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反塘西拉郎2

第二章

“正如我心中爱你美丽,又怎能装嘴上四大皆空。”–《悟空传》

坡顶湾道上停着张世杰拉风的白色敞篷。  

阿杰递车匙给景声的时候用求佛的表情:“拜托你去吹吹冷秋风,散散面上的愁容,每次见你都杀心情啊,阿声!”刘景声从善如流,接了钥匙上车一直开到海边。老天安排!如果他运动健将一般骑了自己的脚踏车来,这会儿手里抱着个重伤号,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只能惊动旁人帮他CALL白车。

松手将皮包落入后座,矮身勾开副驾的车门,景声小心地将怀里的人置在副驾座椅,调整好安全带。再返身跳进驾驶座坐定发动车子,打开车灯。副驾的伤号侧垂着头安安静静地靠坐在椅上,以他最本初的睡着了的模样,幼好得让人心悸。景声伸手过去撩开他一些长过眼睛的湿乱黑发,露出小片洁白额头:额线正漂亮笑起来一定好靓。他见过他的眼睛,见过他血色未褪尽时樱色的唇,还有姣若好女的尖俏圆润的下巴,万幸这位还长了管争气的鼻子!一领孤峰秀挺的鼻子骤然拉起了整张脸的气势!真是天生父母养,净捡好的长啊!

景声不是单纯在赏美,他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去哪里怎么做才能救人。医院和家里不能去,世杰那里也不行他女友芷君正义大过天,晖SIR倒可能独自在家,但送这伤号去他那跟送去坐牢也没区别。

副驾的伤号在轻轻咳嗽,细细的一股血溢出唇角,划过秀致明晰的下颌线,蜿蜒曲折地流经腻白的脖颈,隐入衣领内的栗色丝巾。景声的心像被人握在掌中攥了又攥的窒疼,这感觉太奇怪。没有时间再犹豫,景声缓缓踩下油门,踩到底,车子擦过夜色风驰电掣驶向山顶道的方向,他已经有了决断。

路过一间僻静的电话亭,景声下车边看着车内的动静,边给寻呼台打电话讲留言,留言是给B叔的。“阿B,想你。只有你能挽救我心,去你住处晤。”讲完留言景声自己都起鸡皮,类此的肉麻话阿杰是怎么面不改色讲出口的。

寻呼台的菇凉一面打字入系统,一面撇嘴鄙薄:舌滑过鱼的咸湿佬!

六十一岁的B叔睡觉到半夜,枕边的呼机唧唧乱响,开启床灯看清楚留言不禁目瞪口呆,好火辣哦几多时没见人如此邀约。待看清楚留言的是刘景声,第一反应这衰仔大半夜不睡晃点他,可声仔平日不是这样人!难道撞邪?再想一想,B叔起床穿好衣服,下楼去开了地库的门,开始准备东西。

B叔是景声在山顶道警察博物馆的同事,认识景声的时候就快退休,以前是很有名的法医,据人讲因为早年涉黑才退守警博。景声和狄晖关系破冰之后有次在大排档宵夜,晖SIR灌了自己一杯摇头笑道:“这伯爷公我知道,涉黑?骗鬼哦!跟我一样混这么多年不上道,认死理,不肯做上司的夜壶喽!”不管哪方的说法是真,B叔一手替死者讲话的技术无可挑剔,总有大律所找他做私活。他家就住山顶道警博附近,唯一的女儿早已离巢,老婆是谁至今成谜。他将自己家地库改成敛房,摆了一屋子尸检工具,倒是个五脏俱全的小型解剖室。景声想到B叔,自然因为老少两个性情投契,老人家一生识过百样人,对“老实又专一(张世杰语)”的刘SIR十二万分中意,他不肯在家里装电话,BB机的号码也只肯给有限的几人,景声是其中之一。

十四分钟后景声在屋外泊好车,抱着人穿过门户大开灯光明亮的前厅,直接进入地库敛房,里面等着穿戴了法医解剖服的B叔。解剖台铺了被褥,被褥上覆深蓝色的无菌床单,B叔摊着带了乳胶套的手,温声询问:“这张台子上第一次躺活人,所以我稍微归置了下,还满意嘛?”景声点了点头,把怀中人放平在床单上,直起身感激地笑了一下:“B叔看懂我留言。”

B叔跟着笑:“你也曾用心听我讲故事。”他低头看了几眼台上,“手枪弹50米内击发,五处。情况棘手哦。”他又看一眼紧张起来的景声:“现在最糟糕不是能唔能将人救活,你知我工作,以前上解剖台的主顾都不用喘气的。所以我这里没有麻醉药,消炎药物倒还可有代替。时间这样紧,找人买海蓝片都来不及。”

—“他这样子深度昏迷……”

—“声仔啊,他就是快死了给人肚子上捅一刀也能疼醒来。何况开腹取子弹,肌肉放松不到位没法充分暴露伤道,空腔作用不需我讲了?”

景声愣住。

B叔弯身给台子上的人解开湿透的颈上丝巾,拎在手中打量了几眼:“有钱人!”又拿了解剖剪咯吱咯吱地剪开湿透的洋服外衣裤,边剪边感叹:“低调奢华,看这纯羊毛质料的天然纹理,啊呀,剪开它们的感觉真是久违啦。”

“B叔啊……”景声急的快头掉。

“喏,你要是肯冒险,就还有法子,”B叔递给他一串钥匙,“我哋警察博物馆,内展试验用警制麻醉枪BQ–903,90–120分自然苏醒。”

“搞掂!”景声接了钥匙冲出门外。

“那个麻醉弹有可能过期!”B叔冲他背影喊,提前推卸手术失败的责任。

景声在夜色里一路狂奔,他想救他,非常非常地想救他。与之相比,回到曾经熟悉的警察博物馆,避过守卫取得麻醉枪真的不算多大冒险,反倒是枪里面的麻醉弹是否过期才关键,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这样的伤势普通人早已死几次,是多么强烈的执念支撑了那人到此的生机?

解剖室里,B叔利落地除去了台上人全部的衣物,连底裤都没留,搞得赤条条光溜溜像只剥了壳的蛋白,重度休克的患者外科清创没有意义,只是需要检察体外还有无其他创伤。虽说这个阵仗他见多,但此刻台上躺着的毕竟是具暖白的活体,还得脑子里过一遍略生疏的手术步骤先。仲秋之夜,解剖室内外温度22摄氏度,通风良好,正适合手术,B叔用试纸快速的检验血型 。

深夜,声仔整套巡街军警装,半湿身怀抱了位枪伤患者来找他,进门能闻见新鲜的海腥味,他俩从何处来不问自知,但一定不欲旁人知晓,包括自己的父母亲友。那这件事和台上的这个人,定然打破了声仔平日为人的规例,人生各种意外,命运给出难题,事急从心则答案不言而喻,恐怕忙到转向的声仔自己还未意识到这点。不妨帮帮这个漂亮可爱的后生仔啦,B叔在工具箱里东翻西找,翻到那只吃灰快一年的大哥大,充了电开始拨号码:“阿祥,A1型血,2500毫升,半粒钟送到我这里。嗯,多问与你无益。”

景声冲进门,连人带枪几乎扑到B叔手上:“枪械说明……我一同拿来了。”B叔接过来一目十行,这种麻醉枪会在2-3分钟内制动,有利于急救。依样施为不到50秒,异变陡生,台子上的伤号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景声本能的动用军警擒拿避过伤处压制了对方上半身的反抗,B叔扑过去扣住了对方双膝,也不知这伤号哪里来的力气,景声B叔两个联手几乎压制不住。

景声急问:“B叔,没有束缚带吗?”

B叔答道:“我这里是解剖室,不是小榄精神监狱。还有,你救回来这个到底是不是人?!”

折腾没多久麻醉开始起效,伤号渐渐安静下来,B叔退开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问景声:“我年纪大耳力差,他头先喊什么?”

景声:“他喊:……小红别走,等我。”

B叔摇了摇头,活人真的比死人麻烦的多,顺便递了副乳胶手套给景声:“这里只得你我二人,帮一下手啦!”随后自言自语了句家乡话,“这是一个好痴情的男娃儿。”

手术刀划开皮肉的时候景声还是不忍心,他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又转看地面,第一颗子弹很快被找到,对面的B叔“咦”了一声,当啷把弹头扔进托盘里。手术期间景声出去接了个箱子,送箱的人穿的严严实实隐在墙影,递过箱子转身就走毫不停留。景声低头看见自己一身警装,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回屋打开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只血袋,周围隔覆着干冰。景声暗暗感激。

一颗子弹击中左肺,一颗子弹击中胃,其他三颗穿过腹腔擦着重要脏器边缘穿出体外,这是伤者能存活至今的主要原因。另外一个原因B叔张了张嘴没有说,他指了指楼上,示意景声去换下湿衣服,剩余的事他一个人可以做。

景声没动,他一向嘴静心细,这场手术不容易B叔其实很累。他帮忙B叔敷料包扎将伤号换到另一张解剖床上盖了被子保暖,吊水换血袋。各种用具清洗消毒收纳B叔就不习惯他人插手,景声趁这空档去了楼上换衫。

卷了浸透血的无菌床单扔进废料桶,B叔眼尖见台子脚那里落了张相片,拾在手中仔细睇:是景声和阿雯的合照,靓女靓仔两个眉花眼笑靠在一起,喜悦无限,应该是先前和台子上伤号“搏斗”时从上衣口袋里掉出来。叹了口气,B叔把照片轻轻放在弯盘上,往事不可追回,经年情义如东流逝水,感情的事真没什么道理可讲,错过一时就错过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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