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误(民国AU)(四)

第四章

简介:未央歌

***

那孩子赤足行走在黑夜的海面上。海风吹着他的长发,像一面猎猎的帆。

四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但他神色自若,心无旁骛。

梦境那样黑暗,他却那样明亮,像是一个美丽昭彰的寓言。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华港生的秘密是那棵寒绯樱下的风筝,和一个孩子的约定。

“我长大了,回来寻你,你要等我。”

那孩子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又锐利。

老华的秘密,在祠堂里。

这座院子从前是官员宅第,有现成的花园假山,池塘水榭,长的巷道,高的山墙。后院之外又有码头,水道连着汾江河。

祠堂在后院,空寂的厅堂天光晦暗,供着历代祖先牌位,黑漆木案上常年燃香,散发幽幽的沉香味。

每次上香的时候,老华都会在一块牌位边放下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里面有花生糖,松子糖,胡桃糖,玫瑰糖。

虽然老华几乎不提,华港生却也知道,父亲在母亲之前曾经有过一位夫人,还有一个哥哥,比他早出生九年。

未成人便夭折的孩子,并不能享有牌位,于是父亲只得在每次祭拜亡妻时,给他放一包糖。

华港生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哥哥。他长得什么样?如果他在的话,也许华港生就不需背负父亲的全部期望了吧?

一个暮春的夜晚,他站在下过雨的庭院内,对着厅堂里说:“我考上格致书院了。”

老华上完了香,回过头来。

“是欧阳老师推荐的。”华港生垂着双手,低头去看堂前石阶下长出来的一丛兰草,“这间书院是洋教士创办,学的都是新课程。”。

老华问:“读了书,你有什么打算?”

“我……”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此地?”

有,他想过。

他想去大海的那边看一看——书上写作美利坚,时人叫作花旗国,也有人叫它金山——那陌生而新鲜的地方。

金山金山,难道真是金子做的?才有那么多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都要去。

老华说:“都是去送死的,魂都返不来家。”

欧阳老师却说:“是一个新大陆。”

三十年前,来自古老中国的幼童第一次踏上崭新彼岸时——那是一个叫做“春田”的地方(马萨诸塞州的Springfield)——这个建国不足百年的国家刚刚修筑了横跨大陆的火车干线,火车由西向东呼啸着飞奔,那样年轻,朝气蓬勃。

新大陆让他们睁大了双眼,新奇又激动,甚至觉得看到了中国的未来。

新世界,新天地,新生活。还有阿培。

阿培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他年纪虽然小,资质却比同龄人高出百倍,胆大心细,肆意妄为,却并不鲁莽。

在一些人眼中,他是难以管教的顽劣儿童,规则的破坏者,天降的乱世魔星。

可是……怎会有人不喜欢阿培呢?

空气潮湿温热 ,浮动着木棉花香。他抬眼向上,看见中庭屋角在碧蓝的夜空上相互咬合,形成高而阔落的四方天井,他低下头,手伸进衣袋里,触手凉而滑腻,是那枚祖母绿翡翠的戒子。

立夏之后,他便满十八周岁,按理是时候娶妻生子,接过酱园生意。但这一读书,家里的担子便仍得老华继续挑起。

老华说:广东人不可一日无豉油。

自乾隆年开始,佛山酱园蜚声岭南,已有百余年,大小不一的酱园和调味作坊亦有上百家,竞争不可谓不激烈,但万冠酱园凭着天时地利人和,已连续十年占了酱业魁首,不仅广东境内销路畅通,更是风靡南洋各国。

佛山近海,河运与海运交汇,极为繁忙,川广云贵各省货物皆是先到佛山, 然后转输西北各省,商务号称天下之最。

汾江河岸的正埠码头,便是整个佛山最繁华热闹之处。

沿岸而上,帆樯如云,百货山积,工人们每日将一箱箱豉油扛上货船,由此地经思贤进入西江,西溯广西,最远到达云贵;向北,经思贤进入北江,可至韶关以北;向东,出海驶向北方沿海各城及南洋各国,返航时,再运回所需货物。

每次收购原料,大宗出口,老华都是亲自去,内要管理酱园事务,外要应付洋商海关,两头辛苦。

岁月究竟不饶人,眼见着他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

想到这一点,华港生有些心绪难平。

 “阿爸, “他抬起头来轻声说,“南洋那么远,以后不要去了吧。”

老华哼了一声,说:“你懂什么?不赚外国人的银子,拿什么供你读书?”

老华又说:“明日备好谢礼,亲自送去给你老师,再摆几桌酒席,庆贺一下。”

他背着手走了。

看着父亲略略佝偻的身影隐没在暗夜里,华港生擦擦额角的汗,叹了一口气。

月光下静得听见蟋蟀鸣,远处的西樵山影影绰绰。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但终究是要离开了。

佛山距广州虽不足百里,但以往来去总需一天路程。火车通车后,一个多小时即可到达广州石围塘,从石围塘坐轮渡,在黄沙码头落得船来,就可进入广州城。

船过江心时,他看见对岸长堤上的行人,似一根长线时断时续。江风吹过来喧嚣声音,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正午阳光照着浅绿色江水,泛出粼粼金光,耀人眼目。

码头上早有人驾了车来接——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财叔,酱园在广州西关的分号,便是由他主事。

财叔是个中年胖子,总捧个白铜水烟袋,喜欢讲故事,成日里笑眯眯。华港生爱与他说笑,能听到许多奇闻逸事,旧故新闻。

广州西关分上西关与下西关,自第一甫至十八甫皆为西关地名。十三行的洋商及一般商业行庄,都集中在下西关,富绅巨贾以及科举人物的馆舍住宅,也多在此处,甲第连云,鳞次栉比。

他要去的地方,便在十八甫的谢恩里。

房子是典型的旧式西关大屋,黑漆柚木大门,门前十三根酸枝趟拢,最外边是雕花吊扇门。每次来客送客,有人开门,趟拢上的白铜铃铛便哗啷啷响——华港生总觉得那像是狗铃铛。

屋里跑出来一个大松辫子,白底绿花绉衫裤的丫头,小小的圆脸,额角别着素馨和茉莉镶成的花梳,是财叔的女儿阿花。

她踩着木屐,哒哒哒跑到华港生面前,笑嘻嘻道:“港生哥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留了几个蒲桃。”拿着蒲桃的粉白小手举到他眼前。

华港生接过蒲桃咬了一口,笑着摸了摸阿花头上花梳:“好甜,阿花最靓了。”

他又对财叔说道:“时候尚早,我想去一趟双门底买书。”(双门底即现北京路,书市很有名)

时候的确还早,夏日的太阳还挂在天上,足够他逛一个够。

车到太平门,见城门附近围了许多人,议论纷纷,华港生不禁好奇:“那是什么?”

“多半是通缉告示,前几年都是通缉康党的。”

他不禁骇笑,“康党的事情都过去六七年了,不会吧?”说着他下了车,凑上前去看。

“啊,是通缉革命党。”

旁边有人说道:“早年闹长毛,可也算是天灾人祸,我见前次抓的几个革命党,都是好出身,有的还是官家子弟,为何也要造反呢?“

华港生看着告示上年轻的画像,似是自言自语:“也许有人真的就不是为自己呢?”

“那是为什么?”有人问。

华港生沉吟片刻,说道:“张子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不是为自己,便是为这个了。”(张子:北宋大儒张载)

财叔看看四周,拉了他便走。

“大佬,大爷,祖宗,“他边走边说,“我管不得许多,只一点,少爷你不要也跟着闹,平平安安就好。”

南关与西关一样,也是极繁盛富丽之地。

南关多戏院,锣鼓板钹、丝竹管弦之声,四时不绝。戏院叠阁连楼,食肆亦连带兴旺,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舞榭歌台,比之西关的堂皇,更多了几分箫鼓笙歌的靡丽。

少年人都爱繁华,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却还是忍不住掀起车帘,去看那一路的流光溢彩。

车过高第街,突然自路口蹿出一条黑影,直接跃上了车。

眼前是一张满月似的脸,弯眉长眼,气宇轩昂。他只说了两个字:“帮我。”

他讲官话,不是粤人。

电光石火之间,华港生作出了决定——他欠了欠身,那人便闪进来,坐在他对面——他迅速放下车帘,对着车前沉声说道:“加鞭,快点。”

财叔不作声,只加了两鞭,车子飞一般过了路口,直奔内城的正南门。

从城门里冲出来一列官兵,与他们面对面擦身而过,朝城外追去。

一路上车中极静,无人出声。恍惚间他又听见喧闹,掀开车窗,竟是方才错过的那一队官兵,正掉转头来沿街搜寻。

他心中一惊,却听财叔说:“莫慌,前面就是关帝庙。”

广州三大关帝庙中,小禺山的关帝庙最是热闹——附近又挨着广果寺、城隍庙、药王庙——庙前摊档云集,平常就是市井游乐之所,今日正值关帝诞,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舞狮的,唱戏的,讲古的,卖艺的,拉帐篷的马戏团,变戏法的魔术师,还有卖糖食酸果与各色零食小吃的,吃喝玩乐,无所不有,令人眼花缭乱。(关帝诞为旧历五月十三)

他们减慢了车速,汇入滚滚人潮之中,左冲右突,转进了关帝庙后一条小巷。

车往僻静处疾行了一阵,直到后面再无人声,才缓缓停了下来。

华港生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他也说官话。

那人回答:“天字码头。”

他穿一身黑色洋装,提一只漂过色的皮箱,神色十分镇定。

“你出不了城。”

“你会帮我,对吧?”

华港生笑了:“你怎知我一定帮你?”

“我在太平门听见你说的话了,你说我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华港生不禁苦笑,呵,他还真救下了一个革命党。

车帘突然被掀开,财叔胖胖的脸探了进来:“倒是有一条小路,可去天字码头。”

黄昏将近,江风微凉,他们站在码头上,倒像是出城赏景流连忘返的游人。

那人向他拱手说:“大恩不言谢。我姓常,名兴,湖南长沙人。请教尊姓?”

“我姓华。”华港生正要继续说下去,财叔凑过来说:“少爷,我们要回去了,再晚怕要关城门。”

那人笑着说了句广府话,“多谢华生。”转身又对着财叔敬礼:“多谢前辈。”

暮色中江面上一叶小舟从东边逆风而来,快速靠近码头。

那人打开皮箱,里面除了简单衣物都是书本。他从一本书封面上取下一支黑色自来水笔,递给华港生:“送你。”

华港生摆摆手:“不……这是什么。”

 “算是个信物吧,革命成功之后,你可以拿着来找我叙旧啊。”他笑得十分爽朗。

华港生也笑起来,觉得再推脱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他接过笔,又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东洋。”也是他没去过的地方。

这人身材不算高大,神态很平和,但却气度不凡。华港生心里很想与他认识。

眼光又瞥到那本书——书下有张英文报纸,隐隐约约露出来半张照片。

“那个……”他指着报纸说,“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当然。”

他展开报纸,终于看清那张照片——是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镜头最前面那个,长发披在肩上,微微转过脸面对着他,眼神十分凌厉。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像一幅画,一座雕塑。神灵果真偏爱于他。

华港生心里突突突地跳起来。

“啊,报纸上这个中国学生,才15岁,”那人看着报纸说,“刚考上耶鲁,就联合了许多学生驱逐‘排华’的老师,真是厉害角色,我下次去美国,定要认识一下。”(15岁考上美国大学的清国学生有原型)

华港生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两眼放光,紧紧攥着那张报纸,脸都兴奋得红了起来:“阿培,是阿培啊。”

“你认识他?”

“这是我的……我的朋友。”他有点口吃。“这张报纸,能送我吗?”

“当然。”

那小小的孩子穿过薄雾向他走过来,脚下是翻涌的波涛。

海面有时候风急浪高,有时候又光滑如镜。

他听见一个声音。

“阿贵,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那稚嫩而又坚定的声音决不会是旁人。

阿培!他跳起来招手。阿培,我在这里。

华港生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西关的老屋里。斜对面酸枝云母台面的桌上一面西洋大镜子,正照着他茫然的脸。

窗外月光如水,风中吹来菱角与荷花清香,已经是仲夏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叫了辆黄包车,先去了书院。

格致书院取名自“格物致知”,是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哈巴·安德于光绪十四年创办,最初校址在广州沙基金利埠(现六二三路),期间多次搬迁,又曾迁去澳门四年,直到光绪三十年才重返广州,定址在城东南的康乐园。

虽然离开学尚有一段时间,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这所广州最早引进西式教育和西式文明的学校。

书院只得一名阿伯守门,见他眉清目秀,又说是新学生来参观,便放了他进去。

由南门进入校园,沿着林荫道一路向北,是一个“十”字结构,园内有草坪,房屋是西式建筑,墙用红砖,屋盖碧瓦,红墙碧瓦绿树三色交映,庄重又活泼。他走在楼内长廊中,阳光将廊柱影子投在五彩斑斓的花地砖上,十分静谧动人。

忽然听见人问:“你找谁?”

他转头,见到一个金发蓝眼睛的男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我是这里的学生。”

“可我没有见过你呀。”

“啊,我是新生,开学才会来呢。”

那洋人露出友好笑容:“那么欢迎你。”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过你的头发,入学之前要剃掉的,开学时会检查。”

他前发有一阵未剃,已经长出青青的发茬,闻言有些惊讶,“你们不是新学堂?为何还要剃发?”

“是啊,可你是大清国民,按规定还是要剃发,”洋人指指自己,“我,不需要,但有些老师也会自觉剃发。”

“啊。”他忽然感到沮丧。

没想到新学堂,还是要守老规矩。

秋天很快来临。新学堂与新生活,充满新鲜感。

格致书院以西式课程为主,同时保留中文学习,并专门聘了中国教师讲授中国古典文学。除汉语用粤语教授,其他课程都是用英文教授。

学堂注重体育,他加入了足球队,学会了打棒球,养成了晨跑的习惯。每天十点统一就寝前,他会写一篇日记。(这里是美式足球)

日子过得飞快,他就像宿舍门外那棵枇杷树一样,静静成长。

转眼到了十二月。

学校圣诞节会有两周假期,他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大声叫他名字。

“阿贵!阿贵!”

他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大步走到门边。

拉开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圆圆的眼睛,嘟嘟的嘴。

“阿柴?”

“喂不是吧?看见我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阿柴皱起一张脸。“你等的不是我啊?”

华港生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喂,阿贵啊,我听说南关好多戏院哎!”

“喂,阿贵啊,你知不知道吉祥路的庆春园?”

“喂,阿贵啊,海珠大戏院你去过没?所有名角都在那边登台的!”

华港生一脸无知地看着阿柴。

对方几乎痛心疾首,“这么好玩的地方你都从没去过?”

“那你还说你常去双门底?”

“我,我去买书和笔墨啊。”

“不管啦,看在我这么远来看你,你总要请我去吃一回大三元,看一回大戏院。”

华港生笑着拍他肩膀,“没问题。”

长堤大马路上的海珠大戏院,是彼时规模最大,最有名的戏院,穹顶结构的剧场,气派非常。

“到海珠看大戏”,在戏迷心中是至为隆重的事情。

所有的“角”都以在海珠登台为荣;同样,能不能登上海珠,是你红不红的证明。

望江的戏院门口鲜花簇拥,中间立着水牌,水牌边上一帧放大的相片,那眉目似画过一般浓黑,脸上放出来明艳光彩。

相片四周,又有一圈小小的电灯环绕,更衬托得她光芒四射。

“是她?”

他记得这张脸。

那红船上萍水相逢的柔弱少年,已变成了正梁正柱的头号文武生。

她红了。

 今日的她,名叫——杨柳青。

***TBC***

作者说:这篇文前几天有读者留言说好久没更,我看看日期的确有快两个月,于是这两天写完更出来。见谅,我不是个勤奋的作者o(*////▽////*)q

 @真心真我郑伊健 

注:因为这篇文的历史背景,会涉及一些近代人物,毕竟我这是虚构故事,所以我会用化名。

(人物:黄克强1905年冬至1906年秋在国内活动,期间曾至广西巡防营统领郭人漳军中进行策反,06年秋返日)

*书市*

*格致书院*

*镬耳山墙*

《风筝误(民国AU)(四)》上有2条评论

  1. 虽然分别这么多年,可是阿港一直在想念阿培啊,梦里的阿培好像是真正的他神游而来提醒阿港不要忘记他,不要忘记他们的约定一样,孩童与少年,在最纯洁的年龄与时光中的相遇和约定,就是像梦和童话故事一样,有浪漫,又有点遥远,相信每个阿港想念他的时刻,在大洋彼岸的阿培也在想他吧。

  2. 另外再次惊叹雨太对于广东诸事诸地的描绘,龙舟会到这章的关帝诞,还有各个地理位置以及时代背景的交代,既有趣又使行文更加丰富,还有当时背景下的阿港,他不属于激进的青年,也不是老派的守旧者,他是那个时代下千千万万的年轻人之一,心怀家与国,有为自己与国家的渺小落后惶恐,有对家国天下的向往和进步人士的肯定与帮助,也有小情小性,守着小家,跟着时代前进,如果阿培是扬帆起航的巨轮,那他就是守候的港湾吧,没有阿培他的心会空一大块,没有他,阿培的心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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