血(鼻子出血),当时仰着头,头脑还很清醒,然后立即被拉上平车推去医院,躺在推车上看着满天星星,两边人群呼啦啦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开让路,就,还挺好玩的(还好,没撞坏鼻子@_@也没撞坏脑子)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十五)

重生青春版:傲娇中二弟弟x温柔纠结哥哥。【另一版本】天若有情-忘记他(长篇)(已完结)(原剧向延展寻人故事)

以及,《忘记他》番外将不定期更新。

***

第十五章

简介:阿修罗

 

那是他一生见过最好看的脸,曾经在他记忆与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却在这一刻成为他最害怕见到的画面。

美梦也是他,噩梦也是他。

 

他像个游魂在深夜的街头踽踽而行,一时竟不知去往何处,茫然间脸上拂过略带咸味的海风,才发现已经站在了码头。

月光下的白沙湾码头一片寂静,深蓝色海水拍打岸边,海鸟哑哑低旋,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

他在码头上坐了很久,就像那天下午一样。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拉开铁闸的声音惊动了老华,开了灯起来看他,突然之间发现父亲老了许多,心里一酸。

和衣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礼拜天惯例是陪着老华去熟识的茶楼饮早茶,听老华絮絮叨叨半日,中午一起去海鲜坊吃饭,又买了烧鹅与水果回家,在下午告别父亲回到学校。

他需要独处。淋浴,看书,写一段日记,整理纷乱的思绪。

或许他还需要一瓶酒——这些年他几乎没有碰过酒。“老夫子华港生”,同学们都这样取笑他——喝一口,眼前便泛起一片蔷薇色,再喝一口,便沉入那幽深的甜梦里去。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无怪乎世间嗜酒的人那么多。

 

当夜做梦,夏青在他面前如一只断线的纸鸢从楼上坠落,满额满背的冷汗使他惊醒,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喘息声,重若受伤的兽。

即使在梦中,也觉心如刀绞。

 

午夜的校园万籁俱寂,他搬了望远镜去阳台,月亮比昨日清减了些许,却依然有着银盘似的光亮。

 

“你可曾见过月球的黑暗面?”

“我只知道,月球永远以亮面朝向地球,它的背面至为神秘,没有人看得见。”

“我讲给你听啊*,在月面正中央,我们肉眼所见的那一处暗淡黑斑,有个名字叫宁静海,Mare Tranquillitatis。”*(注1)

“名字听起来很美。”

“在宁静海北面到东北面尽头,月面坐标18.1° N, 39.1°E的地方,叫做爱湾,Sinus Amoris。”

可是,那里并无一滴水存在啊。只有满目疮痍的荒原。

只有愚昧的人才在一望无际的荒凉中寻找爱。

 

星期一的早晨。Julian站在楼梯上等他,穿着白色衬衫和浅色棉布裤子。

他真是英俊,多朴素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那么好看。

 

他抬起头望向他,眼神矛盾而迷茫。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盘旋的楼梯。

在这个早晨,他要重新审视他在他心中的地位。

“Sir。”

“你准备就这样像牛郎织女一样和我对望一个早上吗?”

 

清早的空气里有些甜,那是夏季最后的玫瑰,熟透后的香气似水果味道,十分醉人。

 

“Julian。”他喝完茶,考虑着应该怎么开场,“我们上课有多久了?”

“今天是8月9日,第56天。”Julian迅速回答。

“我都同你讲了些什么?”

“之乎者也,咿咿呀呀,李太白的诗,李后主的词。”Julian笑,“中间还看过两场大戏,有个叫《劈山救母》是吧?”

“你倒是记性不错,就是为什么总说不好?”

Julian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一会又转回头来,若无其事地问:

“那么,今天我们讲什么?”

“我给你讲一个佛教神话吧。”

Julian开心地笑起来,眼睛眯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佛经中,有八种神道怪物,名曰天龙八部。分别是: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罗迦。”

Julian放下茶杯,上身微倾,双手放在桌上,眼中充满好奇地看着他。

“阿修罗这种神道非常特别,阿修罗男极丑,阿修罗女极美。阿修罗性子执拗、善妒、刚烈,能力极大。”

“阿修罗好胜争强,多疑嗜斗,时有恶战,总是打得天翻地覆,故此我们叫战场为修罗场。”

“其实阿修罗本性善良,应是善道之一,但因其常常带有嗔恨之心,执著争斗之意志,才最终无法进入善道。阿修罗梵文名Asura,直译“非天”,似天而非天,所以阿修罗其实是堕落的天人。有天人之质,而无天人之德。”

他停下,看着对面的少年,明亮双目,金色皮肤,天神一样的少年。他整个人如在雾中,朦朦胧胧,似懂非懂。

“其实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阿修罗,因为人性里都藏着具破坏与毁灭性那一部分。”

“只是有的人能力太强,又不能控制自己,毁天灭地,最后竟连自己都毁灭才作数。”

“哦?”Julian微微一笑,“有这样的人吗?”

“有。”华港生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Julian,不要变成阿修罗。”

Julian将双手抱在胸前,往后靠了靠,满脸的天真烂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室内一片寂静,阳光自半启的木百叶窗缝隙丝丝透入,空气里看得见飞舞的细小尘埃。

“阿修罗,”华港生说,“你有这个能力。”

Julian眨了眨眼,突然生气地皱起了眉心。

“你拐着弯说我丑。”

华港生:“……”

“你自己说的,阿修罗男极丑,阿修罗女极美,我是男的。”

华港生有点哭笑不得:“Julian,你的关注点能不能不要这么……奇特?”

“不然呢?”

“请你高抬贵手。”他轻轻说道。

“说具体点。”

“请你放过阿青。”

Julian笑了,他的嘴角弯上去,眼睛却睁大了,瞳孔中燃起金色的火焰。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果然是为了她。”语气中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整件事里她本不该出现。”华港生不知怎么解释,只觉得十分头疼,“是我在酒吧外偶然遇见她,是我拉你去林祖儿的生日会……但是,我不想因此害了她。”

“你这样看我?”

“你并不知道你自己将来的样子。”

“你知道?”

华港生沉默了。过去的事已经永远不可挽回,未来的事情呢?

他垂下双目,“总之,请你放过她吧。”

“放过?”Julian一声冷笑,“情场如战场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打胜仗,便有人打败仗,总有个把人做伤兵,个把人做逃兵。”他忽地站起来,声音很轻,却十分冷酷,一字一句:“你若怕,就别打。”

是的,有阿修罗,就有修罗场。他几乎能想象到最终战况的惨烈。

 

华港生也站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尤其是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混蛋!千言万语无法出口,华港生一时气结,几乎要心脏衰竭而死。

整件事是那么的胡搅蛮缠,充满无理取闹的孩子气,象足了Julian这个人,但不知为什么,他竟为同样的原因而爱怜他。

他双手已经握紧成拳头。也许他应该一拳打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然后掐着他的脖子告诉他……

“我不是以情敌身份与你谈判,我是以阿青朋友的身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软软的带着恳求的意味,

“请求你,放过她。”

 

Julian向前跨了一步,华港生往后退了一步。

“求我?……”Julian摸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那么你将付出什么来交换?”

这小魔头,小小年纪已经十成十奸商嘴脸。

但Julian口气已经松动,他嘴上也只能放软:“你想要怎么样?”

“让我想想……”他眼中的小恶魔微微眯起他好看的眼睛,嘴角也似乎带上了一丝笑。

“至于是什么……”

华港生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背靠在了墙上,面前是Julian的脸。

虽然这种又一次被推在墙上的经历熟悉得像电影回放,他还是努力挣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两个人都可以感觉到落在对方脸上的鼻息,近得能听见彼此都不太均匀的心跳声。

近得他以为 ,下一秒他就要贴上来。

除了在梦里,他从没离他这么近过。

Julian凝视着他的脸,带着种细细研究的表情,对面这人紧张得眼睫毛上下扑扇,那么像在网中挣扎的小飞虫,他高挺鼻梁下秀气的嘴唇轻轻颤动,脸上泛出云霞般的绯色。

好似一只大桃子。”突然想起那天他心里的比喻,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他伸出手指慢慢描摹他的下唇,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一次,又一次,然后再将手指贴回自己唇上,一点一点地来回游移。

他用手指完成了一个间接的吻。

华港生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口水。他看着Julian唇边的微笑,那笑容看起来明朗天真,是那么无害的一个少年的笑,却莫名令他害怕,像是感觉马上要发生什么无法回头的事。

“Julia……”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事情既然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没时间了,他已经把嘴唇贴到了他唇上。

这个吻很轻,似乎延续着那天晚上黑暗中的偷袭,却更为温柔绵长,他反复碾磨着他柔软的唇,仿佛在用嘴唇再一次描摹他的唇型。

 

“我还没想好。”

Julian终于结束了这个怎么看都像是恶作剧的吻,他把自己的身体往后靠在墙上,然后再一次露出了得意的笑。

“因为我不知道,你和她,谁更好玩一点。”

 

***Julian的心理游戏***

 

杂志社楼下,一部亮黄色鹞子型跑车滑到夏青面前,司机高声说:“夏小姐,我送你一程。”

所有大楼里出来的人都在对夏青行注目礼。她尴尬地笑了笑:“我吃过饭还要加班。”低下头侧身走开。

身后突然有人捂住她眼睛,“猜猜我是谁?”

“汪嘉琪。”她边说边笑着拿开她手。

汪嘉琪从她背后跳出来,还不忘对跑车主人挥挥手。“小谢你可以走了,今天夏小姐归我。”

跑车主人打了一个响指将车开走,汪嘉琪笑嘻嘻道:“你可以啊,上班没几天,就有观音兵在楼下等你。”

夏青耸耸肩:“所有穿裙子的都在谢公子追求之列。”

“小谢虽然略嫌纨绔,但不失天真,会是个不错的男伴。”

“但这等金童玉女的游戏,不是我有闲情玩得起的。”

汪嘉琪摇头笑道:“还记得我们校训是什么?‘少年一定要恋爱!’,而你竟然中学五年不曾拍拖,难道你要效法德兰修女……”

夏青啐她:“校训?校长听了会吐血。“

又无奈地笑一笑:“我与你们不同,你们出生已经走在康庄大道上,而我需自己赢取奖学金……”

一辆红色开篷跑车悄无声息停在她身前,车主抬头招呼:“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夏青定睛看时,汪嘉琪已经露出惊喜神色:“Julian!这么巧吗?”

他笑道:“不,一点也不巧,我是专程过来的。”

他微笑看着夏青,一张脸那样英气俊朗,眼神是恰到好处的热诚,令人心悦。 “我听说夏小姐在做一个香港青少年现状调查报告。”

她点头:“不错,我打算以此作为我的学士论文。”

“所以我决定,接受你的采访。”他扬起脸,满脸真诚。

“可是你那天拒绝了我。”

“这是问题吗?我只是答应得晚了一点。”真是奇怪,这话颠来倒去,在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真有那么点道理。

夏青掩嘴笑道:“好吧,难道就坐你这辆车?”

“哦,你不喜欢这辆车?”

“车没有问题,很适合你,也适合兜风。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另约一个采访的时间与地点。”

“那么好,后天我会换辆车再来。”他停一下,凝神看着她的脸,“后天下午,同一时候。”

他从副驾上拿出一束花,“送给你。”

她措手不及地捧着花,还说不出接受或拒绝,车已远去。

汪嘉琪在边上幽幽地叹了口气,“香槟玫瑰,师姐,你走运了。”

 

Julian的气质是无懈可击的。

气度这东西无形无色,最是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一接触就能感染得到。

虽然同样开跑车,Julian举手抬足,一言一行,俱是说不出的优雅矜持,与一般的纨绔子弟全然不同。

有一点点冷,却又并不拒人千里之外。

他待人接物的分寸与距离感,完全不是他那个年纪的人所有。

而她身边所见,即使年龄大过他许多的人,也没有一个有这般气度。

 

第三日,她甫一走出大楼,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夏小姐。”

“你可喜欢这辆车?”

她低头看一眼手表,几乎是不差一分一秒。

Julian骑着一辆不知自何处弄来的复古脚踏车,前轮大,后轮小,车前篮里用报纸包着一束向日葵。

白衬衫,卡其裤,白球鞋,像是要去郊游。

她张开嘴,愣在当场。周围路过的人又纷纷对他们行注目礼。

“你真的是来接受采访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约会你的。”他说得好不坦白,脸上神色自若,一派纯真无邪。

她倒是脸红了, “哦,我想,我们还是在采访的时候见面比较好。”

他宽容地笑,“那么,三天后,我再换一部车来接你。”

汪嘉琪从后面突然跳出来,“这车你哪里得来?好得意啊,我可以坐吗?”

Julian笑一笑:“荣幸之至。”

她看着汪嘉琪跳上他车后座,渐行渐远,笑着摇了摇头,去坐街车回家。

 

晚上接到汪嘉琪电话。

“我们去浅水湾兜风。”她声音中有无法抑制的兴奋,她几乎能想象得到小丫头绯红色的面孔。“简直像做梦一样。”

“Julian要约会的人本不是我,师姐,”她咯咯笑,“此刻让给你还来得及,迟些时候就不准讨还了,你可想清楚。”

挂了电话,继续写稿,熬了一夜,第二天喉咙痛,含着咽喉糖继续上班。

 

三天之后。她提前了十五分钟走出大楼,内心有着隐隐的期待。

不知道这次他会驾一部什么车来。

视线中出现一抹亮黄色——小谢的车开了过来。

“夏小姐,今日是周末,是否有空?”

她摇一摇头。

“那明日呢?”

她笑,继续摇头。

小谢自车中跳出来,手里捧一大束玫瑰花。

夏青低下头,佯装不认得他,绕向一边,避开他。但是她往左,小谢亦往左,她往右,小谢又往右,总之,他立定心思要挡在她面前。

啊,真是头疼。Julian就断然不会这样死缠,他任何事情都要做的漂亮,姿态高贵。(作者吐槽:才没有)

左冲右突无果,她只得站定:“谢公子,大好周末,不要浪费时间。”

“陪漂亮的小姐度周末怎算浪费?”

哎,人是很难有自知之明的吧。她不禁扶额。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像是有节奏感的马蹄声,哒哒~哒哒~然后突然暂停,又继续哒哒~哒哒~那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近,阵阵扣人心弦——仿佛雷声自天边而来,挟着巨大的风暴——她转过头去,只见一名黑衣骑士——并没有马——驾一部黑色机车飞驰而来,转眼已到她跟前。*(注2)

骑士自身后拿起一个红色头盔递给他,将头偏了一偏,“上车。”

她只在车驶近时呆了一秒,便迅速反应过来,一跃而上。

他们在小谢的目瞪口呆中绝尘而去。

 

高速使人忘却一切,她忍不住摘了头盔,任微雨扑湿面孔,疾风将她头发吹得如一片猎猎的旗帜。

前面的人沉声道:“戴好头盔,坐稳了。”然后开始加速。她不自觉抱紧了他的腰,车在高高低低的山路中轰鸣着上下起伏,好似飞翔,她在瞬间的失重里欢喜地尖叫起来。

车停在山顶,他摘去头盔,甩甩头发,跳下车来,双手撑在围栏上看着远处。

漫天的紫色晚霞中,上弦月正从天空另一边升起。

他脱了机车服,只穿一件白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十分坚强有力,与她平时见到的样子大相径庭。她忍不住偷偷看他。

这的确是张极之俊美的脸,侧影在夜雾中如雕塑般完美,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嘴唇抿得很紧,有种缄默的沉着。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要打破沉默。他转身问道:“冷吗?”

然后走到车前,拿出一件长袖衬衫递给她,她披上衬衣,双手抱着肩膊,轻轻笑了笑,“同一时间,你真的准时。”

“准时是帝王的美德。”他淡淡地说。*(注3)

这话要是旁人说来,她可能会翻个白眼,但由他嘴里出来,却好似十分妥帖,她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低了头微笑一阵,方开口问道:“你喜欢康德吗?”

“我喜欢尼采。”

“为什么?”她侧着头看他。

“因为尼采说:在孤独中,一切都可以获得——除了精神正常。”他耸耸肩,“我觉得跟获得一切比起来,精神正常好像并不那么重要。”

她忍不住笑:“那你喜欢孤独吗?”

“并不。”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珠是琥珀色的,十分宁静动人。

她偏了头过去笑。

想了一想,又笑。止不住地笑。

“所以你是准备现在就开始采访我吗?对着这么美的夜景?”

她摇摇头,与他并肩站立,一起静静欣赏这夜色。

他黑色半长的头发被风吹起,背影看上去相当寂寥。

真是一个奇特的少年。

 

“有人告诉我,太平山的晚上最美,尤其是春夜,他说有个形容叫做:琉璃夜。”他望着山下灯火璀璨的城市,声音中有种梦幻般的迷恋。

“是啊,真的很美。”她由衷赞叹。 

“风景哪里有人美。”他似乎不经意地说道。

她脸突地红了起来,只觉得面颊发烫,连迎面而来的风都变得有些燠热。

夜风其实非常清凉,风中带着白兰花与栀子花的香气,令人沉醉。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如一块雕琢过的钻石,焕发出千万道耀目光华。

“我在香港长到十九岁,第一次发现它是这样的美。”她喃喃说道。

“美得让人想要拥有它。”这少年说出话来总是令她惊讶又震动。

“你觉得你可以吗?”她忍不住发问。

“当然可以,在我的时代就可以。”他回答得笃定,声音中满是昂扬的少年意气。

她看着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无法反驳:“对,这正是你们的时代。”

他嗤地一笑:“小姐,据我所知你比我只大两岁,而不是二十岁,请不要这样区分你们我们。”

“还有,我今天说的话,我并不希望你写出去,”他转身定定看住她,“因为,这些话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说完他又转过身去,俯瞰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我的时代还未到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唯有未来的未来才属于我。”*(注4)

 ***TBC***


*注1:这句话是Julian的口头禅,原话是“我话畀你听”。我为什么人物对话没有直接用白话呢,因为白话口语很多和普通话完全不同,如果都用口语,势必难懂,但时用时不用,我又觉得语境不统一,索性都用书面语。不过文中人物对话的句式语法都是广东话的习惯,还是和普通话有不小区别,所以有时候用普通话读起来会觉得太文,其实广东话或者说南方方言的语法习惯就是这样。望理解。

*注2:1982年的哈雷发动机是有马蹄声的,现在的没有了。

*注3:原文是:Pünktlichkeit ist die Höflichkeit der Könige.德国谚语。康德有一个出名的守时故事,所以夏青接着会问那句。

*注4:这句话出自《尼采选集》,慕尼黑1978版,第2卷,第429页。另外我终于还是没有用“我是一个神”那个梗,因为实在笑的我不能自理。

***面面机车图***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十四)

重生青春版:傲娇中二弟弟x温柔纠结哥哥。【另一版本】天若有情-忘记他(长篇)(已完结)(原剧向延展寻人故事)

以及,《忘记他》番外将不定期更新。

***

第十四章

简介:雷雨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天色昏暗,他心不在焉,走在停车场被路障一绊,险些摔倒,踉跄了一下站住,才发觉扭了足踝。

回到家时,暴雨将将下来,惊雷阵阵,电光嚯嚯,雨水像是积聚了一个下午的怒气,倾泻而下。

他一瘸一拐自车中出来,立刻围上来几个人打伞搀扶,他挥了挥手,坚持自己走进屋去,一头倒在沙发里不动。

女佣跑过来替他脱鞋,目光触到他右脚,见肿得状若蜂巢,便大呼小叫起来,他皱了皱眉:“不就是扭了脚吗?给我拿个冰袋。”

医生接到电话很快赶来,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骨折,叮嘱他注意休息,避免跑跳,不要过多走路。

他揉着额角问:“我爸呢?”

“老爷还没回家,少爷你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海哥总是比港督还忙,”他有点讽刺地说,“今天又是我自己一个人吃饭。”

 

晚上睡不着,第一次觉得屋内寂静无聊,拄着拐去另一间房开了电视,将声量调得极低,随便搜索着节目,突然被几个咬牙切齿控诉的人吸引,便停了下来。

那是一套粤语残片,人物关系混乱得令人头晕,一会是儿子与继母的不伦之恋,一会是女佣与老爷的陈年爱恨,一会是两兄弟爱上同一个女人,一会又是哥哥爱上亲妹妹,无论主角与配角,都受着命运的捉弄,脸上没有一点欢容,最后,在一个大雷雨的晚上,所有的人将恩怨情仇摊开来痛诉不公,一番哭哭啼啼捶胸顿足之后,一个接一个地意外身亡。(*注1)

 

狗血程度真是令人瞠目。他摇摇头,关了电视,荧幕的光由四周向中间快速地黑下去,最终消失,屋内漆黑一片。

 

“我不喜欢暑假。”

“你想要什么?”

“快乐。”

“具体点。”

“长大。”

“这是必然的,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好吧,我只是希望这个暑假快点过去,我不想待在香港。”

“你不喜欢香港吗?”

“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揉了揉脸,现在感觉不一样了吗?他忽然不希望这个夏天尽快结束了吗?

 

可是夏天终将过去。

那些一起度过的午后时光。落在游泳池畔的阳光,穿过庭院的风,柠檬汁里融化的冰块,琴房里默契的节奏,花园里的秘密,星空下的絮语……都将成为过去,他也终将离开。

他站在楼梯上,却再也看不见他走上来的那一天,很快,很快就要到来。

 

他会忘记他吗?然后找一个愚蠢的女人结婚,生一堆自私自利 的小鬼。

“愚蠢的女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词如此刻薄。

就像下午那个女人吗?

 

不,这太可笑了。

 

***

 

华港生赶到咖啡店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店内整洁如新,Kiki坐在柜台里一边吃着三文治,一边看着外面。

一群少男少女在对面街快餐厅门口聚集,提着手提录音机,传来阵阵音乐与谈笑喧哗之声。

“我不觉世上有什么事值得如此欢笑庆祝。”十七岁的少女吃完了三文治,皱着眉拍拍围裙上的碎屑。

“你有烦恼吗?”

“谁没有烦恼呢?信箱里有你的信,我放在柜台上了。”

“少女Kiki之烦恼。”他笑着查阅信件,拣到一封长型信封时,眼前一亮。

Kiki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信让你这么高兴?”

他道:“我之前给老师的一本新书做助手整理编辑,现在这本书很快要出版,老师说同时也会署上我的名字。”

 “哗,那你岂不是刚毕业就有了自己的著作?真值得庆祝!”

有人在敲玻璃门,他抬眼循声看过去,夏青已经推门直接走了进来。

“玫瑰拿铁,谢谢。”

 

“我们店还有其他咖啡,你不打算试试别的?”Kiki冲她眨眼睛。

“可是我喜欢玫瑰拿铁的味道。”

“今日你来的好早。”他道。

“明日就要上班,所以今天要抓紧时间。”她看着他,似乎要一直看到他眼睛里去。

他笑一笑,低下头去做咖啡。

 

夏青似乎对他有一点特殊的好感。不,是太有了。要不要及时与她说清楚呢?

店里的电话突兀地响起,Kiki跑过去接起来,然后看着他扬声道:

“找你的。”

他有些懵然地拿起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Sir。”

“Ju……?”他有些惊讶又担心,“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就是有点不舒服……嗯,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胡闹!”就是现在不当回事, 24岁的时候你才有那样的胃病!他语气有些气急,“医生来过了吗?”

“正在来的路上,马上到……”他声音越来越轻,听起来是真的难受。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就我一个人。”

“你……躺着别动,我马上过来。”他慌得头上都渗出了汗。

“我叫司机来接你,十分钟后到。”那边快速说完,挂断了电话。

大概是关心则乱,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司机十分钟后就能到,放下电话对着夏青,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夏……阿青,我有事要出去,可能不能陪你了,明日请你吃饭赔罪好吗?”

夏青有些失望,却还是温柔地笑笑,调侃他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他自觉十分过意不去,想了想,说道:“要不,我做个班尼迪克蛋贝果给你吃,很快的。”

阿青苦着脸:“吃不饱呢。”

“再加一块牛肉。”

“成交。”

 

华港生的厨艺比他面对女孩的口才要好得多,夏青边吃边赞:“你从哪里学的烹饪?真是了不起!”

他腼腆地笑。独自长大的男孩子,做一桌菜都不在话下,他只是等闲不肯展露罢了。

Kiki走过来,手向外一指:“门口那位先生是不是来接你的?已经挥了半天手了。”

 

车转过街角,对面一辆雪糕车。

司机说道:“哎,雪糕车!那个,少爷刚刚好像说要给他带雪糕来的。”

“他不是不舒服吗?还吃雪糕?”

“这个我也不知道,少爷提了要求,我只能照办。”司机笑着熄了火,等着雪糕车过来。

华港生说:“我去买。”他叹着气,走下车去买雪糕。

小孩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明明生着病,还是要贪嘴。

 

当他拿着快要融化的雪糕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Julian眼睛里闪出孩子般的欢欣。

突然间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了。

 

Julian笼着睡袍,斜靠在床上,头发有些凌乱,额上一层薄汗。

他果真一个人在家,实在是少见。

“医生呢?”

“刚来过,留下药物和忠告。”

“家里其他人呢?”

“女佣一起放假,厨师家里有急事,花王回乡下探亲……”他扳着手指说完,从他手里抢过雪糕。

只尝了一口,便停下来看着他:“啊,原来你喜欢这个口味。”

“我?”他有些莫名其妙。

 

Julian不再说话,认真地吃起雪糕来。

他吃雪糕的方式……是一点一点的舔。红红的舌尖伸出来,又向内卷进去,吃得像小猫舔水。

一点白色的奶油沾 在他鼻尖和唇角,他也不以为意。

华港生看着他,嘴角便不可抑地上扬。

他指一指自己嘴和鼻子,又指指他。

Julian用舌尖在唇上扫了一圈,卷走唇边的白色,又皱了皱鼻子。

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擦了擦他鼻尖,温热的鼻息拂在手背上,汗毛的细微飘动似乎延续到离开后还在继续。

书房放着一张唱片,曲子十分熟悉,一把沧桑女声,唱着一首忧伤的歌,他虽然不懂得歌词,却也知道是依蒂琵雅芙的《玫瑰人生》。

“sans amour, on n’est rien. ”Julian突然说。

“是什么?”

“没有爱,我们什么都不是。”他笑笑,“依蒂琵雅芙的话。”

“依蒂琵雅芙飞扬跋扈,任性妄为,一生辉煌而凄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全都死于非命,她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他吃雪糕的样子天真可爱,说出来的话却听得华港生心里发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华港生道:“我听这曲子,虽不乏伤感,却仍有热情,我想她是个有爱的人。”

Julian点一点头,“她是一个信奉着爱的圣徒,最后也死于失去爱。”

心头一痛,耳边依稀响起来那天的枪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那张脸就在怀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说:“哥哥,带我走。”

他的手有些发抖。

Julian却看起来心情极好,他吃完了雪糕,拍着床笑道:“来,陪我下棋。”

他定了定神,取出棋具来,与Julian对弈。

他总是下不赢Julian,只是始终好脾气,不急也不恼。

似乎只是这么静静地陪着他,一个下午的时光水一样流过去,便觉得很好。

 

黄昏将至,他打开了落地窗,俩人一起等待着悠长的日落,金橘色的晚霞在天边久久不散。

“晚餐你想吃什么?”

“罗宋汤吧。”

“好。”

见Julian精神好了很多,他也放下心来。

 

他在厨房找出所有配料。“Julian,所有蔬菜都要切碎,你能帮手切蔬菜吗?”

 “我来。” 

Julian应该是第一次进厨房,他似乎觉得很是新鲜,兴致十分高昂,一边切菜,一边笑道:“我们一个手残,一个脚废,真是绝配。”

他穿棉纱的套头T恤与松身的亚麻裤子,一套那样简单松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看上去却极其舒服熨帖。

他很想揉一揉他毛茸茸的头发,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去,只是抿着嘴看他,笑意无法按捺。

 

牛肉汤炖在锅里,很快飘出香味来,他再继续将每样蔬菜一一用油炒过。

Julian坐在门边看着他忙碌,说道:“我想起一个故事。”

华港生道:“什么故事?”

“狐狸先生非常饿。他想要一碗汤。但是他只有一口锅,一个勺子,于是他煮了一锅水,放进石头……”

华港生笑着接道,“兔子路过,看见狐狸正在闻汤,很陶醉的样子:“这锅美味的石头汤,假使有棵白菜就好了’。于是兔子加了一棵白菜……”

Julian一本正经的道:“一只熊路过,看见狐狸正在闻汤,很陶醉的样子:“这锅美味的石头汤,假使有块肉就好了’。于是熊加了一块肉……”

“就这样,又有其他动物替它加进各种菜蔬,胡萝卜,蘑菇,洋葱……”

“最后,小动物们分享了这锅美味的汤,都觉得太神奇了。大家齐声赞叹……”

两个人相视而笑,异口同声道:“多么美味的石头汤啊!”

他们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华港生突然有种感觉,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他和他,彼此之间没有隔阂,也没有猜忌,只有这温馨而平静的黄昏时光,像一对真正的兄弟那样。

如果时间就停驻在这个时候,那有多好。

 

接下来连着两周,他进入了一个忙碌而紧张的阶段,除去Julian那里的课时依然保持,其余时间几乎都忙着即将出版的新书的反复校样。他与Julian似乎又回到了之前和谐共处的状态,上课,作业,午餐,游戏,看书,下棋,周末外出活动。

Julian依然每日中午花一个钟泡在水中,皮肤晒成金灿灿颜色。他依然是坐在池边看着书,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说着说着,Julian便没了声音。

他放下书,看着他,想象着草帽下那张睡着的脸。

在阳光下,他的脸永远有一层晶莹的光彩。他扬起的眉梢,漂亮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栀子花开了又谢,园中犹有余香,夏日已过了一半。

俩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林祖儿生日那晚的事情,有时候他想起来,也会释然一笑:那天晚上,Julian可能真的只是喝得太多了吧。

大人的模样,小孩的性情,这便是十七岁的Julian。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又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时间到了八月,他的石膏与绷带终于拆除,胳膊又恢复了自由。这一年还没有来过大规模台风,虽然骤雨时有时无,但咖啡店的生意并不受其影响——咖啡店暑期本就门庭冷落,常常一下午也不见几个客人——倒是时常有一班年轻朋友来找Kiki,他不知他们聚在一起研究什么,只见他们说得兴高采烈,每个人扬起的脸上都是发光的青春。

他捧着杯咖啡,心情宁静地看着这些孩子,他欣赏他们的青春。

可惜他从未有过这么纵情肆意的十七岁。

 

“六杯柠檬冰茶。”Kiki连跑带跳过来。这小姑娘从不愿慢慢走路,脚下像是装了弹簧一般,总是跑得一张脸红扑扑,鼻尖上都是汗,但这份活力,也的确是少年独有。

“我说,夏小姐好久没有来过了呢?”她一边加冰块一边说,眼睛并未看他,似乎是自言自语。

他这才想起,已经有快二十天没见过夏青了。

 

真是奇怪,他见了她时,仍然感慨,旧时情谊毕竟不能立时勾销;但多日不见她,却也并不想念,唯一只是担心她年轻冲动,又误了自己,要说对她完完全全放下不理,始终还是做不到。

算了算时间,这个周末,应该是夏青的生日。

星期六。

他花了一个下午去挑选生日礼物,一只潜水手表,黑色表盘,银色表链,可在水底300米黑暗中读取时间。不镶钻,不浮华,但简洁大方,坚实耐用。*(注2)

就像他一样,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

 

一早打电话去她家,接电话的是夏青姐姐,语气有些诧异:“她早就出去了,说是约了朋友庆祝生日。”

他心里一晃,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

心神不宁地过了一天,晚上7点便关了咖啡店,去了她家楼下。

等了一阵又一阵,时间已近午夜,始终不见她。

他坐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隐在薄薄云层中的银色月亮,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她坐在冰室内,一起吃一份菠萝刨冰。她戴着黑框的大眼镜,面孔青涩而又生动。

远处一部红色复古跑车缓缓驶至,停在路边,鲜红的颜色在夜色中格外瞩目。

车上下来一个人。

他只见到一个背影,着白衫与黑裤,细长的背带,身姿挺拔,是个翩翩少年。

翩翩少年。

光线幽暗,他又背对他,看不见面目,但是他心脏已经跳得很厉害,好像要自喉咙口跳出来。

不,不要。最好不是。

那少年绕到左侧拉开车门,夏青自车中款款走出。她l穿一身宝石蓝衣裙,颜色闪烁,一望即知质料名贵——在他印象中夏青一贯衣着随性,衬衫与牛仔裤是日常标配——今天的她,高贵艳丽,令他十分陌生。

但,这样的她,曾几何时,他也是见过的。

那并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耳边嗡嗡作响,手也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不,不仅是手,他浑身都在发抖,三十几度的盛夏夜晚,他抖得如同一片寒风中的树叶。

她倚靠在车旁与那少年交谈,言笑晏晏,然后转了一个身往这边走来。

他不知应该躲起来还是迎上去,脚却像坠了千斤重物一般不能移动半分。

车边的少年似乎是在唤她名字,她微笑着回头,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她身后——站在路灯与突然明亮起来的月光下——执起她一只手,轻吻她手背,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心突地沉了下去。

 *TBC*

明天七夕,祝各位节日快乐~~

那么问题来了:

  1. Julian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2. Julian到底对夏青做了什么?

*注1:这里的粤语残片是指1961的《雷雨》,嗯,华港生他爹演的。也算是《天若有情》的蓝本吧。

*注2:这里的手表是欧米茄的海马,嗯,应该是一个很适合记者的手表。

天若有情-朝花夕拾(十三)

重生青春版:傲娇中二弟弟x温柔纠结哥哥。【另一版本】天若有情-忘记他(长篇)(已完结)(原剧向延展寻人故事)

以及,《忘记他》番外将不定期更新。

***

第十三章

简介:红色

 天黑以后,压抑已久的天空终于下起了暴雨。

华港生花了一个晚上装好望远镜*(注1),从雪柜里拿出没吃完的蛋糕,一边吃一边想:“明天怎么跟Julian解释呢?”

带着重重心事堕入梦中。

 

他听见母亲叫他:港生,港生……

那声音像是很远很远,连人带声,都在海的另一边,关山万里,重重阻隔。

透过海面上迷朦的雾气,他看见母亲的脸,忧郁而美丽,眼中似有无限悲伤,她遥遥与他对视,顷刻间又转身不顾而去;他张开嘴叫她,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追上去,又觉得脚步无比沉重,低下头,怀中是Julian苍白的脸,他嘴唇颤抖着说:哥哥,带我走。

他看着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渐渐暗淡下去。他的眼泪落在他脸上。

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

 

十六岁起他便时常做梦,梦里的画面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候似乎是美梦,有时候又似乎是噩梦。

他经常喘息着起身,惊魂未定,却发现实际还在下一个梦境里,循环往复。

有时候做梦做得筋疲力尽,索性不想再挣扎,便在这一个套一个的梦里沉沦。

同学拍着他肩膀安慰:“还是心理学的高材生呢,连自己的心理学都不懂,梦不过是幻象罢了。”

“不。”他摇摇头。

那并不是幻象。

所有的悲剧,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他亲身经历。

包括那些,难以言说的,不容于世的,注定要被掩埋的爱。

 

翻身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想要点一支烟,才想起他这些年来再也没有抽过烟。

下半夜的星空十分寂寥,零落的星星伴着天边一弯细长的下弦月。他在阳台上伫立到天明,直到天边慢慢地泛出绯色。

 

早上到达的时候,他没有看到Julian。

他既不在客厅喝茶,也没站在楼梯上等他。

 “少爷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直在游泳池里。”女佣跟在华港生身后说。

 

的确是极其反常的情况。

 

他清楚他的规律。Julian有晨练的习惯,他每天都起得很早,一天慢跑,一天游泳,交替进行,之后冲凉,早餐。

但不管怎样,每天八点半华港生到的时候,他一定已经在等他。

除了今天。

他在生气。并且毫不避讳地——或者说,他就是要态度明确地——让他知道,他很生气。

华港生叹了一口气,调转头往游泳池的方向走。

 

早晨的泳池空气清凉,太阳刚刚照到水面,泛出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池碎金。

Julian躺在游泳池一角,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泡在水里,脸上覆盖着一顶宽檐草帽。

 “Julian。”他站在池畔唤他名字。

沉默。

他沿着池边向他慢慢走去。

“Julian?”

继续沉默。

他已经走得离他很近了,看得见他露出在水面的,亮金色的胸口和肩膀,在太阳下发着光,他长长的腿漂浮在水里,膝盖和脚腕同样闪耀着阳光的颜色。

“谢谢你的蛋糕。”他停顿了一下,“还有礼物。”

长久的沉默。

池边的圆木桌上一杯柠檬汁,杯中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Julian,你睡着了吗?”

草帽下终于传来他闷闷的回答:“是呀。”

他低头轻笑一声,在桌边坐下来。

 

“你在想什么?”他举起杯子对着光端详。

“想跟你有关的事情。”

他没想到他会回答,而且如此坦白。

“那是什么?”

“我不告诉你。”像一个赌气的小孩子。

两个人再次陷入深深的沉默。

 

他还在想该怎么继续对话时,“呼啦”一声,Julian从水中跃上池边,湿漉漉地站在了他面前。

他金色的身体闪闪发光,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从肩至腰,是一个美丽的V字。

水珠从他头发,肩膀,胸口,指尖……滴落下来。

Julian本就比他高出半个头,此时他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睛正好对住他胸膛,他左边肩膀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伤疤,但他知道,随着年龄增长,那个疤会越来越大。

眼光无法离开那片金色肌肤。但心跳得实在厉害,他又不得不别转头去。

 

他一直知道,Julian有一副好身段,但却从来没有这样仔细打量过。记忆中这样的他,都是处于一种十分激烈和意识迷乱的状态,在彼此的身体起伏中,他并不能看得非常清楚。关于他的记忆,更多是那些零碎的细节:他皮肤的光滑触感,他在他耳边的炙热呼吸,他身上散发出的迷人气味,他在他手指下绷紧的肌肉,他火山爆发一般的力量。

还有,那令人失控的巨大快感。

这一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涌到了他面前。泳池边的空气突然之间升了温,像有人点了一把火,刹那间烧光了周边氧气,令他口干舌燥,呼吸困难。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时间也停住了,风声,蝉鸣,呼吸,心跳,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水珠从他身上滴落的声音。

啪嗒……啪嗒……

Julian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转身噔噔噔地走开了,脚步声里透着一个少年的冲冲怒气。

他看着他留在池边的脚印,脚轻踩在他留下印记的地方。

那身影有点趔趄……他的脚?怎么了?

 

他曾经有一种错觉:他对Julian的了解超乎所有人。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却发现Julian像一个多棱镜那样拥有许多的面。在人群之中,他是一个擅长散发魅力的明星,能轻易俘获他人的目光和倾慕;捉弄他的时候,他是一个淘气的顽童;与他分享秘密和星空时,是一个善感的少年;当他对他表示关心时,像一个温柔贴心的天使;而当他真正发怒的时候——这种时刻他很少看到,但是很明显,现在就是——他会变成一个具有惊人破坏力的小恶魔。

这一点令他感到隐隐的不安。

 

等到换好衣服,坐到书房里开始上课的时候,Julian又变成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学生,甚至比平时还要严肃、认真,他的脸干净又英气,简直就是天之骄子的模板,正常得让他忍不住要怀疑早上那个气冲冲的少年是不是他的幻觉。

但他始终有着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就好像那个乌云密布的下午,在积聚了太久低气压之后,最后下下来的那场雨,几乎以山洪暴发之势将坡下那条小路冲垮。

 

下课的时候Julian说:“一起吃饭吧。”

他说:“好。”

偷偷看了一眼Julian。他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与平时不同的是,他没有穿白色衣服——Julian最爱穿白衬衫,华港生怀疑他的白衬衫有上百件,都是白衬衫,只有些细节与质地的不同——而是穿了一件红色的,接近丝绒质地的衬衫。

红色的Julian。

红色代表危险。强烈的情感,固执,冲动,斗志,攻击性,以及,坏脾气。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分析。

 

中午吃的是西餐 。银质餐具,菜式精致,一道一道上得慢腾腾。

华港生不太明白中午为什么要吃西餐,炎夏天气沉闷,几杯红酒下去,人不免变得呆钝,更觉时日漫长。但Julian吃得慢条斯理,风度丝毫不乱,他也只好奉陪。

主菜是牛排,肉半生,一刀切下去,淌出红色的血水。

华港生突然觉得,眼前这个17岁的Julian,似乎与24岁的Julian在某些地方重合了起来。

冷酷,锐利,优雅。

Julian对付他的对手时,大抵也是这个样子吧:带着血生吞下肚,吃得干干净净。

他忍不住呼吸一滞,后背又升起丝丝凉意。

Julian抬起眼来,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说:“你的那份我跟厨房讲了,会烤得熟一点,帮你切好。”

“对了。生日快乐。”

“谢谢。“他终于松了口气。

 

这顿饭吃得他简直精疲力竭,午后竟在大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在房间里;有人蹑手蹑脚进来又出去;有人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很久。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醒来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楼上传来琴声,仿佛朦胧雨中的赞美诗,清新而又宁静。*(注2)

他走到琴房门口敲一敲门:“Julian,下午有事,我先走了。”

Julian没有回头,低声部缓缓行进的旋律伴着雨滴般的节奏,突然变得庄严而阴郁。

“我扭了脚,就不送你下去了,司机在门口等你。”

 “脚……伤得厉不厉害?要不我……看看?”他语气里透露出关切。

“不紧要。医生已经看过了。”一连串的持续音,像雨点不断落在屋顶。

华港生觉得有点尴尬,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还有,昨天……我答应了今天请阿青吃饭。”

说完他急忙补充道:“她找到了在杂志社的实习工作,当作庆祝。”

“我和她是朋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这一句。

其实我和她只是朋友。这么说出来实在是太过古怪。

一个21岁的老师,急着告诉他17岁的的学生,昨天找我一起喝咖啡的女孩子,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的,真的,你信我。

他自嘲地摇摇头,转身下楼。

琴声停了下来,背后有双眼睛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酝酿着风暴。

 

***少年Julian的愤怒***

 

Julian醒来的时候,被单上一片湿润。
他怅然若失地将脸埋进丝滑的枕头,紧闭双眼,努力回想着梦里的情形。

那个人。小小的,白白的,桃子似的脸上满是潮红,面容是从未有过的鲜艳,无辜、害羞而又失措。

他晶莹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倒映出一个绚烂靡丽的天堂。

梦里他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做的,只记得他在他身下颤抖,闭着眼,皱着眉,张口呻/吟,表情沉迷而放/浪。

他的手在他身上,高低起伏,像探寻大海中的岛屿,他抚摸过他身上所有部位,那些太阳没有晒到的,格外白皙的地方,触感是如此真实,圆润,紧实,柔软,光滑。

他甚至还记得那人的喘息声,甜得发腻,就像融化的糖浆,粘腻而又缓慢地,将他完全包裹,连呼吸之声都都染上了甜味。

这不是、不可能是、最好不是一场梦。

脑中一片嘈杂之声。痛苦、欢愉、狂喜、刺激,都在咫尺之遥,身体似乎重新被点燃,可是他却怎么也回不到梦里。

有人在轻轻叩门。

他不耐烦地问道:“谁?”

门外响起女佣有些担忧的声音:“少爷,你……没事吧?我是来拿床单去洗的。”

这是他自己的毛病,生活用具要求绝对清洁,床单也要天天换。而日日早起的他,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坐在厅内吃早餐。

方才他还几乎溺死在灭顶的快-感里,现在却悬在半空中难以进退。

 

这都怪他!他忽然莫名愤怒,这个……不贞节的……男人!

他看见他和那个女人一起,边说话边从街道转角走过来,吃着一模一样的雪糕。

她竟然把手伸到了他的脸上,而他竟然默许了他!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

焦虑和暴躁狂怒着席卷过他的身体,又燃起绝望的情欲。

这都怪他!

 

他满腔怒火地跳起来,胡乱套上睡袍,一边系腰带一边把床单团成一团,猛地拉开门。

神情严肃地说:“床单扔掉,给我换新的。”

 

整整一个早上,他都泡在水里。微凉的水波似乎抚慰了皮肤的燥热,却依然浇不灭心头的火。

迷恋、热恋、狂恋…… Lodernde Liebe*(注3……还有鬼知道什么恋……天晓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Julian没有童年。在他自己的记忆中,那些白痴的,可笑的童话,从来与他绝缘。

他很早就学会了亮出自己的爪子和牙齿,面对所有不怀好意的挑衅。

他还记得,第一次,他站在人群中心,在四周恐惧的目光和血腥气中冷笑着——那血有些来自倒地的对手,有些来自他自己——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他毫不在意地擦去,眼睛里闪动着傲慢而凶狠的光,像一头月光下的狼。

疼痛让他发抖,疼痛也让他强大。

从此他知道,他们怕他。怕他的拳头,也怕他的脑子。

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他只是习惯了征服与胜利。

 

他从未想象过有一日,有人会走过来,只是站在他面前,便带给他震撼,心跳,欣喜……这么多杂七杂八,难以形容,既快活又难受的感觉。

 

一切也许就是源自那个六月的清晨。

那个人走进大门,在阳光下扬起了脸。

那样柔和的一张脸。柔和而又纯真。眼神里有种懵然的无辜。

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笼着影影绰绰的雾气,像幽深的秘境,又像深不见底的漩涡,令人忍不住要向下探索,阳光跳跃在他嘴唇上,又落进他唇边的梨涡,闪出一个动人心魄的笑。

耳边忽然响起小时候弹过的那支《小星星变奏曲》*注4(点曲名可以听)

许多许多的星星从天上落下来,叮叮咚咚。那些水晶般的音符,充满光彩度的跳音和颤音,拨动着他的心弦,一切犹如幻梦,闪着迷离的光晕和缤纷的颜色。

他有时觉得他就像只毛茸茸的小熊公仔,温软而又饱满,没有一丝棱角。

真想捏捏那肉肉的脸,又想一头扎进去,体会被那种柔软包裹的感觉。

偏偏又总是蹙着眉,好像满腹心事,令人忍不住想要去逗得他开心,好叫那梨涡里总能盛满了甜。

可是又舍不得让他人看见那样的甜美,觉得被人看见都像是损失了什么。

内心便在这样的矛盾中摇摆不定。像一个失了重的秋千,在空中忽上忽下。

 

他最爱那些午后时光。充足的阳光,明亮的空气,湿润的风,温柔的人。

还有其他场景:他上课时挥动的手,时而扬起时而低垂的眼睫,他独自看书时安静的侧影,他看他作业时候脸上细微变化的表情。

他为他修改翻译的用词,站在他身边,手伸过来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就在他的眼下。他闻得到他衬衫上陌生的香味,听得到他手腕处跳动的脉搏,那手腕处的皮肤雪一样白,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融化。

他没办法不注意他身上的味道,他呼吸的节奏,他说话的语调。

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软软的,跟他的人一样。听得人有种微醺的飘飘然,心跳和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还有那个宁静的下午。他们相依着坐在他的神秘洞穴中,外面世界的声音朦朦胧胧地渗透进来。

那是一段美妙的时光。他甚至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想就这样投入他怀里,在那温暖中陷落下去。

 

还有些特殊的时刻,令他不能忘记:一个暴风雨的早上,他冒着雨站在门口,头发与衬衫尽湿,令他又急又气,“为什么不打电话叫司机来接你?”

又怪自己没有想得周到,那么大的雨,早该事先安排。

给他换了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略有点大,松松垮垮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完全听不进去,几次失神,总盯着他发呆。脑子里满满都是他贴在身上隐隐见肉的湿衬衫。

他忍不住拿笔敲一下他脑袋,对他的走神表示严重不满。

他低下头用手搓搓脸,依然耳朵发烫。优等生Julian彻底溃败。

这都怪他!


***TBC***

*注1 :不是我们港生笨,是手不太方便,所以组装了一晚上……

*注2 :这里的曲子是萧邦的《降D大调前奏曲OP.28-15》,也叫《雨滴》(点击曲名可以听)

*注3 :Lodernde Liebe(德语):火一般的爱情。用这个词是想说明Julian的中文词语储备用完了:)(不贞节那里也是因为中文词汇匮乏)

*注4 :《小星星变奏曲》是莫扎特最著名的变奏曲,十二次可爱的变奏,充满梦幻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