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误(民国AU)(四)

第四章

简介:未央歌

***

那孩子赤足行走在黑夜的海面上。海风吹着他的长发,像一面猎猎的帆。

四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但他神色自若,心无旁骛。

梦境那样黑暗,他却那样明亮,像是一个美丽昭彰的寓言。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华港生的秘密是那棵寒绯樱下的风筝,和一个孩子的约定。

“我长大了,回来寻你,你要等我。”

那孩子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又锐利。

老华的秘密,在祠堂里。

这座院子从前是官员宅第,有现成的花园假山,池塘水榭,长的巷道,高的山墙。后院之外又有码头,水道连着汾江河。

祠堂在后院,空寂的厅堂天光晦暗,供着历代祖先牌位,黑漆木案上常年燃香,散发幽幽的沉香味。

每次上香的时候,老华都会在一块牌位边放下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里面有花生糖,松子糖,胡桃糖,玫瑰糖。

虽然老华几乎不提,华港生却也知道,父亲在母亲之前曾经有过一位夫人,还有一个哥哥,比他早出生九年。

未成人便夭折的孩子,并不能享有牌位,于是父亲只得在每次祭拜亡妻时,给他放一包糖。

华港生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哥哥。他长得什么样?如果他在的话,也许华港生就不需背负父亲的全部期望了吧?

一个暮春的夜晚,他站在下过雨的庭院内,对着厅堂里说:“我考上格致书院了。”

老华上完了香,回过头来。

“是欧阳老师推荐的。”华港生垂着双手,低头去看堂前石阶下长出来的一丛兰草,“这间书院是洋教士创办,学的都是新课程。”。

老华问:“读了书,你有什么打算?”

“我……”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此地?”

有,他想过。

他想去大海的那边看一看——书上写作美利坚,时人叫作花旗国,也有人叫它金山——那陌生而新鲜的地方。

金山金山,难道真是金子做的?才有那么多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都要去。

老华说:“都是去送死的,魂都返不来家。”

欧阳老师却说:“是一个新大陆。”

三十年前,来自古老中国的幼童第一次踏上崭新彼岸时——那是一个叫做“春田”的地方(马萨诸塞州的Springfield)——这个建国不足百年的国家刚刚修筑了横跨大陆的火车干线,火车由西向东呼啸着飞奔,那样年轻,朝气蓬勃。

新大陆让他们睁大了双眼,新奇又激动,甚至觉得看到了中国的未来。

新世界,新天地,新生活。还有阿培。

阿培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他年纪虽然小,资质却比同龄人高出百倍,胆大心细,肆意妄为,却并不鲁莽。

在一些人眼中,他是难以管教的顽劣儿童,规则的破坏者,天降的乱世魔星。

可是……怎会有人不喜欢阿培呢?

空气潮湿温热 ,浮动着木棉花香。他抬眼向上,看见中庭屋角在碧蓝的夜空上相互咬合,形成高而阔落的四方天井,他低下头,手伸进衣袋里,触手凉而滑腻,是那枚祖母绿翡翠的戒子。

立夏之后,他便满十八周岁,按理是时候娶妻生子,接过酱园生意。但这一读书,家里的担子便仍得老华继续挑起。

老华说:广东人不可一日无豉油。

自乾隆年开始,佛山酱园蜚声岭南,已有百余年,大小不一的酱园和调味作坊亦有上百家,竞争不可谓不激烈,但万冠酱园凭着天时地利人和,已连续十年占了酱业魁首,不仅广东境内销路畅通,更是风靡南洋各国。

佛山近海,河运与海运交汇,极为繁忙,川广云贵各省货物皆是先到佛山, 然后转输西北各省,商务号称天下之最。

汾江河岸的正埠码头,便是整个佛山最繁华热闹之处。

沿岸而上,帆樯如云,百货山积,工人们每日将一箱箱豉油扛上货船,由此地经思贤进入西江,西溯广西,最远到达云贵;向北,经思贤进入北江,可至韶关以北;向东,出海驶向北方沿海各城及南洋各国,返航时,再运回所需货物。

每次收购原料,大宗出口,老华都是亲自去,内要管理酱园事务,外要应付洋商海关,两头辛苦。

岁月究竟不饶人,眼见着他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

想到这一点,华港生有些心绪难平。

 “阿爸, “他抬起头来轻声说,“南洋那么远,以后不要去了吧。”

老华哼了一声,说:“你懂什么?不赚外国人的银子,拿什么供你读书?”

老华又说:“明日备好谢礼,亲自送去给你老师,再摆几桌酒席,庆贺一下。”

他背着手走了。

看着父亲略略佝偻的身影隐没在暗夜里,华港生擦擦额角的汗,叹了一口气。

月光下静得听见蟋蟀鸣,远处的西樵山影影绰绰。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但终究是要离开了。

佛山距广州虽不足百里,但以往来去总需一天路程。火车通车后,一个多小时即可到达广州石围塘,从石围塘坐轮渡,在黄沙码头落得船来,就可进入广州城。

船过江心时,他看见对岸长堤上的行人,似一根长线时断时续。江风吹过来喧嚣声音,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正午阳光照着浅绿色江水,泛出粼粼金光,耀人眼目。

码头上早有人驾了车来接——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财叔,酱园在广州西关的分号,便是由他主事。

财叔是个中年胖子,总捧个白铜水烟袋,喜欢讲故事,成日里笑眯眯。华港生爱与他说笑,能听到许多奇闻逸事,旧故新闻。

广州西关分上西关与下西关,自第一甫至十八甫皆为西关地名。十三行的洋商及一般商业行庄,都集中在下西关,富绅巨贾以及科举人物的馆舍住宅,也多在此处,甲第连云,鳞次栉比。

他要去的地方,便在十八甫的谢恩里。

房子是典型的旧式西关大屋,黑漆柚木大门,门前十三根酸枝趟拢,最外边是雕花吊扇门。每次来客送客,有人开门,趟拢上的白铜铃铛便哗啷啷响——华港生总觉得那像是狗铃铛。

屋里跑出来一个大松辫子,白底绿花绉衫裤的丫头,小小的圆脸,额角别着素馨和茉莉镶成的花梳,是财叔的女儿阿花。

她踩着木屐,哒哒哒跑到华港生面前,笑嘻嘻道:“港生哥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留了几个蒲桃。”拿着蒲桃的粉白小手举到他眼前。

华港生接过蒲桃咬了一口,笑着摸了摸阿花头上花梳:“好甜,阿花最靓了。”

他又对财叔说道:“时候尚早,我想去一趟双门底买书。”(双门底即现北京路,书市很有名)

时候的确还早,夏日的太阳还挂在天上,足够他逛一个够。

车到太平门,见城门附近围了许多人,议论纷纷,华港生不禁好奇:“那是什么?”

“多半是通缉告示,前几年都是通缉康党的。”

他不禁骇笑,“康党的事情都过去六七年了,不会吧?”说着他下了车,凑上前去看。

“啊,是通缉革命党。”

旁边有人说道:“早年闹长毛,可也算是天灾人祸,我见前次抓的几个革命党,都是好出身,有的还是官家子弟,为何也要造反呢?“

华港生看着告示上年轻的画像,似是自言自语:“也许有人真的就不是为自己呢?”

“那是为什么?”有人问。

华港生沉吟片刻,说道:“张子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不是为自己,便是为这个了。”(张子:北宋大儒张载)

财叔看看四周,拉了他便走。

“大佬,大爷,祖宗,“他边走边说,“我管不得许多,只一点,少爷你不要也跟着闹,平平安安就好。”

南关与西关一样,也是极繁盛富丽之地。

南关多戏院,锣鼓板钹、丝竹管弦之声,四时不绝。戏院叠阁连楼,食肆亦连带兴旺,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舞榭歌台,比之西关的堂皇,更多了几分箫鼓笙歌的靡丽。

少年人都爱繁华,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却还是忍不住掀起车帘,去看那一路的流光溢彩。

车过高第街,突然自路口蹿出一条黑影,直接跃上了车。

眼前是一张满月似的脸,弯眉长眼,气宇轩昂。他只说了两个字:“帮我。”

他讲官话,不是粤人。

电光石火之间,华港生作出了决定——他欠了欠身,那人便闪进来,坐在他对面——他迅速放下车帘,对着车前沉声说道:“加鞭,快点。”

财叔不作声,只加了两鞭,车子飞一般过了路口,直奔内城的正南门。

从城门里冲出来一列官兵,与他们面对面擦身而过,朝城外追去。

一路上车中极静,无人出声。恍惚间他又听见喧闹,掀开车窗,竟是方才错过的那一队官兵,正掉转头来沿街搜寻。

他心中一惊,却听财叔说:“莫慌,前面就是关帝庙。”

广州三大关帝庙中,小禺山的关帝庙最是热闹——附近又挨着广果寺、城隍庙、药王庙——庙前摊档云集,平常就是市井游乐之所,今日正值关帝诞,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舞狮的,唱戏的,讲古的,卖艺的,拉帐篷的马戏团,变戏法的魔术师,还有卖糖食酸果与各色零食小吃的,吃喝玩乐,无所不有,令人眼花缭乱。(关帝诞为旧历五月十三)

他们减慢了车速,汇入滚滚人潮之中,左冲右突,转进了关帝庙后一条小巷。

车往僻静处疾行了一阵,直到后面再无人声,才缓缓停了下来。

华港生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他也说官话。

那人回答:“天字码头。”

他穿一身黑色洋装,提一只漂过色的皮箱,神色十分镇定。

“你出不了城。”

“你会帮我,对吧?”

华港生笑了:“你怎知我一定帮你?”

“我在太平门听见你说的话了,你说我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华港生不禁苦笑,呵,他还真救下了一个革命党。

车帘突然被掀开,财叔胖胖的脸探了进来:“倒是有一条小路,可去天字码头。”

黄昏将近,江风微凉,他们站在码头上,倒像是出城赏景流连忘返的游人。

那人向他拱手说:“大恩不言谢。我姓常,名兴,湖南长沙人。请教尊姓?”

“我姓华。”华港生正要继续说下去,财叔凑过来说:“少爷,我们要回去了,再晚怕要关城门。”

那人笑着说了句广府话,“多谢华生。”转身又对着财叔敬礼:“多谢前辈。”

暮色中江面上一叶小舟从东边逆风而来,快速靠近码头。

那人打开皮箱,里面除了简单衣物都是书本。他从一本书封面上取下一支黑色自来水笔,递给华港生:“送你。”

华港生摆摆手:“不……这是什么。”

 “算是个信物吧,革命成功之后,你可以拿着来找我叙旧啊。”他笑得十分爽朗。

华港生也笑起来,觉得再推脱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他接过笔,又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东洋。”也是他没去过的地方。

这人身材不算高大,神态很平和,但却气度不凡。华港生心里很想与他认识。

眼光又瞥到那本书——书下有张英文报纸,隐隐约约露出来半张照片。

“那个……”他指着报纸说,“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当然。”

他展开报纸,终于看清那张照片——是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镜头最前面那个,长发披在肩上,微微转过脸面对着他,眼神十分凌厉。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像一幅画,一座雕塑。神灵果真偏爱于他。

华港生心里突突突地跳起来。

“啊,报纸上这个中国学生,才15岁,”那人看着报纸说,“刚考上耶鲁,就联合了许多学生驱逐‘排华’的老师,真是厉害角色,我下次去美国,定要认识一下。”(15岁考上美国大学的清国学生有原型)

华港生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两眼放光,紧紧攥着那张报纸,脸都兴奋得红了起来:“阿培,是阿培啊。”

“你认识他?”

“这是我的……我的朋友。”他有点口吃。“这张报纸,能送我吗?”

“当然。”

那小小的孩子穿过薄雾向他走过来,脚下是翻涌的波涛。

海面有时候风急浪高,有时候又光滑如镜。

他听见一个声音。

“阿贵,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那稚嫩而又坚定的声音决不会是旁人。

阿培!他跳起来招手。阿培,我在这里。

华港生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西关的老屋里。斜对面酸枝云母台面的桌上一面西洋大镜子,正照着他茫然的脸。

窗外月光如水,风中吹来菱角与荷花清香,已经是仲夏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叫了辆黄包车,先去了书院。

格致书院取名自“格物致知”,是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哈巴·安德于光绪十四年创办,最初校址在广州沙基金利埠(现六二三路),期间多次搬迁,又曾迁去澳门四年,直到光绪三十年才重返广州,定址在城东南的康乐园。

虽然离开学尚有一段时间,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这所广州最早引进西式教育和西式文明的学校。

书院只得一名阿伯守门,见他眉清目秀,又说是新学生来参观,便放了他进去。

由南门进入校园,沿着林荫道一路向北,是一个“十”字结构,园内有草坪,房屋是西式建筑,墙用红砖,屋盖碧瓦,红墙碧瓦绿树三色交映,庄重又活泼。他走在楼内长廊中,阳光将廊柱影子投在五彩斑斓的花地砖上,十分静谧动人。

忽然听见人问:“你找谁?”

他转头,见到一个金发蓝眼睛的男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我是这里的学生。”

“可我没有见过你呀。”

“啊,我是新生,开学才会来呢。”

那洋人露出友好笑容:“那么欢迎你。”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过你的头发,入学之前要剃掉的,开学时会检查。”

他前发有一阵未剃,已经长出青青的发茬,闻言有些惊讶,“你们不是新学堂?为何还要剃发?”

“是啊,可你是大清国民,按规定还是要剃发,”洋人指指自己,“我,不需要,但有些老师也会自觉剃发。”

“啊。”他忽然感到沮丧。

没想到新学堂,还是要守老规矩。

秋天很快来临。新学堂与新生活,充满新鲜感。

格致书院以西式课程为主,同时保留中文学习,并专门聘了中国教师讲授中国古典文学。除汉语用粤语教授,其他课程都是用英文教授。

学堂注重体育,他加入了足球队,学会了打棒球,养成了晨跑的习惯。每天十点统一就寝前,他会写一篇日记。(这里是美式足球)

日子过得飞快,他就像宿舍门外那棵枇杷树一样,静静成长。

转眼到了十二月。

学校圣诞节会有两周假期,他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大声叫他名字。

“阿贵!阿贵!”

他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大步走到门边。

拉开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圆圆的眼睛,嘟嘟的嘴。

“阿柴?”

“喂不是吧?看见我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阿柴皱起一张脸。“你等的不是我啊?”

华港生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喂,阿贵啊,我听说南关好多戏院哎!”

“喂,阿贵啊,你知不知道吉祥路的庆春园?”

“喂,阿贵啊,海珠大戏院你去过没?所有名角都在那边登台的!”

华港生一脸无知地看着阿柴。

对方几乎痛心疾首,“这么好玩的地方你都从没去过?”

“那你还说你常去双门底?”

“我,我去买书和笔墨啊。”

“不管啦,看在我这么远来看你,你总要请我去吃一回大三元,看一回大戏院。”

华港生笑着拍他肩膀,“没问题。”

长堤大马路上的海珠大戏院,是彼时规模最大,最有名的戏院,穹顶结构的剧场,气派非常。

“到海珠看大戏”,在戏迷心中是至为隆重的事情。

所有的“角”都以在海珠登台为荣;同样,能不能登上海珠,是你红不红的证明。

望江的戏院门口鲜花簇拥,中间立着水牌,水牌边上一帧放大的相片,那眉目似画过一般浓黑,脸上放出来明艳光彩。

相片四周,又有一圈小小的电灯环绕,更衬托得她光芒四射。

“是她?”

他记得这张脸。

那红船上萍水相逢的柔弱少年,已变成了正梁正柱的头号文武生。

她红了。

 今日的她,名叫——杨柳青。

***TBC***

作者说:这篇文前几天有读者留言说好久没更,我看看日期的确有快两个月,于是这两天写完更出来。见谅,我不是个勤奋的作者o(*////▽////*)q

 @真心真我郑伊健 

注:因为这篇文的历史背景,会涉及一些近代人物,毕竟我这是虚构故事,所以我会用化名。

(人物:黄克强1905年冬至1906年秋在国内活动,期间曾至广西巡防营统领郭人漳军中进行策反,06年秋返日)

*书市*

*格致书院*

*镬耳山墙*

风筝误(民国AU)(三)

民国AU:军阀x大当家【年下】【强强】

时间背景:清末到民国

人物设定:傲娇中二(腹黑深情)的攻+温柔坚韧(后期炸毛)的受

***

第三章

简介:阳关曲

上弦月在天边,细细的一弯,闪着晶亮的光。

回家的路向东,月亮一直跟着他,他走着,月亮也走,他停下,月亮也停。

走到后院那棵寒绯樱下时,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想:阿培应该到家了吧。

掌心里已经出了汗,直到进了自己房间,他才松开紧紧攥着的手。

那是一枚祖母绿戒指,溶溶的月色下,绿得像一泓碧水。

“喏,送给你。”戒指在那孩子摊开的掌心里,粉粉的手心中一点明艳的翠。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为难地摆手。

孩子的手掌倔强地伸着。

“我们可是朋友?”

“是的,我们是朋友。”

“那么,你便不该拒绝我。”说完,他又加重了语气说,“从来没人试过拒绝我。”

华港生被他这既天真又蛮横的话语逗笑了。

少年的手握住孩子的手。小小的手,掌心柔软,指尖微凉。

他另一只手伸进自己领口,拉出红丝线上吊着的一个玉观音。

“这个是我自幼时一直戴的,保出入平安,你要去到很远的地方了,送给你。”

“你替我戴上呀。”

那孩子低下了头,后颈上细细软软的茸毛蹭着他手腕,令他想到趴在膝盖上打盹的幼猫。

玉坠从领口滑进衣襟,他又扬起下巴,对华港生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山泉般明净的笑容。

真可爱。

“等我长大了,回来寻你,你要等我。”他说得郑重其事。

华港生看着他:“好,我等你。”

那孩子一脸庄重地伸出手来,他与他十指交扣,在眼前摇了一摇,似是许下了诺言。

那么小的孩子,倒是有真性情。他看重他,他也珍惜他。

可是他要走了。

横渡太平洋,三万二千里,前途漫漫,不知多少风波。

华港生满腹怅惘看着天边,霞光万里,彩云满天。

“你看,太阳要落山了。”

“时间过的好快。”

“今天的事,真要多谢你呢。”想起先前情形,他仍觉得好笑,“那街霸横行惯了,终于有人教训一下。”

“有什么好谢,倒是你够胆,看起来文弱,却很英雄啊。”

“要说,你才是救他的英雄。”华港生说道,“哎,你觉不觉得那个唱戏的男仔,靓得好似女仔呢。”

“没有,”孩子声音突然有点发闷,似乎和谁赌着气,“我根本不关心他长什么样。”

他将手里的樱桃抛了出去,在水面漾起两个水花。

华港生喝了一声彩,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开心?”

那孩子也转过脸来,“我不是为他出手。”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在黄昏的夕阳下,这双眼睛有些毛茸茸的,金色的睫毛半遮半掩,阳光照得里面一片透明。他的眼珠是琥珀色,眼白却有天空的蓝,两种颜色互相融合得那样美,他却看不清那里面的想法。

这安琪儿一样的孩子,看起来却那么孤单。

心中突然有种慢慢融化的感觉。他温柔地笑着,轻轻摸了摸那孩子鬓角。

那孩子也笑了,伸出手来,点着他嘴边小小的梨涡,“你这里,甜。”

两人在船头并排静静坐着,看着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

南方初夏的黄昏是那样的美,又是那样的短。

船在薄暮中渐行渐远,破开水雾。

他站在岸边,见那孩子一直立在船头,最后一缕金色霞光笼罩着他,半天晚霞在他身后,流光溢彩,绮丽不可方物。

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场别离。

下半夜的月光渐凉,他握着那枚戒指睡着了,梦里金色的夕阳下,一张小小的脸,琥珀色的眼中流转着霞光。

清早起来,洗漱完毕,他去向父亲请了安。正准备去书院时,看见前院停了一部黄包车,便知是翠眉楼的老板万长青来了。*(注1:佛山四大茶楼之一)

晚清时期,粤人主要代步工具依旧是轿、马、车、船。骑马者,多是武人;马车与舟船常为往来外地所用。佛山虽然名曰镇,却是“天下四聚”之一,商务繁荣,水路通达,若带有行李,行船最为简便——华府的酱园外就通了河港,有自家码头。*(注2)

但本地有些身份的人家出行,多半还是坐轿。

只这翠眉楼的老板,为人最爱争锋。当时的茶楼多为一两层,门面并不大,福贤里的翠眉楼却有三四层,号称佛山之最,高高的西洋风格浮雕门头,更是辉煌气派。而这宽不过三尺、长不过七尺的人力 车,因是东洋人最早在街头拉过,时人称之为东洋车,他见了觉得新鲜好玩,便也做了一辆,还经常邀得歌姬女伶同车,招摇过市。

走到厅堂外回廊转角处,听见万老板说:“哎,好好一个接风宴,搞成这样。”

他心里咯噔一声——这万老板开着茶楼,消息灵通,平日也喜欢说些奇谈轶事,官场秘闻,他也听得不少——便停下了脚步。

却听父亲问道:“何事?”

“前晚南海的县太爷在禅城接待了一位大人物,还请了戏班唱堂会,你可知晓?”(清末佛山镇隶属南海县)

“这个我知道,为了招待新上任的广东水师提督兼巡防营统领,之前还向各商业行会的商家抽水。”说到这,老华有些忿然。

“这接风宴席进行一半,与席的官绅突然纷纷离席,除了提督大人,全都上吐下泻,闹得鸡飞狗跳。”

“那是有人捣鬼?”

“自然是,当下便将府内厨房上下人等全部拘了在堂下审问,你猜是谁?”

“我哪里猜得到。”

华港生在廊下不禁偷笑,一定是阿培这个捣蛋鬼了。

“却也不是审出来的,审到一半时斜刺里杀出来提督的公子,说是他在鱼翅羹里放的料,与他人无关。”

老华“啊”了一声道:“那便怎样?”

华港生内心的讶异并不比老华少。

 “当时场面尴尬,知县只说是公子体恤奴婢,此事便不了了之。”

老华沉吟道:“莫非真是如此?”

“哪里如此简单?他只放在鱼翅羹里,可见是了解提督习惯的,席上只有这位大人不食鱼翅。”

“我听说那位小公子还未满十岁,只是一个幼童。”

万老板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这位小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老华奇道:“怎么个混世法?”

 “这孩子出生时,六榕寺的净慧法师便说他命犯煞星,12岁之前不可剃发,是以到了十岁尚未剃过胎发,这就已经与众不同的很。”

华港生眼前浮现出那孩子坐在树上的样子来,心说:“的确与众不同。”

“到得开蒙的年龄,给他请的先生,竟没有一个教得过满月。这孩子又说《四书》无聊,又说《五经》愚人,什么三纲五常更是腐朽之论,那些老师不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便是气得拂袖而去。”

“可真是有够狂妄。”

“但只一点,这孩子天赋极高,不论什么,都是一学便会,八岁已善上马骑射,读书更是过目不忘,想来因此年少气盛,目中无人。”

华港生心中气闷。不,你们谁都没有见过阿培,你们根本不懂得阿培。

“这位大人当时还是巡防营统领,未领水师提督之职,他治军严明,只对这个儿子却是娇纵无比,凡他不喜的,便换一个,直到后来竟给他请了洋教士,方才消停。他跟着那洋教士,更学了许多奇谈怪论,又说什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给自己取了个字,叫竞存。”

老华叹道:“这孩子古灵精怪,将来大了,还不知怎样了不得呢。”

华港生心想,那还用说,自然是大杀四方,所向无敌。

在他心里,知道自己断不能这般离经叛道,但是又暗暗佩服阿培,小小年纪,却已懂得痛快地表达鲜明好恶。

对于不喜欢的,他激烈地抗拒,对于喜欢的,他一意孤行地追求。

如此烈性,桀骜不驯。

华港生不是这样的人。他自幼便比旁人懂事,心思细腻,又不计较,照顾到每个人,是可以托付与守成的长子。

万老板又说:“怕只怕是翻天覆地,祸乱人间的魔怪呢。”

这话他听了十分不喜,却听老华道:“言重了,毕竟还是个孩子。”

两个大人便转了话题。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才沿着回廊走去。

不,不是的,阿培才不是魔怪呢。他一边想,一边捏紧了拳头。

下次再不理那个万老板了,背后说人是非,当真可恶。

端午过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直到八月底,依然暑气不消。

但书院没有寒暑假,长不辍耕,幼不辍读,日出日落,按部就班。

只有一件新鲜事,书院新来了一位先生,据说曾经留过洋。

时值新学旧学混合之际。他对三年前的变法记忆犹新——当时一夜之间废了八股取士,又命各省、府、州、县开设中西学堂,提倡西学,不到两个月,各省教职便改为中小学堂,但佛山当地,书院与私塾一直并存——他便是在那一年进了享有盛名的佛山书院。

那场轰轰烈烈的维新只得百日,竟变了天,一时间许多人头落地,连书院的学生也纷纷退学。

到得庚子事变,又有了转机,太后从西安回京之后,政府连续颁发了一系列“新政”,主要内容包括练兵、振兴商务、育才兴学、改革官制等,变法把奖励游学与改学堂、停科举并提,于是学界又刮起了一阵弃旧图新的旋风。

这位先生便是此时出现在书院。

留过洋的先生,喜欢戴一顶礼帽,房中挂了一张大幅的世界地图。

华港生在那上面寻找美利坚。蓝色是海洋,棕色是陆地,中国是一片海棠叶。

“在这里……先生,你是不是去过美利坚?”

“去过。”先生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又说,“二十年了,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样子?真像以前书里说的,是个酋长国吗?他们出门可是骑马?”

先生笑道:“不是,美利坚出门都是坐车,有隧道车,马车,电车,自驾车。不仅街上有车,高空之上,更有架高的铁路。置身其中,真是顶上殷殷,足下砰砰,神为之昏,胆为之摇呢。”

“啊。”他想象不出那空中飞驰的车是什么样,只觉得,令人神往。

“生活在彼处,时时都要眼明耳快,如若不然,便会站在马路当中不知如何进退了。”

不知道阿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阿培是那么精灵,必然到哪里都是出类拔萃的。

华港生喜欢这个新来的先生,在他心里,这是离阿培最近的人。

先生经常会拿一些新书给他,每有疑难,也是尽心竭力为他讲解。

“先生,”他指着地图上, “我也想去那里。”

“这本《游美洲日记》,你拿去看吧。”先生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给他,又说,“三十年前,我朝就曾派遣幼童赴美留学,这本书是当时的护送官员祁兆熙所著,可惜不到十年,因种种原因,大部分留美幼童被强行提前召回。”

华港生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扉页上一艘三桅帆船,像是迎着风正在启航。

先生的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似乎陷入了回忆,“回国的船到达吴淞口码头,竟不见一个亲友,只有一队水兵,押送他们去了道台衙门背后的求知书院,当时书院已经关闭十年,墙壁剥落,地板肮脏,石阶布满青苔,门窗潮腐不堪……这群学子,就在此地度过了归国后的第一个夜晚,其中屈辱,且不必说,但最令人心痛的,还是因各位大人头脑中荒诞不经的思想,使他们学未成而返华啊……”

华港生有些懵懵懂懂,似乎从这位先生的眼中看到了泪光。

他第一次感觉到,天地之间,生命如同芥子一般渺小,却又好像打开了一扇门,看到了微光。

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10月5日,作为粤汉铁路支线的广三铁路正式通车,时任两广总督的岑春煊亲自主持了盛大的通车典礼。

那一天,从文昌路到汾江河畔人山人海,看着那黑龙般钢铁怪物呼啸而来,它喷着滚滚浓烟,隆隆作响,巨大的身躯以雷霆万钧的气概,排山倒海而来。

这一年,华港生十六岁。

***TBC***

注2:清初地理学家刘献廷在《广阳杂记》中写道:“天下有四聚,北则京师,南则佛山,东则苏州,西则汉口。”极言佛山之繁华。

风筝误(二)

民国AU:军阀(鲁德培)x大当家(华港生)【年下】

时间背景:清末到民国

***

第二章

南风送暖,在夏日的滟滟光色中,船缓缓靠了岸。

华港生在屏风后换了衣裳——是一件湖蓝色双绉长衫,长短正合身——转过身来,那孩子正静静看着他。

今日他没有束发,细软垂发落在脸侧,愈发衬得他双瞳清亮,眉睫漆黑。

这孩子年纪虽小,眉目之间却有种凌人的气势。

“衣服很衬你。”他笑着,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站起身来,轻轻击掌两下。

先前那人一阵风似地出现在舱门外,毕恭毕敬对他行礼。

外边喧闹之声突然静了下来,华港生探身出去,见围聚的舟船已走了大半,余下的看客鸦雀无声,江边岸上,马老板正趴在一块石头上呜呜哇哇地吐得翻江倒海。

阿柴抱着一支长竹篙,目瞪口呆地对上他的眼神,终于发出了一声:“哗!”

红船上,只剩那唱戏的少年孤伶伶立在船头,痴定定地望向这边,他前胸衣服上有一片淡淡的水印。

那衣裳洗得旧了,灰不灰蓝不蓝,看不出之前颜色。

华港生对他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在衣袋摸索起来,才发觉刚换了衣衫,身上没钱。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说,“阿万,你去。”

舱门外那人应了声,跳到红船上,将一把银元放在少年面前,再跃回船头,低头垂手立在门口。(当时一个银元可以买44斤大米)

红船上的少年抬起头来,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水面反出一片白光,照得他整个人似在幻境中。

华港生看着那红船远去,竟然有些怅然。

转瞬之间,曲终人散,洛水河上,风平浪静。(此洛水河为佛山汾江河支流)

阿柴像是刚刚回过神,丢下竹篙跳了过来,大声说:“阿港阿港,我们去食龙船饭。”*(注1:广东习俗,龙舟赛后的龙船饭被视为神圣之物。一为庆祝,二为祈福,食龙船饭也等于食图腾(龙)肉。)

华港生还未及回话,那孩子忽然开口,“你不准走。”急促里带着命令的语气。

他扬起脸,声音复又变得缓慢柔软,“哥哥,陪我过节呀。”

那小小精致的面孔放出光芒,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求和期待,像只小奶猫收起了爪子,显出乖巧动人的样子来。

自幼到大,无人敢拂逆他意,他对于喜爱的人和物,都习惯了置于掌心。

但他却擅长撒娇,这是一种要命的天赋。

华港生只觉得这孩子十分可爱,霸道与撒娇的模样都趣致之极,令人喜欢。

他温柔地笑了,说:“好。”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华港生常常会想,那个恩威难测,独断专行的他,那个温言软语,贴心贴肺的他,那个时风时雨,恣意妄为的他,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而在他们相逢的最初,一切都洁净美好。

那个沐浴在阳光中的孩子,琉璃一样晶莹剔透的孩子,好看得就像一个梦。

阿柴终于鼓着腮帮子回去了,临走的时候那孩子身边的小童拿出一个洋铁罐,把饼干,糖果,糕点,塞满了他口袋,算是用糖糕封住了他的嘴。

“不要告诉我阿爸今天的事情哦!”

船舱里香烟袅袅,长几上水晶玻璃盘盛着时鲜的樱桃,四周小盒里又分别备着玫瑰、茉莉、蔷薇、木樨、丁檀等诸般香茶,小童在炉上煎了水,烫了一对青瓷杯,点了一杯玫瑰,一杯茉莉,奉上茶来。*(注2:清人时兴点茶,即“以花得茶”,详见文后备注)

那边龙舟赛已经分了胜负,男女老少都挤在江边洗龙舟水,祈福辟邪,获胜的一方领了烧猪、美酒,簪花挂红,笙歌豪饮。

这样的热闹场景,一般孩童无不喜欢,那孩子却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来。 “多谢你。”

“不用客气,”华港生问他,“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从广州来。”

“你家人呢?”他十分好奇,以这孩子的年纪,实在不应该是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我爸在跟大人应酬,我不高兴,逃出来了。”他皱着眉头,一脸的厌弃之色。

华港生不禁莞尔,这孩子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似乎对什么都看不上的神气,但不知为何,这样的神情态度在他身上,却又说不出的熨帖,好像他生来就该如此。

他点一点头,“那么,你不陪他们就是了。”

“不,我讨厌他们,最好不要见到他们。”

“那么你便如何?”

那孩子眯起眼睛,“我在他们汤里放了巴豆。”

华港生睁大了眼,觉得……他应该是在说笑。

这孩子得意地笑着,看起来真如洋画片里的安琪儿一般: “我叫阿培,你呢?”

“我叫阿港,啊,你如果喜欢,也可以叫我的小名阿贵。”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说自己的乳名。

 “阿贵,阿贵。”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很高兴认识你。”

华港生好笑于这孩子的口吻,像是他平日跟着父亲去会馆时见到的西洋客商,便也有模有样地回他:“我也是。”

两人都笑了。此时日头微斜,金光涂抹在那孩子披散的长发上,如缎子一般闪闪发亮。

他忍不住赞叹:“你头发真好看。”

“我出生那夜,一个僧人预言我命犯煞星,十二岁之前不可剃发,所以,”他孩子气地揉了揉鼻子,“我就这样了。”

“巧了,”华港生摇着头说,“我小时候,算命的也说我命中克妻,要经历五道六桥,才得正果。”

“那都是什么鬼。”

“我也不信,但是大家都信,所以我由细到大,订了四门亲事,后来对方都找理由退掉了。”

那孩子仰起头拍着手笑,“退得好,天下之大,何止于此。你看这汾江水,在鱼虾眼中,是汪洋世界,在我看来,不过小小鱼池。” 

华港生看着他一脸稚气地说出这话,不禁心内震动。

他由衷地说:“阿培,你以后是做大事的人。”

这孩子转过脸看着他:“那你呢?”

“我?”华港生笑,“我是要担起我们整个家族担子的人。”

面前的男童神色突然严肃起来:“阿贵,你有没有想过走出去?”

“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离开此地。”

华港生道:“广东省正在修铁路,以后,我可以坐火车去省城看你。”*(注3:广东最早的铁路广三铁路于1901年1月动工,同年10月筑至佛山并通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去其他更远的地方。”

华港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长这么大,还就只是去过省城呢。”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阿爸说了,我要是考得上格致书院,就可以到广州去读书。”*

(注4:格致书院由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哈巴安德医生1887年创办于广州,后为私立岭南大学,现为中山大学岭南学院。)

那小小的孩子居然叹了一口气。

“明年今日,我已经不在省城了。”

华港生有些诧异:“你会在哪里?”

黄昏将近,斜阳照着归帆,一片红光,那孩子看着他:“你知道美利坚吗?”

“美利坚?”华港生想了想,“学堂上老师说过,那里有个金山,是不是好远?”

“在海的那边,隔着三万二千里。”他听见那孩子幽幽地说,“八月,我就要去美利坚了。”

华港生一颗心似是落在江中,沉甸甸又湿漉漉,还有丝丝凉凉的酸涩,他少年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离愁别绪。

那孩子拈着一颗樱桃,眼睛却望向江面,又好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华港生看着他指间那一点红,想了又想,终于问道:“那豉油鸡,你中不中意?”

孩子对着他笑了:“我好钟意的。”

“好,你等等我。”华港生站起身来,跑出船舱,跳上江岸,一边跑一边回头说,“等着我哦!”

从石板路尽头的栅门翻进去,就是华家的后院,天井里的青石板刚刚洒过水,潮湿的风里混着栀子花,茉莉花与白兰花的香气,扑在脸上热暖而又迷醉。

后院东头是厨房,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灶上蒸汽腾腾,熬着五豆粥,(白豆、黑豆、红豆、绿豆、赤小豆),备着烧肉,活虾,海参,胜瓜拆鱼羹,烧乳鸽,梅子鹅,五杯鸭等各色菜,厨子见了他,笑着招呼:“少爷。”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一个一个看过去,找到浸着豉油鸡的缸,用钩子取出来,小心翼翼装到食盒里,提着食盒一溜烟跑了出去。

“豉油鸡,我自己做的。”华港生喘着气说完,才恍然想起,“哎呀,我忘了切!”

他湖蓝色的衫子上前胸后背都湿了一片,莹白的脸上泛着红晕,额角鼻尖都是汗。

那对耳朵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

那孩子笑着递给他手帕拭汗,又拿出一柄刀,“这个可以吗?”

那是柄样式奇特的短刀,牛皮刀鞘以金、银、铜线缝合,鞘口镂金错银,黑色犀牛角刀柄上嵌满红珊瑚、绿松石与红蓝宝石,极之华丽。

刀一拔出来,他不禁惊叹,那刀身布满各种花纹,如行云似流水,美妙异常。

“这是什么刀?”

“这是波斯产的刀,以乌兹钢锻造,这花纹都是铸造时自然生成,是以每把都独一无二。”*(注5)

华港生正用食指去拭那刀锋,只听一声:“小心!”指尖一凉,殷红的血珠已渗了出来。

那孩子一急,伸手便捉住他手指,用舌头吸吮他伤口。

他只觉得那舌尖暖暖的,轻轻柔柔,竟一点也不觉得痛。

心却像是突然踩空的秋千,在半空中荡了一下。

那孩子晶莹的唇上,沾了一点红色,艳得像樱桃一般。

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睛看着他,“痛么?”

“不痛。”

从此以后,他都是这样回答他。

***TBC*** 

 注2:清朝人讲究点茶,梅、兰、桂、菊、莲、茉莉、玫瑰、蔷薇、木樨、桔诸花皆可。具体做法为: “以锡瓶置茗,杂花其中,隔水煮之。一沸即起,令干。将此点茶,则皆作花香。”

时人对用以点茶之花及所用剂量,也颇有研究。“诸花开时,摘其半含半放之蕊,其香气全者,量茶叶之多少以加之。花多,则太香而分茶韵;花少,则不香而不尽其美,必三分茶叶一分花而始称也。”

——引自《清稗类钞》

 注5:这里的刀为大马士革刀,以伊朗(波斯)为代表,在铸造成刀剑时表面会形成特殊花纹,能够使刀刃在微观上形成肉眼无法分辨的锯齿,更加锋利。

风筝误(一)

民国AU:军阀x大当家【年下】【强强】

时间背景:清末到民国

***

【简洁的简介】一点深情,三分浅笑。半壁江山,故里斜阳。

【啰嗦的介绍】

那年春天。风筝落下。

他是树,根在地里,他是风筝,飞在天上。

他们的人生原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也许是春天的错误。也许是宿命的纠缠。

“你会跟我走吗?”
他问了一生。他守了一生。

*****

引子 

南方的春天,就是比北方来得早,也来得长。

性情温和,又湿润多情。

这是鲁德培在成年以后,对南方的唯一记忆。

故事发生在他十岁那年,一个风筝落下的春天的上午。

第一章

那条石板路一直通到一扇插上门栓的栅门前,在草丛里消失了。

爬过栅门,是一片花木茂盛的院子,影壁上爬满绿油油的藤蔓,墙根下开着红艳艳的杜鹃花,院中心一棵高大的寒绯樱,满树重樱似红云。

那只蝴蝶,就挂在树枝花间,阳光透过它薄如蝉翼的双翅,投下朦胧光影。

他想也不想,就爬了上去。

离天空越近,离地面就越远。当他抓住蝴蝶的翅膀,向下眺望时,望见了影壁背后一片开阔的晒场,场上遍布着灰色尖顶竹笠,每一个竹笠下都是一口缸,整整齐齐,密密排列,如同千军万马,安静而肃穆。

这种俯视一切的感觉令他着迷,他突然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要回到地面了。

 “喂——”

这声音温和,轻缓,云朵一般软绵绵。

他从晒场上收回来视线。

树下的的男孩子约莫十三四岁,神态却有着不似少年人的沉静。他仰着头,站在花荫里对他招手。

那是张白皙的鹅蛋脸,尖下巴,平直眉毛,细长眼尾,精巧的嘴,映着身后杜鹃花焰焰的云霞光,有种绢人娃娃般的精美。惟有他的鼻子却是异常地高挺,在那纤柔的脸上犯了冲。

 “看起来……还是很好欺负呢。”他想。

两个人隔着扶疏的花叶对视了一会儿。

树下的少年说:“小朋友,你要下来吗?”

小朋友?从来没人敢这么叫他,只有人背地里叫他小太岁。

他抱住树枝,摇摇头。

“你是不是怕纸鹞坏了?你且丢落,我同你接住,再抱你下来。”

这人真有点意思。

他点点头,放了手,蝴蝶从树上飘飘摇摇地飞下来,落在少年的臂弯里。

少年在树下架了梯子爬上来,他黑色的眼睛亮晶晶,抓在梯子两边的双手细瘦清白。

“不要怕,我这就来接你啊。”

也许是为了叫树上的孩子心安,他扬起脸微微笑了一下,唇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阳光映照在他脸上,是一片温柔的暖黄色。

少年靠近了树枝上的男孩,张开细长的手臂,将他抱在怀里。

男孩的身体略微抖了一下,脸颊发热——被这样突如其来地抱住,他觉得不自在——他不太能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热血沸腾。

风筝的线依然攥在他手指之间。他把头靠在少年肩膀上,看见那粉白的脸因为热气而涌上了红潮,额上渗出薄亮的汗,发根处也湿了一片。

在明艳的春光里,少年的耳廓薄薄的,红红的,接近透明,像极了小兔子。

他以前从来不会喜欢兔子这种动物。但此刻,他非常想咬这只兔子的耳朵。

他伸出手掌,抓紧了少年的肩膀,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哥哥,我怕。”

少年轻轻拍着男孩单薄的背,柔声安抚:“不怕啊,哥哥带你下去。”

华港生第一次看到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陌生而异样的孩子时,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骑坐在树枝上的,小小的孩子,全身笼罩着金色阳光,像是自天上降生,又似是从树上长出。

他蓝色的袍子外罩一件黑丝绒金线绣的披风,看上去不过十岁,没有剃发,也没有梳幼童的发髻——他的头发,似乎从来没有修剪过——前发齐肩,后发及腰,在背后用一根朱红色的丝带密密匝匝地缠绕了十几转,打成一个蝴蝶结。

他的脸隐在繁花之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阳光照在水面上辉煌的光芒。

这真是一个奇特又漂亮的孩子,跟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到达地面的时候,他依然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询问。

男孩抿着嘴不出声,他尖尖的下巴微微上翘,透出一种骨子里的高傲。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孩子的眸子是泛着浅金的琥珀色,对着日光,更是有种接近透明的澄净。

 “那,你从哪里来?记得你的家吗?”

男孩转过了脸,低垂的眼睛上睫毛像蜻蜓翅膀一样匆促闪动,那细挺的鼻梁下有些过于精细的嘴唇,紧抿时略带点冷酷的神经质。

这孩子莫不是吓坏了?华港生这么想着,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那么高的树,他是怎么上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你饿不饿?我给你做豉油鸡吃。”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直接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广东人爱吃鸡是出了名的,光是鸡的做法就有白切鸡、盐焗鸡、玫瑰豉油鸡、葱油鸡、沙姜鸡……”

“豉油鸡要好味,最紧要呢就是豉油。”

“……先用高汤烫一炷香辰光,时间长短分毫不差,又在我们独家秘制豉油同米酒中慢浸过至少一个时辰,方才出落得皮滑肉嫩,香气入骨……”

他双手支颐,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圆润的脸颊本来带着几分羞涩的女相,说起这些的时候,却有种眉飞色舞的神气——嘴唇开合间露出小而白的门牙,笔挺的鼻子上亮莹莹地略微有点汗,使他像一个喷水池里湿濡的大理石像。

时间便在这人的絮絮叨叨中过去。

切好的豉油鸡上桌,闪着琥珀般莹润光泽,他打开柜上一个深色陶罐,舀出一勺豉油,淋在刚出锅的米饭上。

“最好的豉油,是沾鱼有鱼味,沾鸡有鸡味,只是豉油捞饭,都够正哦,你尝一尝?”

豉油沿着饭粒间缝渗透,将米饭浸润成油亮的深啡色,阳光下粒粒流金,豉香被热腾腾的饭气激发出来,透出沁人鲜甜香味。

这孩子坐在宽大的花梨木椅子上,凝神看着他,却不动箸。

 “为什么不吃?你不饿吗?”

“谢谢。”孩子说道,对着他矜持而礼貌地笑了一笑,然后拿起筷子。

窗外的日光透过五彩玻璃窗户,把厅堂里照得绚丽又明亮。

他就坐在这梦幻般斑斓的彩色光影中,吃得精细又庄重。

一个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对着华港生道:“大少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差。”

“怕什么,这些日子天天来人,说是查缉军火走私,我们哪有军火,随他去。”*(注1:1901-1911时期广东地区军火走私极为猖獗)

“不是,这次说是找人呢,正挨家挨户的找,马上就到我们这了。”

“找人?找什么人?”

“说是……问有没有一个男童,十来岁年纪。”

华港生看了桌前的男童一眼,挥了挥手让伙计先下去。

这孩子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才笃悠悠放下筷子,说:“找我的。”

直到这孩子离开,他也没有再问他的名字。

那么多的官差来找,却又对他毕恭毕敬,想来不是平常人,但他不说,他便也不问。

只是有些遗憾,没来得及问一句。

“那豉油鸡你钟不钟意?”

自那日之后,便开始落雨。

岭南的春天雨多,一下起来便绵绵不绝,天地之间似雾似幻,仿佛置身飘渺虚无的仙境一般,煞是好看。满院子的花草树木像被酥油滋润过一样,颜色愈发翠绿明亮,但那棵曾经落过风筝的寒绯樱,一场雨过后便零落如泥,再不见春日繁华。

而那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过了清明,和风细雨的天气没有多长,夏天便随着滂沱的雨季来临了。

旧历五月初五,惯例是赛龙舟的日子,华港生一早起来,自家门前已经挂起黄葛藤与艾草菖蒲,他到晒场去巡视了一圈,又提着洒水壶,到后院伺候花草。

院里的茉莉与白兰花都开了,栀子花一簇簇像雪球,散发着浓烈香气。后街上,隐隐约约听见有人穿街走巷叫卖着白兰花。

这是辛丑年的春夏之交,时局变幻莫测,茶楼里纷纷扬扬,都说八国联军打进了紫禁城,皇上与老佛爷逃去了西安,大清国要完。但因为加入了各国领事签订的《东南互保章程》同盟, 广东人的日子却还是一样的过。*(注二)

这一天酱园停工放假,他依例送了盛上粽子、生果、酒肉、香包的“全盒”给私塾的先生,吃罢午饭,便去江边看龙船。

岭南多水乡,沟渠纵横,河涌密布,鱼塘连着河涌,河涌连着珠江,珠江连着伶仃洋,海水潮起潮落,江河水涨水浅,一年四季,往复如此。每逢端午,各村各镇都会出动龙舟,秀龙、斗龙、舞龙,锣鼓喧天,龙舟斗艳,是一年中最开心热闹的时节。

一路上遇见都是跑出来玩的孩子,额上用雄黄、朱砂点着圆圆的眉心,挂着五颜六色的香包,连平日里不出门的女客也都涂了胭脂水粉,用桂花油梳了头,十分漂亮,或在岸边,或在桥头,等着看这一年一度的盛会。

到得通济桥上,已近午时,小孩子最爱看的采青节目已经结束,各船都开始放龙头与龙尾。

他看见了自家的游龙船*,十分兴奋地对着船上旗手挥手。(游龙船:不参加比赛,专供表演观赏的龙船)

只见那龙头鎏金,用长金鬃装饰,龙尾通身鳞甲,异常华丽;龙舟上有龙牌、龙头龙尾旗、帅旗,罗伞绣满龙凤与八仙图,船中间设一个高高的神楼,配备着大鼓、铜锣与吹鼓手,只等一声令下,便要金鼓齐鸣。

突然间有人拉他衣角,回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圆圆的眼睛,嘟嘟嘴,是隔壁家里开豆腐坊的阿柴,比他小一岁。

“阿港,有艘红船上在演木头戏,《红拂夜奔》,一同去看啊?”

他摇摇头,“不去,我要看龙船。”

“一同去嘛,那些木偶一个个都是活的,手脚会动,眼睛会眨。那红拂女又伶俐又大胆,风尘识英雄,还是绝色佳人哦。”

他听了心里一动——这种英雄美人的戏码,似乎比热闹非凡的龙舟赛更吸引他——便叫了艘船,往阿柴说的那热闹地方去。

一艘红船停在桥下,船上树着两面绣旗,红布帷幔围着简易的木偶戏台,背景上有亭台楼阁,日月烟霞。红船四周早已围了一圈子大小舟筏,等着看戏。

过得一会,锣鼓丝竹声响起,两个木偶便在台上做起戏来。那木偶都是雪白的脸,细长眉毛,两腮桃红,嘴唇涂得像一颗鲜艳欲滴的红豆,唱戏的时候,浓黑的睫毛扑棱棱地在眼睛上扑扇着,蝴蝶一般生动。

那李靖气汹汹唱道“无端春心荡漾,都可谓烦恼自寻”时,四面舟上便一阵阵地笑,红拂女接着娇滴滴声唱:“但不救此堕溷娇花,问你于心何忍”,众人又是一阵笑,水面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阿柴转过脸来看着他道:“阿港,我怎么看你好似台上的公仔,脸白白嘴红红,你要是扮上只怕比省城最红的角还要靓得多呢!”

华港生笑道:“闭上你的嘴啦。”

此时两岸水边,人头攒动,彩旗飞舞,江上龙舟赛已经开始,竞渡场面十分热烈,挠手着统一服饰,于锣鼓声中前俯后仰奋力划桨;人群挤在河边桥头,欢呼呐喊,燃放鞭炮,引得他也分了神去看那“急鼓千槌船竞发,万桡齐举浪低头”的盛况。

正看的入神,红船上突然喧哗起来,只听阿柴急急道:“不好了,这这这又是哪一出?”

他转过头,见黑压压一艘龙船正停在水中央,船上高标罗伞,锦旗林立,十分神气,那踩着踏板,正往红船上走的,他也识得,姓马,是个旗人,在佛山地界做些放贷开赌的营生,众人皆知他官府里有靠山,一般也不愿得罪,只敬而远之。

那人上了红船,一手掀开帷幔,便露出后面两个人来,唱李靖的是个瘦小中年人,唱红拂女的却是个只得十一二岁的少年,乌黑辫子缠在细长脖子上,身材单薄,一张小小瓜子脸,倒比女子还要纤弱。

见有人掀了台,他“哎呀”一声惊呼,抬起一只手去遮脸。

马老板看着少年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少年轻声道:“男的。”

马老板又道:“我不信,你脱了裤子给我看,我就信你。”

少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陪着笑道:“大爷讲笑了。”

马老板突然变了脸色:“你看我像讲笑吗?”

船上空气瞬时间似是冻结了,周围小舟小船都开始静悄悄避走。

瘦小的中年人见势不妙,拉了拉少年:“阿青啊,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那少年咬住下唇,脸色涨红,似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马老板笑嘻嘻道:“这么害羞,是男人么?”伸手便去拉他裤子。

这手一伸出去,却被人挡住了,他抬头一看,是个俊秀的少年,穿着气度,像是有身份的人。

他认出是谁,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华少爷,原来你也对这种人感兴趣么?”

华港生不禁气结:“你你你,怎好这么欺负人?人家唱戏的不是人么?”

马老板哼了一声,身后窜出两个人来,伸手去扯华港生,他闪避不及,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落入了江中。

四周船上的人发出惊叫声,阿柴慌忙去寻竹篙捞他,却见旁边一艘船上有人伸出手一把便将他捞了上去,华港生抹了抹脸上的水,见救他的是个身高臂长的陌生人,张口便道:“多谢。”

船舱里传出一个声音:“不用客气。”

声音稚嫩而清脆,他听来觉得似曾相识。

那声音又道:“阿琛,找衣服给他换上,阿万,把那个人丢到水里去。”

舱里出来一个小童扶他,先前那人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只听见又一声“扑通”,回头看时,马老板已经不在船板上,却见丈把远的水里波涛翻涌,刚才救他那人正提着马老板的头在水里上下起落,溅出好大一圈水花。

舱里不算太大,布置简单却考究,地毯,长几,香炉,正中一张竹榻。

斜靠在榻上那人,月白衣裳,长发垂腰,眉眼秀丽,下午的阳光斜斜透了几缕进来,照着他头发和皮肤,有种不染尘埃的漂亮。

华港生怔了一怔:“是你?”

“是我。”那孩子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TBC***

东南互保:清廷向十一国宣战后,南方各督抚和各参战国达成协议,规定租界由各国共同保护,长江及苏杭内地均归各省督抚保护,因此东南各省未卷入战事,史称东南互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