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号声明】及合集链接

原账号“雨果的世界”已被永久封号,这是新号,由零开始。所有新文在此更新,之前旧文也会搬过来。附链接:

《忘记他》 天若有情-忘记他(长篇)(已完结)

《朝花夕拾》天若有情-朝花夕拾 (青春版) (连载中)    【糖】  天若有情 -【糖的合集】         【新文预告】我的弟弟未满十六岁 (连载中)

《天若有情》视频系列【天若有情】【漩涡|HE】【片尾彩蛋|放飞版结局】

《暮雪集》(叶西)暮雪集-落樱    暮雪集-圆月

《不二集》(不正经脑洞合集) 一个中二脑洞小段子    忘川(鬼见愁鲁德培的小故事)  万圣夜—公主与恶龙  

【在线发车】 我们双修吧(cos血魔x宁丹)   生日快乐(Julianx华港生)

寄生草(杜厚生xDavid)(上)

谢谢友情帮顶一下这条(所有文章索引都会放这里,会陆续更新,方便查阅)

给所有关注过我和没有关注我的朋友:

今天是我注册lofter第163天。这163天我一共发布了49篇文(图),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推荐,还有非常用心的评论,不论是鼓励还是意见,我都认真看过。再次感谢喜欢和推荐的朋友。

封号意味一切归零,但是想想当初最开始写《忘记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热度,也没想有几个人看,但也坚持写下来了,最后能有这么多同好,已经算是意外收获。所以,从头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并不是)(还是好想哭啊T_T)

然后,还有两天就是我生日了,今天通知我被永久封号,算是LOF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

【自我介绍】本命伊面,最爱芦花。懒废柴,随缘更,但开坑都会填完。谢谢理解。

***

【最后】关于文风,各有所好,不喜欢看,可以退出,可以屏蔽,可以吐槽,但是,请不要动不动举报。我已经被封过一次号了,请放过。

Zar Oyunu Sic Bo Türkiye Pazarında Popülarite Elde Etme Durumu

Sic Bo zar oyunu Asya kökenlidir ve Dünya Ölçüsünde Popülarite Elde Etme durumu sergilemektedir. Sonuç itibarıyla olarak 2025 yılına yönelik veriler Hareketli Şans Oyunları Evi sektörü içerisinde milyar dolarlık büyümeye işaret etmektedir. Bu Popülarite Elde Etme oyuncuların arayışından ve teknolojik erişim kolaylığına olan eğilimden kaynaklanmakta incele edebilirsiniz. Türkiye pazarı içerisinde bu gelişmeler önem taşımaktadır.

Teknik altyapı olarak, zar oyunu için yazılım gelişimleri ve algoritmalar kullanılmaktadır. RNG teknolojisinin adil oyun garantisi çalışma prensipleri hayati öneme haizdir. Katılımcılara hissiyat veren mobil uyumluluk sayesinde oynamalarına imkan tanınmaktadır. Aynı eşzamanlı olarak, oyuncular Zbahis giriş güncel gibi platformları incele görebilirsiniz. Bu platformlar aracılığı ile zar oyunu deneyimi elde etmek mümkün olmaktadır.

Oyuncuların davranış biçimleri yapay zeka entegrasyonu açısından analiz edilmektedir. Yapay zeka entegrasyonu, oyun içi verileri işleyerek katılımcılara özel Plan Tasarım oluşturulmasına yardımcı olmaktadır. Bu sebep ile risk yönetimi kavramı geliştirme için daha daha fazla önem kazanmaktadır. Asya kökenli bu oyunda strateji geliştirme, algoritmik tahminler ile desteklenmektedir. Bilinçli katılım zorunludur.

Gelecek öngörüleri, güvenlik ve lisans konularına odaklanmaktadır. Sektörün düzenleme çerçevesi evrilmeye devam edecektir. Bu durum sorumlu oyun ilkelerinin yaygınlaşmasına katkıda bulunacaktır. Sonuç şu an, zar oyunu Sic Bo’nun Türkiye pazarındaki büyüme eğilimi, teknoloji ve güvenlik altyapısı ile sürdürülebilir olacaktır. Son kullanıcılar için koruma mekanizmaları hayati öneme haizdir incele edebilirsiniz.

风筝误(民国AU)(十五)

第十五章

简介:花间饮

***

香港。

道光二十二年,钦差大臣耆英与伊里布在康华丽号战舰上签下江宁条约时,香港只是一个地图上都遍寻不见的荒岛,连间砖屋也无。

维多利亚女王觉得吃了大亏,将交涉赔偿的查尔斯·义律放逐德州,与他的老对手——被道光皇帝发配新疆的林则徐——倒也算得同进同退。

一甲子后,昔日荒凉渔村已成英女王皇冠上的明珠。

它自海中出生,又向海洋夺取土地,炸山、运石、填海,一寸一寸,建成维多利亚的女王城——皇后大道中的银行、会所、教堂、店舖、洋行,与加尔各答、孟买、新加坡并无二致。它历经台风、暴雨、大火与瘟疫,满目疮痍,花团锦簇。维多利亚港终年不冻,迎接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与鬼——从乱党到遗老,从盗匪到巨贪,从黑道大佬到通缉嫌犯,从双面间谍到落魄旗人。逃难的人,破产的人,私奔的人,追求自由的人。

香港是避乱之城,容得下所有无处可去的人。

 

自沙面开出的佛山号驶入维多利亚港时,毕打街钟楼正敲响三点半钟声,海面桅樯林立,轮舶簇拥,汽艇响着号角,在客轮、货船、巨大烟囱与彩色旗帜之间穿梭;码头上人头攒动,短衣布鞋,长袍马褂,有些头上依旧留着辫子——与隔海相望的广东像是两个世界。

从船上望香港岛,太平山是面巨大翠绿屏风,漫山遍野绿意浓稠,间中点点白色房屋错落有致。山顶电车开辟出细细一条狭路,木制缆车像一只深色甲虫,在青山绿树间缓缓蠕动。

阿培指着山腰处一道白线:“过了那道线,上面就是半山。”

 “我带你去花园道,坐缆车。”

 

半山大屋在一条长长石阶尽头,石阶两边落满杜鹃花,房子四壁红墙,门窗装饰花岗岩,环绕一圈宽绰游廊,对住山下蓝色海湾。

仆欧领他们踏过门前草坪与大理石喷水池,沿南北贯通的柱廊转到中庭花园。

花园小径两旁整齐地栽种着玫瑰——右侧是花厅,左侧一个月亮门,不知通往何处——玫瑰路的尽头是一间玻璃花房,通体剔透如一块巨大水晶,曲折光线畅游其间。

花房内气息湿润欲滴,充满清幽花香,蝴蝶在花间慢慢扑翼。斑驳光影中,有两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穿藏青色唐装的男人,正用剪刀专注地修剪一盆兰花,身边一个瘦蜢蜢男人侧身而立。

阿培静静看着那男人的背影,直待他放下了剪刀,才轻轻说:“爸。”

男人转过身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风霜,但那双眼睛,锐利如昔。

港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内心的震动——他想,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父子。

又忍不住向阿培看了一眼,想像他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阿培也会坐在花房里修剪兰花吗?

两张轮廓气质如出一辙的脸,在此际相对。

男人点点头,说:“回来了。”

少年也点点头:“回来了。”

“你等了很久吗?”

“你等得我更久。”

两个人都笑了,有种了然于心的默契。

男人目光落在港生身上:“好久不见。”

港生深深作一个揖:“大人,别来无恙。”“无恙。”男人笑着摇头,“我已经不是大人了。

阿培左右看看二人,眼中写满困惑。他觉出父亲对港生的欣赏,心中有小小得意。却还是下意识地向港生身边靠近了半步——那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那是一个黄金色的下午。日光中的阿培,是港生许多年未见过的。

他想,天国中的安琪儿莫不如是。

他很替阿培高兴。

 

月亮门后别有洞天,透空的太湖石随处可见,一池碧水静如明镜,岸边羊蹄甲花瓣纷纷飘落坠入,织成红粉菲菲一片锦缎,花间又有莲叶,成群红白相间的锦鲤,来回穿梭。

“你看那条鱼,”阿培指着水里说,“叫做‘丹顶’,是好意头。”

那鱼通体雪白,只得头顶一点朱红色,似戴了顶红帽。

港生也觉得有趣,他蹲在池边,看着鱼在水中摆尾,心情也跟之放松。

“我捉它上来,给你看。”阿培说着忽然蹲下身,去解鞋带。

港生还不及阻止,阿培已经“哗啦”一声,一脚踏进水池。

水面被搅乱一池碎花,池中水草纷纷攘攘弯倒又拢来,鱼受了惊,四散奔逃。

阿培在水里追着那条“丹顶”,动作敏捷,像个嬉水的乡间少年,水花四溅,白衬衫被水透明地贴在背上,勾勒出年轻的身体。

港生看他在水中四处扑腾,忍不住笑出声。

阿培忽然扬起脸,得意地眨眼,双手捧起那条“丹顶”,直举到港生面前。

他面上都是水珠,正午阳光下,那样明亮一张面孔,闪耀宝石般熠熠光芒。

“我看过了,放回去吧。”港生用手指轻点一点鱼头,笑说,“周身都湿透,换件衫啦,小心着凉。”

“好。”阿培把鱼放回池中,从水里上来,快步向屋内走去,边走边回头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

港生笑着蹲下,继续看那些受惊后又慢慢聚拢过来的锦鲤。

四周极之安静,听得见鱼在水中轻轻吐出气泡。

突然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花园中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通往幽深处的小径尽头。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她背对他。乌黑头发在脑后挽髻,宽大月白色裙装,袖口露出一只手臂莹白如玉——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就在此刻,她转过身来。

他见过许多美人,戏台上的,画报上的,但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位相比。

她的美,似一轮明月,笼罩在薄雾中,美得让人不能移开眼睛,望之却又令人心头一酸,叹息这样的美,为何竟有阴晴圆缺之憾。

他看得呆了一瞬,才意识到不妥,垂下眼帘,不敢再望。

片刻之间,有人走近。眼前出现一双青色缎子鞋面,绣并蒂莲花。

“你是……Julian的朋友?”她的声音非常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的,夫人。”港生连忙起身,依旧低头,庄重作答。

她沉默了一阵。

“他从未带过朋友回来,”她顿了顿,又说,“好难得。”

港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转身离开。

港生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过头来。

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他再次怔住。

那双眼睛。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

那样温柔妩媚的眼睛,却蒙着那样浓重的忧郁——令他想起阿培在圣心大教堂里凝望的圣母像。

她神情有些恍惚,定定看了港生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瞬,才像是回过神来,对他轻轻点头,转身向月洞门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径深处。

 

直到晚餐时间,他才再一次见到她。

 

花厅落地长窗半开,夜风穿堂过,花香散在风里。

她坐在阿培父亲左手边。由于她,那席位突然变成餐台中心,世界中心。

她穿黑色丝质洋装,泪滴样珍珠耳坠,黑色衬得她肤光胜雪。她对每个人微笑,轻言细语,照顾到每一个人,周到妥帖,无可挑剔。

但港生感觉到了餐桌之上的气氛微妙。

由始至终,这一对母子都没有目光交流。他们的视线,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这方小小天地里,巧妙精准地避开彼此。

可是那日在教堂中,阿培望向圣母像时,分明是充满柔情的——那是一种孩童式的眷恋,决不会有假。

他想起教堂烛光中少年的脸,美得不近情理,孤寂而渺茫,毫无希望。

美丽骄傲的阿培,和他同样美丽的母亲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夜里十二点,港生无法入睡,或许是因为对床铺的陌生感,他走出客房。

走廊尽头是一张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微光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模糊光晕。阿培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道细细的黄色灯线。

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站了一会。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他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四面蓝蔼蔼水色,靠墙整面玻璃柜直到屋顶,柜中有浅水、礁石、水草、珊瑚,花花绿绿的石子,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海螺,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与矿石,又有数十种贝壳半开半合,荧光闪烁,明灭不定,奇妙世界好似海底宫殿。

奇妙世界尽头是圆形露台。阿培站在露台上,深蓝色天幕映衬他白色身影,似一弯新月。

港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桌面上有酒瓶与酒樽,与一个白色海螺。

四周寂静,虫声啾啾,夜风拂过半山芭蕉叶沙沙作响,山下黑色港湾里,船只信号灯如点点萤火,隐约传来汽笛声。

阿培拿起那只白色的海螺,递过来。港生接住了,依着示意举到耳边。

“你听。”

他听见沙沙潮汐声,似极远,又极近,连绵不断,无始无终。

海潮声中响起阿培的声音:“这只海螺,来自西沙。”

阿培给自己斟了半杯酒,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

“南海有东沙、西沙、南沙、中沙共计岛屿两百多座。中国向不以领海为重,数千年来并无海图,是以海面岛屿任人侵占而不知。”

“但我爸不一样。他要巡海探岛,收入海图。”

“南海是他心之所系。他在海上巡弋多年,带回植物、矿石、珊瑚、贝壳……还有……我的妈妈。”

港生心中一动,转头看着阿培——他目光望向灯火和黑暗构成的前方,似已到了极远极远海上。

“我妈,是他从南海带回来的。”

 

那座岛在去往西沙途中,距琼岛一百二十海里,距香港四百海里。

因为天气原因,巡海军舰在此处登岸修整。

全岛遍布椰子树,岛上居住生黎,皮肤黑如炭,浑身毛茸茸,住所以椰树为墙,椰席为铺顶。生黎民风朴野,不过两日,已经熟稔,常拿岛上物产来卖:石蟹、飞蛇、椰珠、贝壳,

第三天,生黎成群往岛东南面去,说是拜海神娘娘。

“海神娘娘?”

“你猜到是谁了?”

 

当日是十五,夜里月亮升起,成群海龟从海中鱼贯而上。那些海龟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山,山在高处崩塌,海龟一只一只散落,再继续堆叠,如此往复,乒乓之声不绝。

她坐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之上,在那些匍匐的海龟中间。

夜深人静,月光银白,她美得惊心动魄。

 

“其实哪有什么海神?她是因海难漂流来到岛上,又忘记了前尘往事,才在此滞留。”

海水退落,海水涨起,日复一日。风摧毁一切又带来一切。她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往何处去。

“我爸将她带回广州,安顿在修女院中,开始帮她寻找家人。”

当时广州只得《广州纪事报》一份英文报纸,《中外新报》一份中文报纸。寻亲启事分中英文双份登在报上。

“每个礼拜的周末,他都会换上便装,去修道院探望她,告诉她启事刊登的进度,再听她说说话。”

“三个月后,又是三个月,就这样过了十个月,依然杳无音信。就好像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牵绊,都被海水洗刷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酒杯,玻璃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一年后,她跟着我爸离开了修女院。”

故事到此结束。

阿培将双手垫在脑后,整个身子向后陷进靠椅里,仰头望住天边新月。

 

“你们之间,为何如此生疏?”

“我不知道。”阿培闭上眼睛,声音低低似在自语。

“或者,她真是个仙女吧。”

***TBC ***

我的弟弟未满十六岁(七)

**

本文前因与故事简介在此 【新文预告】我的弟弟未满十六岁

年下。养成。纯甜向,中二剧情,不喜勿入。

上一章 我的弟弟未满十六岁(六) 

***

第七章 引狼入室

***

在1982年6月的某个深夜,通宵红Van是一部亡命快车。

夜色深蓝黑暗,但隧道出口处异常明亮,如同幻觉。少年靠在他左肩,细小的呼吸,轻若鸿毛。这一个夏日的晚上,他带着他,翻山过海,在无尽的黑夜飞驰。一站又一站,将变幻都市抛在身后。


车到浅水湾。司机打开车门,海风夹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冲散车厢冷气。

Julian没有动,他依然闭着眼睛,双目如蝶。

“到了。”华港生轻轻说,却又不敢移动发麻的左肩。

少年睁开眼,站起身,默默跟着他下车。

 

回到午夜的顶楼公寓。屋内只亮着一盏柠檬黄壁灯,窗外黑沉沉,不见月亮。

Julian径直穿过大厅,走向浴室。

华港生站在空旷房子中央,只觉冷气森森。浴室里透出的光像舞台照灯,笼罩着一个修长单薄影子。

Julian在洗手。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激流直下,溅起水雾。他大力按压洗手液,揉搓出浓厚泡沫,水流冲走泡沫,再挤,再洗,动作机械重复,手背上青筋在灯光下绷起。水花溅湿了袖口,他浑然不觉。

华港生走过去,从背后捉住了少年手腕。

那双手皮肤冰凉,手指已被搓得发红。

“够了,已经洗干净了。”华港生低声说。

Julian没有挣扎,任由华港生一只手捉住他,另一只手慢慢关上了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窗外闪电无声,在天空一亮,又消失,然后归于沉寂——这是台风来临前的晚上。

Julian抬起眼睛,看向镜中。

他琥珀色瞳仁透出一种近乎虚脱的脆弱,像暗暗的火,随时熄灭。

华港生心中微微一痛,扯过毛巾,将那双冰冷的手包住。

Julian顺从地垂下眼睛,让他轻柔缓慢地,一点一点擦干自己手上的水渍。

整个晚上他都如此安静。替他调好热水,放好毛巾,催他去洗澡,也静静的去了。

华港生靠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隐约水声,脑中浮现出Julian湿漉漉的眼睛。他想:细路祥尚有儿童中心收容,Julian怎么办呢?

华港生亦不知拿Julian怎么办。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

华港生从宽大沙发上起身,轻手轻脚地穿上衬衫,扣好纽扣,然后走进厨房。

溏心蛋五分半钟,特浓咖啡不加糖。他已做得十分熟练。

酒精灯淡蓝色火苗在晨光里跳动,水升腾上去,与咖啡粉相遇,翻滚出深褐色泡沫。他拿起搅拌棒,极缓慢地搅动。咖啡顺滤布滴落,发出“啵”一声轻响。

黎明的光色由蓝而白,慢慢透进窗来。

少年裹在米白色被单里,露出半个肩膀。年轻的身体,淡淡蜜糖色,晨曦中隐隐发光。左肩膊有道离奇疤痕,似一条粉色爬虫卧在他象牙般光洁的皮肤之上。

他睡得像个婴孩,面色微红,呼吸轻缓,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轻轻皱眉。

华港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胸中似有蝴蝶若有若无扑动翅膀。他轻轻将滑落一半的被角扯上来,盖住少年裸露的肩膀,转身走向大门。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床上的少年蓦地睁开眼睛——眼神清明,目光灼灼,像猫一样闪动。

初夏早上的阳光是那么静,略带焦苦的咖啡香气。

似乎还有那个人留下的气息,温暖、干净。他闭上眼,略带愉悦地回味。

在他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么美好的东西。

床边放着银色早餐盘子。咖啡在壶里,溏心蛋在煮蛋器里。人在……过海的渡轮上。

又一个夏日清晨,他的天使消失了,像午夜十二点必须离去的辛德瑞拉。

——如何才能留住他呢?

 

正午12时,天文台悬挂一号风球,天空晴朗无云。

屋邨闷得似蒸笼。电视播着戴卓尔夫人九月即将访华的新闻,收音机里是断断续续的赛马播报,不知何处传来此起彼落的麻将牌声,沸腾的车声人声,隐约的蝉鸣声。

老华戴着眼镜,在沙发上调他那只老爷收音机。墙角一只旧式三叶风扇,正艰苦地转动,发出格格声响。

华港生把刚买的《明报》摊在餐桌上。先翻到第四版,豆腐块大小的寻母启事,夹在贷款与卖楼广告中间。

林莲好,自你离家后杳无音讯,儿子甚念见字请即致电三–七一九四八二八

儿港生。

目光在那则启事上逗留了一阵——这几十个字他已经看了十几年,却像那张年代久远的相片一样,越想看清,越是模糊——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着,然后翻页。

港闻版头条:油麻地唐楼双尸案,疑为毒贩分赃不匀。

警方在凌晨12时30分抵达现场。法医、摄影师还未到达,救护员初步证实两名伤者已经死亡。报警者是一名十六岁不到的少年。

房中央一塘血,血中有残肢,男子身中十余刀,女子头部被硬物砸至面目全非——作为军装警*察,他是第一次见证命案现场,也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血是这样污浊与腥膻。

即使隔了一夜,用香皂洗了三遍手,他依然觉得指缝里残存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倒是Julian,在警局做笔录时,实在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血腥现场的少年。

警署惨白的电灯胆下,他镇定得像一尊玻璃人偶。

又想起那双洗到发红的手,少年湿润的眼睛,仿若受伤的幼兽。

他年纪那么小,连个管他的人都没有,又遇到这种事,如何是好?

华港生忧心忡忡地合上报纸,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搓。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轰鸣。

声音低沉顺滑,和此处常听见的的货车噪音不同。

华港生走到阳台往下看。

一部奶油色开篷汽车停在楼下,流线型车身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几只野猫正围着车轮嗅探。

Julian穿件灰蓝色古巴领恤衫,靠在车上,仰着头向他招手。阳光下少年眯了眼,鼻子皱起,像极了小狐狸。

全然不见昨夜的阴影。

五分钟后,门铃声响起。华港生走到门口,拉开铁栅,看见一片亮晶晶。

Julian手里提着一个扎得极其考究的果篮,亮晶晶的玻璃纸与色彩缤纷的水果,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在门廊闪烁灯光里,明亮如一城的星火。

“我一个人在公寓,好闷。”他声音带三分嗔怪,一分撒娇,那种娇嗲毫不做作,直令人自觉亏欠于他。

华港生有些讶异他怎么找到此处,但对着这样一张脸,什么都问不出口。

老华听见动静走过来。“你朋友?”

“……”华港生不知如何定义他与Julian的关系。

“伯父好,我叫 Julian。”Julian的广东话讲得极柔软,极斯文,“前两日受过华 Sir 照顾,今日路过,特来拜访。”

屋邨里少见这般气质矜贵又温文有礼的少年,老华也不禁和缓了语气。“进来坐吧。”

屋内只得百呎左右,一眼就望到底,却隔出了两个房间——进门的狭窄走道之侧有一间小小卧房,而他们所站之处看起来像是起居室、卧室兼餐厅。家具都是公屋常见深黄木色,右手边靠着橱柜有张双层铁架床,上层堆满行李箱,下层是叠放齐整的蓝白色床单被褥,床前一张小小绿色书桌,高高一摞书本;左手边墙面装饰浅色木纹面板——墙上挂着几个玻璃相框,除去泛黄的老照片,最醒目是一张大幅的孙中山像——靠墙一套格纹布面沙发,沙发边矮桌上一台黑色电话,后面案几上端端正正供着孙中山白色半身瓷像与圆形瓷盘像,瓷像旁交叉两面巴掌大的小旗,一面是单纯的蓝白,另一面大半是红色,旗子后有只小相框,镶着老华父子合照——这间屋拥挤但不失整洁,更透出一种他熟悉的守旧气息,此等陈设,在台北的眷村并不鲜见。

而这样的老头子,他也不难应付——Julian心想。

他将果篮轻轻放在手边橱柜之上,仰头望向墙上旧照片。视线在全身戎装的年轻军官与眼前老人的脸孔间极快地比对一下,声音里便添了恰如其分的敬重:“伯父这照片上……是宝鼎勋章吧?原来伯父是受过勋的抗日英雄,失敬。”(*注1)

老华讶然:“你这样后生,怎会认得宝鼎勋章?”

Julian清秀脸上浮现腼腆微笑:“我在台湾长到十岁,便去美国读书,香港反而不熟。今日到此,始觉得亲切。”

老华听到此处,老怀大慰: “原来如此……今日的小孩少见你这么有心的。”

华港生去厨房斟出两杯茶水的功夫, 见父亲已与Julian并排坐在格子沙发上,倾谈甚欢。

“……还记得民国三十年在长沙那一仗,军刀卷刃,城郊河水都染得通红……”老华一时粤语,一时国语,夹七夹八地回忆往昔,脸上闪出一片骄傲光彩。

Julian亦听得入神,姿势端正,有一种童稚的专注神情。

墙上挂钟不合时宜地敲响。老华看看时间,说道不好,我要当更去了,阿港你好好招呼朋友。说罢,拿起桌上的帽子和胸牌,踏着他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步伐,昂然离去。

屋内只剩两人。Julian内心欢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悠悠闲闲地走到书桌前,眼睛在桌上扫过——噫,都是法律书籍。

“可以看吗?”他指着桌上的书,轻声细语地问。

“可以。”

Julian拿起一本明显是翻得最多的《Osborn’s Concise Law Dictionary》(《奥斯本简明法律词典》),扉页有字:华港生,1981年10月4日。字迹大开大合,颇具男子气概——与他秀美外貌形成鲜明反差。(*注2)

不愧是华sir啊,他一边翻看,一边不自觉露出笑容。

一张小小黑白相片从书中落下。

两只手同时去捡。华港生先一步拾起照片,握在掌心中。

Julian好奇心大盛:“那是什么?”

华港生微笑轻轻摇头:“今日参观时间已经结束,谢谢。”

窗外毫无征兆下起如丝细雨。Julian看向华港生,一脸哀愁:“阿sir,这么大雨,你要赶我回去吗?”

华港生无奈叹气,“你不怕局促,我赶你做甚。我都不知道你原来在台湾长大。”

“你也没问过我不是?”Julian 眨眨眼,狡黠神气一闪而过,又换了张乖巧伶俐面孔:“有东西吃么?我肚子饿。”

自母亲出走以后,华港生与老华父子相处,从来谈话不超过十句。今日是他印象中,父亲最健谈的一次。这小鬼自己都阴晴不定,却三言两语就令到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华喜笑颜开,真令他刮目相看。

华港生把桌上的报纸折了两叠收起,放进书桌抽屉 。“我煮碗面给你吃。”

他进厨房打开瓦斯炉,蓝色火苗蹿上来,贴着锅底。

Julian走到厨房门口,斜斜倚在门边。厨房只是一张阳台大小,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几乎占满了地面。

华港生在锅中敲入两个鸡蛋。蛋白渐渐凝固,包起蛋黄——Julian爱吃溏心蛋,不可以全熟——回头见Julian偏着头,看得兴味十足。

“面要煮很久吗?”Julian 盯着锅里翻滚的公仔面。

“滚三滚就好。”

Julian“哦”了一声,似乎隐隐有失望情绪——不知是否华港生错觉。

麻油的味道顺着水汽散出来,漫过走廊 。华港生关了火,端着两只瓷碗走到桌前 。

“当心烫。”

Julian 挑起一根面,慢慢送进嘴里。这碗面他吃得既安静又细致,额头与鼻尖渗出一层薄汗,前额几缕头发落下来,也无暇他顾。

华港生看他这样享受,颇为欣慰,伸手过去将他额前湿发往后拨了拨 。指尖触到少年皮肤,冰凉而又灼热。

窗外的雨停了。 华港生看一眼墙上挂钟,站起身来。

“下午我要出更,时间差不多了。”他转头看向 Julian,“天气报告要打风(台风来袭),你先回去。晚上我爸回来,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 。”

Julian 咬着筷子抬头,目光闪动,若有期望。

“那你晚上……”

“今天出粮。”华港生推开铁栅门,回头看他,“我给你带镛记的烧鹅,好好味的。”

 

下午四点钟,热带风暴戴丝要来未来之际,华港生和搭档花生仔巡逻到秀明道。

秀茂坪有爬不完的上坡、下坡、上楼、下楼——华港生每天行街的步数里,大多数时候都在原地升降——天气热,气压低,他们都一额汗。

“阿港,前面白雪冰室饮杯绿豆冰啦,我请。”

推开冰室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靠窗卡座里坐着几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叽叽喳喳地翻着电影画报,分食一盘炸薯条。

她们的年纪都与Julian差不多,简单分明,青春逼人。

但他们没有一个像Julian——绝不会有一个人似他—— Julian多特别。

绿豆沙冰凉而甜蜜,喝一口便觉得空气渐渐冷静下来——冰凉而甜蜜——每逢想起Julian,他亦有这种感觉。

“想什么呢?魂都没了。”花生仔咬着吸管,“是不是挂住你那个护士女朋友啊?”

夏青?

华港生愣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竟然一整日都未想起夏青。

“没有。”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空气。

肩上对讲机突然传出急促呼叫。

“各单位注意,广东道与柯士甸道交界,发生持械抢劫案。三名疑犯,带有黑星手枪。两男一女,正向渡船街方向逃窜。”

华港生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走啦!”

两人推开玻璃门,冲进了烈日里。

 

此时此刻。 浅水湾顶层公寓。冷气开到十六度。

窗外夏日炎炎,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唱片机里放着一支懒洋洋的曲子:(*注3)

Tell him no, no, no, no, 

Tell him no,no, no, no

When he asks you for a kiss

Tell him no, no, no, no,

Tell him no

……

Julian靠在床上,左手翻着那本《Osborn’s Concise Law Dictionary》(《奥斯本简明法律词典》),右手把玩着一只镀金打火机。

咔哒。火苗窜起,在他眼中跳跃。

距离零点,还有七个半钟。

这七个半钟里,那个人是属于这座城市的。属于茶楼、铺头、生果档,属于巡街、抄牌、追贼、查证、市井纠纷、噪音投诉,也许还要帮某个阿婆捉猫抓狗 。

这些无聊的玩意,竟然比他这个神更重要!

他悻悻然合上书,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茫茫,只是觉得热——空气调节开得那样低,竟还是浇不灭这夏日之火。

 

十一点,华港生脱下军装,换回自己那件蓝色牛仔衫。下午的持械抢劫案已经移交CID,连开两枪,虎口现在还隐隐发麻。

他去坐新通车的荃湾线过海。地铁快过一切,从油麻地站入闸,去到中环威灵顿街,仅得三站。

已近午夜,威灵顿街依旧灯火通明,镛记霓虹招牌把半条街映得泛起一层红光。接近收铺的烧味部的玻璃橱窗后,挂着的烧鹅只剩寥寥几只。油脂顺着焦糖色的鹅皮往下滴,落在底下的铁槽里,泛起一股香料和鹅油香。

华港生站在队伍末尾。前面尚有四五个人。

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港生!这么巧。”

回头便看见一个正宗古惑仔——着件花色尖领衫,头发卷得像刨花——黑柴跟他同屋邨一起长大,老豆在旺角开间冰室,却嫌每天冲奶茶没出息,非要跑去做古惑仔。虽则如此,倒也并未作奸犯科(至少目前没有被抓到),他大半夜出现在中环,显然不是为了散步。

“你怎么过海来买烧鹅?”黑柴递过来一根万宝路。

华港生摆摆手:“下更了,买宵夜。你呢?听讲你现在旺角看场,又跑中环买烧鹅?”

黑柴压低声音,一脸苦相:“帮大BOSS跑腿啦。老板指名要吃镛记的左髀(左腿)。不是都讲鹅睡觉单脚站,左腿受力,肉质最滑。丢,要是买不到,我明天连维港咸水都没得喝。”

前面的人买走了倒数第二只。

轮到华港生。烧味师傅斩刀一挥,刀背敲在满是刀痕的木砧板上:“要什么?”

“半只下庄(下半部)。”华港生说。

黑柴从后面探出头来:“师傅,还有没有左髀?单切一只左髀!”

师傅头也不抬:“卖光了。就剩这半只下庄里头带条左髀,你俩谁要?”

黑柴看着华港生,急得抓耳挠腮。

华港生不禁失笑,指一指黑柴:“把左髀斩出来给他打包。剩下,连上庄都给我。”

师傅手脚麻利,刀光连闪,整只烧鹅斩成带骨肉块。

外卖以白底红字的纸盒分装。镛记有规矩,为分清部位,会在盒盖上贴不干胶分类贴纸。华港生顺手帮黑柴接过盒子,撕下那张印着“左髀”的红色贴纸,粘在纸盒盖上。贴纸右上角被他指甲无意间划破了一道小裂口。

“滚啦。”华港生把盒子塞进黑柴怀里。

“多谢阿SIR!下次请你饮茶!”黑柴抱着盒子,钻进路边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里,一溜烟跑了。

 

回到浅水湾,门口一线灯光,公寓没开大灯,只得吧台亮着射灯。唱片机不知放着什么歌,黯黯光线中回响一把女声,脆弱美丽如末世福音。

Julian穿件深蓝色浴袍,光脚坐在高凳上,手里端着半杯加了冰的香槟,杯子左右摇晃,碎冰撞击玻璃,叮当响。明亮眼睛在幽暗灯下一闪一闪。

“欢迎回家。”

华港生提着袋子走过去,放在吧台上。却见台面上已有另一个白底红字的镛记纸盒——盖口端端正正贴着一枚红色 “左髀”贴纸,贴纸右上角,有一道半月形细微裂口。

那是半个钟头前,他亲手贴上去的。

“有人送宵夜过来。”Julian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纸盒, “听讲镛记烧鹅最好味?”

黑柴的大BOSS?莫非?是Julian父亲?

“阿sir。”

“阿sir?”

华港生甩了甩头——先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甩开——去解开包装袋,抬头发现Julian已经放下了酒杯,手里举着一本硬面黄皮书。

——《Osborn’s Concise Law Dictionary》(《奥斯本简明法律词典》)

“我的词典,怎么会在你这里?”

“下午没看完,顺手带回来了。”Julian理直气壮地说,“你的批注做得很细,连 Trespass ab initio(自始非法入侵) 词条下,1610年六木匠案的法官原词都抄上去了。阿 sir,你好用功。”(*注4)

华港生不理他,将装酸梅酱的小盒拿出,撕开封膜,才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读到Trespass(非法入侵),应知你这是什么性质——还不把书还我。”

“按照普通法,如果我下午是撬锁进你家,这叫Trespass(非法入侵),”Julian 依旧一本正经, “但我进入是得你允许的,属于License by party(私人授权),之后哪怕我拿走你任何东西,都算不得是非法入侵(Trespass),在法理上,顶多算你私人授权的……窃贼。那个中文怎么说?”

“引狼入室。”华港生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打开盒子——烧鹅皮依然酥脆,泛着枣红色油光。

“我不会吃。”Julian看着满盒带骨肉,一脸坦然地宣布。

华港生抽出一双竹筷,夹起块肉,蘸了酸梅酱,递到Julian嘴边。

Julian没接筷子,只是微微前倾,就着华港生的手,咬住了那块肉。

“很肥。”Julian含糊地评价。

他吃得很慢,不太懂得怎么吐骨头,动作有孩童似的笨拙。

华港生抽出纸巾,擦掉他下巴上一点酱汁。手指拂过,Julian突然张嘴,咬住了他食指。

Julian上下各有一对犬齿,四颗尖尖的牙齿一齐咬住他——开始并不用力,然后慢慢咬紧,直至他感觉到细微的痛,微微皱一下眉,Julian便停下,轻轻含住,牙齿不紧不慢磨着他手指——像一只猫。

这只是一头还未长大的幼兽。不会吃烧鹅。害怕打雷。理直气壮地入室抢劫。会咬人。

华港生看着那双微微眯起的眼中放出的光,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在喂养一头会吃人的怪兽。

但他没有停手。

***TBC***

 

*注1:宝鼎勋章设立于1929年。颁发给在保卫国家、抵御外侮中有突出战功的将领与官兵。

老华的身份在剧中有几个证明:1、老华不止一次提到他打过日本,是参加过抗战并有战功的;2、老华的旧友叫他“华将军”,排除这是个普通绰号,他应该曾经有将衔(抗战后期为了方便指挥和压阵,授将衔是极多的),不过退入香港之后,与难民无异。

*注2:《奥斯本简明法律词典》(Osborn’s Concise Law Dictionary)是一本专业法理词典,收录数以千计法律专业术语、晦涩的古英语用法,以及拉丁文法律格言(Latin Maxims),在英美法系法学界,是极具分量的案头必备。故事设定的 1982 年香港仍是英国殖民地,完全沿用英国普通法体系。任何一个在香港想读法律、考大状,或者是像华港生这样想成为督察(Inspector)的人,都必须啃透这本书。

*注3:这是 Travis and Bob 演唱的Tell Him No (1959年)——点歌名可听歌

*注4:著名的“六木匠案”(The Six Carpenters’ Case)是英国普通法历史上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案件,发生于1610年。这个案件不仅确立了“自始非法入侵”(Trespass ab initio)的严格界限,至今仍是法学院侵权法(Tort Law)的必修经典案例。

案件经过

1610年,六个木匠走进伦敦的一家酒馆。在当时的普通法中,酒馆是向公众开放的,所以他们进入酒馆属于“法律赋予的权力”(Authority given by law)。他们点了一轮酒菜,并付了钱。随后,他们又点了一轮面包和酒,但在吃完后,却拒绝为这第二顿饭付钱。

酒馆老板非常愤怒,以“非法入侵(Trespass)”起诉了这六个木匠。老板的逻辑是:既然木匠们最后不付钱,说明一开始走进来就是心怀鬼胎,所以从跨进酒馆大门的那一刻起,“合法性”就失效了,他们就是“自始非法入侵者”。

当时的著名法官爱德华·科克爵士(Lord Coke)驳回了酒馆老板的起诉,判定木匠们不构成非法入侵。他借此案定下了关于“自始非法入侵(Trespass ab initio)”的三大核心法理原则:

·  授权来源的区别:如果进入的权力是法律赋予的(by law)(例如警察带着搜查令进屋,或者客人进入公共酒馆),而进入后当事人滥用了这项权力,那么他就会被视为从一开始就是非法入侵者(Trespasser ab initio)。但如果权力是私人赋予的(by party)(例如你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即使朋友进来后滥用许可(比如砸坏东西),他也不会变成“自始非法入侵”,只需为砸东西的行为本身负责。

·  作为与不作为的区别:要触发“自始非法入侵”,当事人必须做出了“积极的违法行为”(Misfeasance,比如警察进屋后偷东西,或者木匠在酒馆里砸烂桌子)。

·  仅仅是“不作为”(Nonfeasance)不触发该原则:法庭认为,木匠们仅仅是“拒绝付钱”(一种不作为),这并不足以构成足以推翻最初合法进入的“积极违法行为”。

我的弟弟未满十六岁(六)

***

本文前因与故事简介在此 

年下。养成。纯甜向,中二剧情,不喜勿入。

上一章  

***

第六章  三分钟的恋爱VS闭眼游戏
*** 

黄昏时分。夏青推开医院玻璃门——怀中抱一束花——将消毒水气味关在身后。

香槟色玫瑰点缀满天星,一张小小卡片写道:“Rain or shine / 523 Nathan Rd”——没有署名。

花是下午送到医院的,玫瑰花瓣如丝绒般美艳,护士小姐妹都围拢过来惊叹:“你男朋友好识得浪漫。”(*注1)

她抿紧嘴唇,却压不住唇角弧度——原来欢喜是有形状的。

黄昏在弥敦道流淌。她数着地砖向前走。士多里冰柜渗出白雾,玩具店塑胶兵人举着永恒冲锋枪,眼镜店橱窗挂着三十副空镜框。服装店模特着重重叠叠纱裙,面孔上凝固空洞表情。她在橱窗前停顿,玻璃上印出一个美丽洋娃娃,森森鬈发是活的,玫瑰色脸颊是活的,少女眼角跃动的光鲜活生动。

接着然后世界碎了。

先是玻璃破裂的声音,接着是尖叫声,宁静黄昏在爆裂声中碎成渣。她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时,一个黑影已经朝她冲来——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野猫——擦过她手肘的瞬间,香槟玫瑰脱手跌落。花束与警报声一同炸开,满天星散作银河尸骸。

她蹲下身去捡花,身边脚步声杂沓——有人追了过去。不知何处传来一句说话:“打劫金铺啦!”抱起花束循声望去——两个阿伯杵在三呎外,烟味混着口沫横飞:

“哗!香港治安有够烂。”

“独狼劫金铺?真够胆。”

“定是古惑仔电影教坏细路——”

“那追过去的后生仔可是警察?”

“不知啊,又未见警服。”

她记得先前撞他那人手里似乎攥住什么,反射出刺目寒光,不禁为追过去的年轻人隐隐担忧。

许多人站在被劫的金铺门前围观。金铺铁闸拉下一半,有警车停在门口,车顶灯把人群染成蓝红交错的鬼魅。

脑海中突然跳出荒诞念头:港生会不会在警车里?旋即又笑自己痴线,此刻那人应该在约定地方等她,怎会在此地出现?

她绕过最后一块反光的玻璃残骸——上面映出金铺老板瘫坐的身影。追捕者的脚步声被城市喧嚣吞没,唯有警笛在暮色中拉长成呜咽犬吠。

 

弥敦道523号,白底蓝字YMCA*(注2)下,不见港生,只泊了一部白色平治汽车,一名制服司机立于车前。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只这辆车停得笃定,似在等待一个早已约定的时刻。

她驻足四顾,心跳因为刚才的突发事件而微微加速。霓虹灯招牌、巴士红色尾灯、行人匆匆掠过的衣角——一切都在流动,唯有那辆车静止。

突然间,车门打开,有人从车中跨出,斜倚在车身上,朝她微笑扬手:“Hi~”

一个少年。白衫黑裤,身形修长,像一株未完全长成的树,带着青涩的挺拔。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轮廓——年轻、漂亮,与港生竟有几分相似——无怪乎她觉得面熟。

 

“是你?”

少年走过来,低头看她手中花束:“钟意吗?这花我挑了好久,每根刺都修剪过。”

夏青不禁后退半步,鞋跟撞上消防栓。 “你又玩什么?”

“向你赔罪。”少年脸上展现纯真笑容,看起来十分诚挚。

“港生呢……?”

“他今日加班,由我招待你。”说着他弯腰拉开车门,作出邀请姿势。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你怕我?”

笑话。

她昂首坐入车中。

 

车子一直向前,渐渐开往郊外,道路变得疏朗,Julian将车窗打开,车速飞驰, 转入西贡码头,司机将车停了下来。

海湾中停泊着一艘快艇。快艇的母船是一只近三十米长的豪华游艇,水手正缓缓将船驶近。

 

 “欢迎上船。”

她犹豫一霎,听见Julian悠悠地说:“怕我开到公海,杀人抛尸?”

这小鬼,若非得天独厚地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可不神憎鬼厌。

她再一次被激起斗志。

“我们上船。”

游艇驶离码头,白色浪涛拍向船身,她听见悠扬音乐声,气氛忽尔松弛下来。

身后是蓝紫色天空与橘红色晚霞,太阳即将落下,天色犹自未暗,远处青山掩映白屋,似一幅画。

此际他们亦是画中人。

游船上应有尽有,甚至有一支小型爵士乐队。白衣侍者端上开胃酒,晚风吹来阵阵花香——船上还有花园么,她想。

便看见一排花——白花红蕊在船舷列队——花瓣薄如蝉翼,蕊芯渗着猩红,像雪地里泼出一串血珠。

“这是什么花?”

“这花有个别名,叫滴血的心。”

这样美的花,名字却好不诡异。

 

夕阳坠入海湾,游艇甲板镀上一层蜜色金箔。海风裹挟咸腥,与乐队色士风缠绕,音符碎在浪尖,又被螺旋桨搅成泡沫。

Julian身上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飘扬起来,像张开的帆,黑发间漏下的光影随船身轻轻摇晃,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裂痕。

侍者端上牡蛎,冰雾从银盘边缘漫出,浸湿桌布暗纹里交织的金线。

“你跟……我哥……经常一起吃饭?他都爱吃什么?”

“你是他弟弟,怎会不知他喜好?”

Julian眨眨眼,叉起樱桃抵在唇间,“我只是好奇他约会时,会不会也点这种——”

殷红色果实在他齿间爆开,汁液染红嘴角,好似月下吸血鬼。

“是不是觉得好浪漫,好虚伪?”

少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像只小狐狸。

“港生啊…….你跟他吃什么都好,他从不会令人觉得不适。”

说到这里,夏青暗叹一口气。

常言道自古妯娌难相处,未料那样好脾气的港生,竟有个这样古古惑惑的弟弟。

 

夜幕垂落,银色月亮升起在天空。Julian走到她面前:“我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我怕我踩错步。”

Julian轻轻执起她手,“探戈无所谓错步。跳探戈的好处是即使出错,也可继续跳下去。”

他向乐队示意开始——班多钮颤抖着吐出第一串音符——那支曲子她听过,名为: 。(点击可听)

(班多钮(Bandoneón),又称班多内翁,被称为阿根廷手风琴,是探戈舞曲的灵魂)

 

探戈本是含蓄地攻击。他一直向前,她步步退后,膝盖顶进她裙摆缝隙;旋转,后退;指尖顺着她脊椎滑下,在腰窝稍作停留。船身随海浪颠簸的刹那,他收紧手臂,低声问她:“知道为什么选《嫉妒》?”

海浪在舷窗外竖起耳朵。

“因为探戈是,”她听见少年的轻笑,“用优雅的步伐,杀死情敌的仪式。”

长号陡然拔高音调。夏青数着心跳,发现节奏早已被对方鞋跟叩击甲板的频率篡改。她舞步凌乱,就要跌倒时,被他手臂环住,带她撞向围栏。

身后白花簌簌坠落。漆黑海面张开巨口,接住那些破碎的雪与血。

她散开的长发被他纽扣勾住,在月光下绷成随时会断的弦。

“游戏就要这样玩。”Julian拨开她发间缠绕的碎花。“你退一寸,我进一尺。”

“游戏?”

“探戈是三分钟的恋爱游戏。”

他的眼睛在暗处闪闪生光,不似人眼,倒像某种动物——似一对豹子眼。
那眼神炽热,却不带欲望。

海风掀起桌布一角,露出餐刀冷光,刀刃凝住未擦净的血色酱汁。

她突然想起船舷那些白花——被月光晒化的红蕊正渗进甲板缝隙,变成永不褪色的血渍。

 

她想她不喜欢探戈。太过华丽,太过危险。

Julian的姿态孤傲冷艳,眉眼却恣肆放荡。

她不自在,一额一身汗。

 

乐手们换了曲子,是一支慢舞。他跳得很好,出奇地温柔,似乎刚才咄咄逼人的是另一个人。

他们回到座位,侍者奉上刚刚摇制的冰淇淋。

“尝一尝,云尼拿味香草,”Julian微笑着将杯子递与她,“像西西里的夏天。”

银匙戳破冰淇淋表层,冷气攀上金属勺柄,在她指尖下凝出细密水珠。

“西贡很像西西里的一个小镇。”他继续说,声音十分温柔,“我在那住过一个月,那是西西里最美的地方——还未被游客发现——海岸荒凉,一栋房子也没有;海水的颜色像孔雀毛一样;正对面,可以看得见爱特纳山——那是一座神山。”

(埃特纳火山(Etna),位于意大利东海岸,世界上最活跃的活火山之一)

 

她目光从杯口偷偷扫过去——收起攻击形态的Julian安静低垂双目,睫毛落下的弧度像教堂彩绘玻璃上温顺羔羊。

此时的他,有一种很清纯的气质。

西贡的夜晚海风清凉,没有霓虹阻扰,暗蓝色夜空似天文馆里的模拟苍穹,星星一颗一颗宝石般闪烁,美丽又宁静。

但先前那支舞曲——她回想起来——似有愤怒情绪,令人心有余悸。

 

Julian在十点之前送她回家。

返程时他规规矩矩坐在另一侧,指尖在车窗轻轻敲出节奏——是那支《嫉妒》。

沿路霓虹在他脸上织网,忽明忽暗的光斑里,他时而像夕阳里那个俊美少年,时而像白花丛中咧开血口的未知生物。

 

不知何处传来幽幽歌声:

 

知否明天一到鲜花就会谢

同聚畅饮今晚夜

莫理今宵星稀月也斜

寻乐趁万花娇俏

知否明天一过花就会谢

同乐碰杯今晚夜

就趁美酒芬芳香四射

能尽兴就开心笑

知否明天一到花亦会谢……*(注3)

 

回到岸上,她依然觉得身子隐隐晃动,犹如置身海浪,微微似有晕眩感。

霓虹被关在门外,窗户玻璃映出凌乱鬓发,她举手轻触自己面颊,海腥气突然从毛孔里翻涌而出。

她拉开一线窗帘,看见楼下白色轿车仍未驶离。少年倚在车头点燃香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如兽瞳。

 

 

浅水湾公寓内灯光全暗,唯余玄关留了一盏柠檬黄壁灯,倾泻出小小一方暖意。

就像“那个人”的笑容,带着温暖的善意,轻柔而抚慰人心。

“我回来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

空荡房间内,回响着他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单调节拍。

夜很静,屋里似乎比平常更空虚。

真奇怪,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寂静中突然响起“哔~哔~哔~”

似夏夜的虫鸣声。

是玄关桌上的call机——“那个人”落下的——屏幕上闪烁一个陌生号码,打破了夜的宁静。

指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起电话回拨。

电话那头传来一把粗粝男声,“喂,你问谁?“

他说:“头先是谁call我?”

“哦,你问細路祥?刚刚被他老豆拎住捉回家啦。他老豆拖住好大个箱,好似要跑路哦。”

细路祥?他在脑子里搜寻这个名字,一双孩童的惶恐眼睛一闪而过。

他没有换鞋,走进同样空荡的厨房,打开雪柜——里面是那个人为他准备的牛奶——倒了一杯奶。

雪柜冻过的牛奶透出寒气——但他不介意—— 他走到落地窗边,一面饮下冻奶,一面静静凝视远处海面的灯火与帆影。

香港。太多的人。太多的车。永远这样嘈杂,永远这样拥挤。每一个人都匆匆忙忙,好像永远有要紧的事要做——这些都让他感到疏离。

这璀璨都市,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出生,有人死亡,有人坚守,有人堕落,有人被偏爱,有人被遗弃,有人失去生命,有人挥霍一切。

他一直以为,他不在乎——香港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除了,“那个人”。

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并非同情,更多是想要验证自己的“警告”是否有效——他决定去看看。

 

对于方位他有天然的敏锐,毫无困难就找到了那座老旧的唐楼。

楼道中依然弥漫着潮湿和霉味,越走近,越是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那扇门虚掩着,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Julian轻轻推开门,一股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灯光,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倒伏在进门处的男人——保持着一个往外爬的姿势——他身下的血浸透瓷砖地面,一片暗沉污渍;再往里是女人,头颅变形,似一个残破布偶,红白之物混杂其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Julian胃部没有任何不适,心跳也依旧平稳,只是嫌恶地微微皱了皱眉。

“肮脏。” 

小心避开地上狼藉血迹,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是木板格出来的一个狭小空间。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后退一步,然后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踹开了门。

里面极之逼仄,只得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床边倒放一只巨大的行李箱,十分突兀。

他慢慢走过去,拉开行李箱拉链。

一个孩子,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脸色发紫,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似一条缺水的鱼。

“细路祥。”

孩子没有反应。

指尖触碰他脖颈,还好,依然有温度与脉搏。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脸颊。

孩子眼睛张开,迷茫而恐惧。

“是我。”

孩子眼中闪出微弱亮光。

“ 细路祥,”  Julian笑着,声音轻快,“我们玩个游戏?”

孩子点点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现在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听到我说睁开,才可以睁眼。” 

孩子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Julian从口袋里掏出一个Walkman,将耳机塞进孩子的耳朵,按下播放键。

《猫和老鼠》音乐响起,隔绝了周围一切声音。

他用外套将这孩子头和脸包裹,然后轻轻抱起——那瘦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朝门口走去。 

快要走出门口,脚步骤然一滞——裤脚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捉住。

低下头,他看见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男人眼珠突出,神色可怖,喉咙中发出嘶哑声音:“救……救命……” 

Julian回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那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闭眼轻轻数着:“……31、32、33、34、35……”

他抬起脚——没有丝毫犹豫——摆脱那只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警察和社会福利署的人接到通知后几乎同时赶到,一半人进入现场,一半人负责问讯。

华港生根据提示走入路口一间门饰充满南洋味的餐厅,在门边靠窗卡位见到两人——男童手里拿着一只融化了一半的雪糕,正好奇地看着窗外五彩灯光;Julian坐在男童对面,浅色帽衫,细框眼镜,头发柔顺,低眉敛目,好一个斯文靓仔。

见到华港生,Julian站起身向他走过来。

  “你是报案人?”华港生边问边拿出笔记,“我记下你的姓名吧,还有地址。”

“是的,阿sir。”Julian神色十分乖巧。

“可以跟我们回警局做笔录吗?”

 “当然可以,我是良好市民。”

华港生十分真诚地说:“多谢你。”

今日这小鬼确实当得起一个良好市民奖。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边卡座的男童——那孩子脸上笑容欢欣,懵然不知他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Julian又说:“这孩子被人掐晕塞入行李箱中,预备丢落海,外间场景他一概不知。”

“我们自有分数。”

 

社会福利署负责此事的是一名年轻女士。

“我是儿童厅的丁嘉怡,跟这件案经已有一年。”她对那孩子弯下腰来,语气亲切:“我会带你去到儿童之家——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和你作伴——之后再寻找合适的寄养家庭。“

男童看看她,又仰起脸看向华港生与Julian两人。

Julian突然冷冷道:“一年时间?那么多成年人都知他正受虐待,几个政府机构都有介入,连学校在内,到今天毫无建树?”

丁嘉怡有些气馁:“这位同学请勿激动……”

“叫我Mr.Lo.”

“Mr.Lo,我们有必需流程要走。要评估儿童是否处于危险之中,是否需要将其带离原生家庭;如需带走,可能涉及的法律程序,都需要时间……”

“他今日若有不测,你们难辞其咎。” 

“在现有制度下,我们只能做到这样。”

“这个制度太差,若不改良,就不要怪有人挑战它。”

他声音虽轻,语气却重。华港生听得心中一惊。

 

那孩子临走前,小心翼翼地把Walkman交还Julian。

“这是你的了。”Julian说。 “是游戏奖品。”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已是午夜时分,他们搭车从红隧过海。

车身晃动,Julian十分自然地把头靠在华港生肩上。

华港生侧过脸,看着身旁少年。他的头发落下来遮了大半额头,低垂的睫毛投下两弯淡淡虚影。那俊俏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冷峻。

车窗外掠过即逝的灯光,一时将他照得明亮,一时又将他推入阴影。他明亮时如天使,阴暗时如恶魔。

华港生心头依然缠绕着一些疑问和担忧,说不清又道不明。

 

“阿sir。”少年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坏事,你会不会抓我?”

华港生答道:“就算我阿爸阿哥犯法,我也不会容情。”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Julian的头发。

“所以你最好别给我这种机会。”

 

**TBC***

 

 

*注1:香槟玫瑰是1982年由德国培育,所以当时是十分稀有且昂贵的花。

*注2:YMCA:香港基督教中华青年会。

*注3:这首歌是陈洁灵1982年的(点击歌名可听歌) ,1982年11月13日,获选劲歌金曲1981至1982年度最佳十大中文歌, 1983年2月4日,获选第5届香港十大中文金曲 。

风筝误(民国AU)(十四)

***

第十四章

简介:城头月

***

大火之后。

南关沿长堤大马路,自西濠口至五仙门,精华之地,悉成焦土。

西关第十甫、下九路、和平路一带,连绵近一里,皆遭焚掠。

 

空气里只有一种味道:烧焦味——混合了木头、布料、中药、食物乃至记忆的终极气味。

 

车轮经过烧塌的街道。曾经的飞檐翘角,现在是炭化的、指向天空的嶙峋指骨;趟栊门烧尽,露出一个一个黑洞。

车轮碾过石板路,碾过地上厚厚的、覆盖一切的灰——软绵绵,像踩在死去的皮肤上。

残垣断壁中偶尔得见一点残存的颜色——半片未烧透的满洲窗玻璃,在灰烬里发出幽幽鬼火样的绿光;一只被砸烂的青花碗,躺在黑炭里,上面半截蓝鲤鱼,依旧发着游水的梦。

 

港生叹口气,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的人——他双目微阖,军装纽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只是未戴军帽,头发随意散落在额前,让他克己和冷淡的形象变得亲切不少。

车行得很慢。他们都没有说话。

港生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耳边没有听清楚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车停了。

隐约听见街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阿培依然阖着眼睛,对车外说:“下去看看。”

港生探头出去,只见淡薄的暮色里,两个卫兵在大门口的台阶下拾起黑黢黢污糟的一团——似是一个小小人形。

他说:“我去看看。”

那是个瘦弱的孩童,满面烟尘,额角上有一道凝固血污,看不出本来模样。港生将手指探他脖颈,感觉到微弱脉息。

“还有气。”他回头说。“送他去方便医院*。”

 (*注1:广州九大善堂之首)

 

三日后,广州商界在爱育善堂召开紧急会议,成立“广州临时善后事务所”,善后局协同商团处理灾民救助、重建家园事宜;并议决正式组建“广州商团总团”,向各商号、行会募集经费,购买枪械,招募团员,以维持地方治安。

他很快投入到商团与九大善堂联合的善后工作中。清理火场,搭建粥棚,登记失屋的灾民,收殓无人认领的尸骸……日忙夜忙,每一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至于阿培。

港生只能在报纸上看到他——与政府救灾、财政调配、军队整编的公文联系在一起——名字前面依然挂着“粤都督”头衔。

他想起炮击南关那天,阿培说:“你知道吗?今日是我代理都督任上最后一日。”

那所谓的“最后一日”,究竟是哪一天呢?

 

三日后,港生终于得空,在龙凤饼铺买得一包白云糕与半打鹅油肉松饼,去了十三甫的方便医院。

一路之上,各种门市、小吃店、杂货铺、药房已经纷纷开张营业——广州人就是这样,无论世道如何恶劣,都可绝处逢生,他们说:否则怎么办,手停口停。

 

那男孩抱膝坐在病床上,见他进来,突地赤脚跳落地,“咚”一声跪倒,前额重重磕向砖地。

港生连忙扶起他,触手处瘦骨嶙峋,孩子单薄的肩背颤抖不已。

“快起来,地上凉。”他把男孩扶到床边坐下,将糕饼递过去,“呐,你喜欢的白云糕同松饼。”

男孩捧着那包点心,却没有吃,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那洗净的小脸十分清秀,眼神透出倔强,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孩子当日被送至方便医院,值守医师为他创口消毒缝针,烧伤手臂涂玉树神油(广府常用烧伤药);护士以硼酸水清洗创面时,他咬紧牙,一声未哭,只死死攥住港生手臂,港生也轻轻拍他脊背安慰。

离开之时,那孩子眼巴巴望住他:“你会来看我么?”

他说:“一定。”

男孩十二岁,登记在医院名叫阿福,无父无母——依照惯例,这样的孤儿,在伤好后会进入孤儿教育院,统一接受救济与教育。

孤儿教育院正是由港生运营。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我没有亲人。”

“……”

“陈太是我第一个主人。陈生早就死了,她没有改嫁。陈太信教,每个礼拜都去石室大教堂。她说店里的伙计不信神,做坏事,要下地狱,结果有天晚上伙计真带人斩死了陈太,血从楼梯上一直滴滴答答流下来……“

男孩语气非常平静,但说到此处时,有些颤抖。

“那是后半夜,他们从后巷跑了,我躲在楼梯间,等到天亮,走去报警。他们关了我几天,把我放了。我在街上混了半年,葡国买办要人,我去干了一年半,葡国人回国,我又到了米行……那天晚上,他们抢走了柜里的钱,放了火,我躲在水缸里。等我出来,发现家里没有其他人了。”

他声音越来越细,眼睛里泛起细微亮光。

“先生,我有力气,还识字,我会做工,什么都肯学,我不想被卖来卖去。”

港生心中恻然。他在孤儿教育院中见过的孩子虽多,但经历如此坎坷的还是头一个。

“你放心,不会有人再卖你,”他说,“伤好后我就带你回去——但,你要继续读书。”

他从方便医院回到西关老宅时,财叔正领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在厅堂墙上钻孔、拉线。两位师傅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港生听不懂的话,什么“串线”、“接驳”、“总机”。

财叔见港生回来,迎上前说:“少爷,都督府派人来,要装个德律风。”(“Telephone”音译)

这“德律风”是西洋引进的新奇事物——据说只要拉一根线,就可以同千里之外的人讲话——最早只限官府使用,后来能安装的也只得洋行、报馆、大银行,这一两年,听说长堤几家最大的酒楼,也用它来“叫位”(预订座位),作为噱头,提升档次。但酱园迟迟未装,一来,老华觉得远有电报;近有跑腿,已经够用;二来,这东西花费不菲,每个月还要交“月租”,在老一辈生意人看来,实在不值。

不多时,书房的台面上,多了一个黑漆漆、亮光光的物件,乌木底座,黄铜柱身与听筒,倒似一只精巧的西洋烛台。

港生正在好奇打量,那烛台内突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叮铃铃——”声,嚇人一跳。

他定一定神,拿起听筒,靠近耳边。“喂?”

“阿贵。”

是阿培的声音。

通过这条长长的、看不见的线传来,不似平时清亮,多了轻微沙沙声,磁性质感竟似在耳边低语。

那感觉极之奇妙——令人心跳加速。

“阿—培?”他也不禁将声音放缓。

不知自己的声音传到那边,又是怎样呢?

“今晚七点,圣心大教堂,我等你。”

说完这句,一声轻笑后,声音中断。

港生握住听筒,还能听见里面电流嘶嘶声响,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黄昏时分,夕阳余晖从珠江上退去,位于一德路的圣心大教堂,双尖塔顶如两柄利剑刺向天空,巨大玫瑰花窗反射出明艳霞光。

 

港生走进教堂深色柚木大门,一股混合着冷石、旧木和淡淡香烛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教堂内穹顶高耸,石柱雄伟,两侧狭长彩绘玻璃窗透入的光线,在地面与石柱上,投下片片斑斓光影。

港生看见圣坛之下的阿培。

他穿黑色西式常服,仰头看着祭坛上方那幅描绘着圣母玛利亚的巨大彩绘玻璃。

窗外天光穿过圣母像蓝色袍子,晕开一圈柔和似梦幻光晕。世界熄灭,唯一的光落下。阿培静静立在那圈光晕里,看起来既神圣,又孤寂,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阿培。”他轻轻唤道。

阿培回头,面上有一丝淡淡笑意。

“这里很安静。”他说。“我很喜欢。”

“你信教吗?”港生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向那幅圣母像。

“不信。”阿培摇摇头,“我只信自己。”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又停留在圣母像上,眼神变得柔软,“…你不觉得,她很美吗?”

港生顺着他目光看去——彩绘玻璃上的圣母,眼帘垂落,怀抱圣婴,似有无尽慈爱与悲悯。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间喜怒的、宁静而永恒的美。

“她很像……我的妈妈。”阿培忽然说。

港生心中突地一跳——这是第一次,听阿培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说完这句,阿培静默,似乎陷入沉思。

于是他们一同静立,望着圣母像。

过了一阵,他听见阿培缓缓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香港,看我爸妈。”阿培转头看他,琥珀色眼珠在昏暗光线中像两簇冷火,“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阿培是有一种本领的,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只会说好,不会说出半个不字。

港生说:“好。”

阿培又说:“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做几件事情。”

“什么事?”

“一些……我必须做,但会招人骂的事情。”

港生长长叹息:“你总是这样。”

从十岁起,他便背了混世魔王的名。他注定要名扬海内——不管是是好是恶。

“那又怎样?我不是慈善家,像你,爱捡小孩子。”

港生斜睨他:“我捡过最麻烦的小孩子就是你。”

阿培眨眨眼。“我也想吃白云糕和鹅油肉松饼呀。”

港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这一刻,他真心感应到阿培的快活,他也觉得快活——望着一个人,便觉得快活起来,似乎对前路、退路、生路,都毫不担忧。

港生并不知道阿培接着要做的是什么事——阿培没有细说,他也没有追问。

但他很快就在报纸上看到了。

 

——1912年4月1日,都督府宣布,民军裁撤工作基本完成。盘踞广州数月、总数曾达十万之众的各路民军,被裁去十分之九。

 

——1912年4月1日,原民军总参议、香军首领黄世仲,被指控“秘密联络旧部,图谋不轨”,经军事法庭审判,于4月2日在东校场被枪决。

 

——1912年4月11日,军政府方面以“商议要事”为名,以悬挂英国国旗军舰,前往香港“迎接”潮汕地区光复会领袖许雪秋,旋即押解回广州。次日,以“纵兵殃民”“抗命树党”“谋图不轨”罪名,枪决于广州南门外。

 

——记者陈听香在《现象报》上连续发文,为黄世仲及被通缉的惠军首领王和顺鸣冤,痛斥都督“排除异己,擅杀功臣”。言辞激烈。

不久,陈听香被捕,4月14日,以“煽动军心,造谣惑众”罪名处决。

 

消息一出,舆论大哗。

广州数十家报馆联合发表声明,谴责此举为“民国建立以来,对新自闻由最野蛮之践踏”。

粤省都督的名字一夜之间与“独菜”、“暴戾”绑在了一起。广州报纸上的论战,比当日街头的枪战还要激烈。

港生翻着报纸,手指微微颤抖。他一张一张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那些措辞严厉的社论,那些描绘“少年暴君”、甚至是青面獠牙恶龙的漫画。

茶楼上,讲古佬醒木一拍,说的不再是“三国”“水浒”,而是“都督府风云”。故事里年轻的都督权欲熏心、心狠手辣,那些被处决的将领和记者,都是他权斗之下的冤魂。
整个广州城都在谈论他,审判他。

他终于明白了那日,阿培在教堂里说的话。

 

离开教堂时,老神甫出来送别,送上祝福。

“神父,”阿培问道,“神说,人人都要接受神的审判,那么,谁可以审判神呢?”

说完,他沿着中殿,向门外走去——他并不需要回答。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教堂里,发出“嗒、嗒、嗒”的回响。

他为自己铺就了一条身败名裂的路。

开罪了同盟会,开罪了光复会,开罪了报界——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对他欲杀之而后快?

滔滔舆论中,只是没有都督的自辩声音。

港生想,阿培不管做什么,一定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只是阿培不解释——“有谁可以审判神呢?”

他只希望,如同神甫所说:“他无论往何处去,作什么,都必顺利,因上主与他同在。”

1912年4月25日,革命大统领孙文抵达广州,受到全城热烈欢迎。

 

欢迎的人群从长堤一直排到惠爱街。商号们挂出了彩旗和横幅,学生们挥舞着新制的五色旗,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太太小姐们,也挤在茶楼的二楼窗边,只为一睹这位传奇人物风采。

码头上,新任都督胡汉民,与一众军政要员早已肃立等候。相机“咔嚓”作响,将这一历史性的瞬间定格。

第二天的报纸,无疑会用最大号标题,来报道这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港生没有看这天的报纸。当全城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堤码头时,他正在开往香港的客轮上。他在阿培身边。

阿培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头发留长了些,在额前随风拂动,遮挡他过于凌厉的眉眼。

海风带着珠江特有微腥潮湿气息。珠江向东行,将广州抛在身后。

“你看,他们都在欢迎英雄。”

“你才是英雄。”港生说。“广州因你得到和平,你做了常人无法做、无胆做的事。广州商民自会记得。”

阿培嗤笑一声,靠在船舷栏杆上仰起头。他神情倦懒,眉间仍带跳脱顽劣——这顽童一般自在的阿培,好久未曾见。

广州城的轮廓在晨曦薄雾中渐渐远去。那些熟悉的塔影、飞檐和炮台,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起来。

“香港和广州,是不一样的。”

海风是暖的,阳光是亮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咸中带甜的悠闲。

“我们去香港。”

**TBC**
作者说:此篇特地鸣谢携图催更的
 

不过这期他俩还是没见到阿培的爹妈,那就…下一章再“一家团聚”吧

风筝误(民国AU)(十三)

第十三章

简介:定风波(下)

***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想,这说的好像就是他与阿培。

 

从十三岁那年初遇开始。每一次见面,之后总是更长的别离。

最长的一次相处,是辛亥年春末那个晚上,阿培像一只风筝,落在院子里。

他无知无觉地躺了三天三夜,他也安安静静守了他三天三夜。

半个月后,他又像当初来时一样消失。

 

他的行迹扑朔迷离。在他所到之处,传闻总是先一步抵达,传闻中他顶天立地、金刚不坏,连死神也望风而逃。

后来,某个风和日丽下午,他在万众瞩目下进入广州城。

而他站在欢迎他的千万人中。

再后来,他总是不期而至——却从来不走正门。

每次他从高高的院墙上跃下,依然是十岁顽童的模样,从未长大。

那一望住他就不知怎样移开的目光,也依然像个孩童,肆无忌惮。

当中他离开的那十年,竟像是补得一丝缝隙也无。

大多数时候,他只会耽上短短一阵。每次离开,他都微微蹙起眉毛说:你等我哦。

便好像又定下了什么盟约。

 

他长高了,四肢修长,肩膀宽阔,站起来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像一棵树。很多人围住他,叫他司令,叫他都督,叫他将军。他的故事在讲古佬的嘴里是数十位枭雄的总和,他的名字被街头巷尾传播又被修改得各不相同。

但在港生心里,他只是阿培。

那个叫阿培的小鬼。无邪、无畏、无辜。

一双琥珀色眼睛,总是亮晶晶望定他。

什么也不说,他就跟着这双琥珀色眼睛去了。

 

阿培坐在一张大台后——身边围着几个军官——见他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要笑不笑的神情,口气却透着诧异:

“阿贵?”

港生依然在喘着气,眼睛一刻不停地上下打量对面的人——头颅安在,四肢俱全,年轻洁净的面孔,不见一点硝烟火色——他松了口气,哑着嗓子问:“有水吗?”

阿培将面前的杯子推给他:“我的。”

华港生灌下去一满杯热茶,终于觉得三魂七魄都回到了身上。

放下茶杯,他说:“惠军未时要炮轰都督府,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走。”

阿培对其中一个军官说:“仲元,你组织大家先撤。”

然后转过头看着港生,忽然一抿嘴——似是酝酿了许久的一个笑绽放在脸上:“可是我受伤了,怎么走呀?”

“受伤?”港生突然想起那句“中了一枪”,他眼睛越过台面往下看——

却见阿培慢条斯理地——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从桌下伸出一条腿来,那条腿光着脚未穿军靴,小腿缠白色绷带。

港生顾不上细问,走过去转背一弯腰:“我背你,先离开再说。”

在勤务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背着人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

勤务兵这才如梦初醒,提起靴子与屋内一应文件,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一口气奔到都督府后山,港生寻了块青草茵茵的软地,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又将他那条伤腿抬起,搁在自己膝上,像捧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听见背后的声音:“阿贵,你很关心我?”

回过头——阿培靠在假山石上,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当然关心啦。”他应声而答,又低头去检视那腿上的绷带,“你的腿?”

阿培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促狭的孩子气。

“吓你的。只是被蹭了一下。”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把腿放下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不转睛望住港生,脸上有十分的欢欣。

港生瞪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只觉啼笑皆非。

四周强敌环伺,他竟似全不在意。

“轮到我问你了,你怎么来的?”

华港生将这一路的惊心动魄尽量讲得平淡。

正说着,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锐响——那是炮弹的金属外壳同空气剧烈摩擦,发出的刺耳哨音——他只听见两个字:“趴下!”就被人抱住滚进了草海。

一枚炮弹从空中落下——随着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炸在了后花园里。

热浪滚滚,烟尘漫漫,泥土与碎石瓦砾雨点般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港生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在耳朵的嗡鸣中睁开眼,发现自己和阿培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他在那对琥珀色眼珠里看见目光发直的自己。

不知为何他想起幼时见过的一块琥珀,里面含着一只小小甲虫——此刻他亦像被凝固在时间里的一只小甲虫。

浑身起了一阵战栗——那是一种既陌生又新鲜的悸动——身体陷在这感觉里无法动弹。

 

第二枚炮弹带着尖啸破空而来——这一次,落在了越华池中。

然后第三枚、第四枚接连而至。

他忘了他们这样抱在一起相视了多久。他从未与人在如此近切的距离里长久相视过。

轰炸的响声虽然惊天动地,但除了一发炮弹落入后花园,其他都炸在府门外。把都督府门前那条路轰了个底朝天。

港生感觉到自己的听力渐渐恢复了——炮声,风声,心跳声,都似在极远处——但阿培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忽远忽近的炮火声在他睫毛梢上炸着。

港生有些慌,伸出手去摸他耳朵———没有血,也没有沙土——这才心定,大声问道:“你听得见吗?”

阿培终于眨了眨眼。

然后仰脸向上看了看天,慢慢松开手,坐起身来。

“总共六发。”他笑道,“炮是从大东门过来的,距离太远,又仓促放列……浪费了;阿贵,多得你,那些炮若在西岸登陆……”

话音未落,一块碎石迎面而来,擦过他额角,将身后一棵本已摇摇欲坠的树,拦腰打断。

他面不改色,只朝勤务兵招了招手。勤务兵立刻将靴子递上。他穿好靴子,站起身。

“你真没事?”港生看着他那条腿。

他跺了跺脚,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晃,却依然站得笔直。

“去哪里?”港生伸出手欲扶,被他反手一把捉住。他拖着港生穿过一地碎石与废墟,头也不回向山下走去,边走边冷冷地说:“回礼。”

 

卫兵簇拥着他们回到了屋内。

他在三分钟内连着下了数道命令。

——全城张贴布告,宣布惠军“变叛”。城中居民,为避战火,不可出街;

——观音山炮台向南关炮击十八发;

 ——急调北伐留守姚雨平部入城;(*注1)

 ——令第一军师长钟鼎基、苏慎之负责前线指挥,陆军主力由东校场、黄花岗向南推进,包围惠军南关驻地;

——令警察总长陈景华配合军队行动,封锁街道,维持城北秩序

——继续致电孙黄,说明情况。

…..

整个过程里他声音平稳,面色沉静,唯有那只紧攥着港生的手,指节发白。他的肩膀与手臂都绷得很紧。

然后他说:“酒。”

勤务兵拿过一只水晶酒壶,拔掉玻璃壶盖,将琥珀色液体倒在玻璃杯中。

他饮尽,又倒,再饮尽。再倒。

连饮三杯之后,紧绷的身体始放松下来。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港生,忽然一笑:“你知道吗?今日是我代理都督任上最后一日。”

 

 

午后三点一刻,观音山炮台开始向南关开炮。

观音山在都督府正后方,相距不过一里,炮弹出膛时的轰鸣如同近在咫尺,清脆而猛烈的炸响令到地面震颤,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屋顶吊灯轻轻摇摆,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尖啸声从众人头顶上空掠过,飞越半个广州城,直坠南关。

几秒钟后,从南边传来沉闷而厚重,如同天边滚过的雷声——“嘭——”

作为楚河汉界的惠爱街,也变成了对垒战的阵地,双方占据两端街角、楼房,隔着几十米到上百米的距离对射,枪弹如蝗。

屋内气闷,他走到露台上透气,抬头看到空中显出穿梭的火流星,划破昏暗天际。

“看着非常美,不是吗?”阿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轻轻地说:“然而所过之处,人命无数。”

他们并排站立,看着远处的火光与浓烟——港生无法想象,在那炮弹落下的地方,正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入夜,政府军完成对南关的包围,双方进入对峙。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勤务兵提着灯笼,带港生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都督府内宅。

他被安排睡在“都督自己的房间”——是都督亲口交代。

“戒严期间城内无法通行,你就住我这里,等戒严解除,我派人送你回去。”

 

夜深了。

阿培今晚多半是不会回来了。港生想着,在床上躺下——床单上有种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淡淡硝烟的气味。

但哪里睡得着?一时想到内忧外患,明天不知是何情形,一时又想夜静更深,阿培何时才得休息,只想得愁肠百结、辗转反侧。

想着想着,忽然有人朝他后颈呵气,一阵酥麻的痒。

 “阿培,不要淘气。”

他捉住一只小手,转过身去。

是十岁的阿培,眉目如画,像安琪儿。

 “阿贵,你很关心我?”

阿培笑起来,可爱如昔,那小小精致的面孔犹自发出晶莹亮光。

他说,“阿培,这里不安全,你跟我走。”他不管不顾地背起他。

阿培的脸贴在他背脊上,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他问,“大声一点。”

忽然之间,重量消失,背上空空如也,阿培不见了。

他满室找他,一边叫他名字。阿培,阿培,阿培。

当,当,当,当——自鸣钟敲响四下。

蓦然惊醒,呆呆坐起。

阿培没有回来。

他闭上眼睛,想回到那梦里去——阿培靠在他背上的感觉那样真,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重量。

 

有人轻轻走进来,站在床前,静静看他——黑暗中也不知能看见什么——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床的另一侧,微微一陷。有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很安静。

港生睁开眼。黑夜像浓稠的墨。渐渐地,阿培的脸从墨里浮现出来。那浓秀的眉眼与锐利的轮廓,在夜色中都柔和了几分。

阿培轻轻说:“放心,三天之后,你就可以回家。”

“三天?”

“三天。”

他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是,城中陆军只得三千人,惠、仁、协军合共有七千之众。”

“惠军半数在东莞虎门,留在城中不过两千,仁军、协军这两营军纪废弛,不足为虑,我只担心他们趁火打劫,祸乱西关。”

“我来之前,已让我大哥去丰宁路西瓜园通知商团其他人(*注2),商团会组织协防西关。”

“如此甚好。”阿培顿了一顿,又说:

“惠军找过李福林,请他一同对抗我。”他笑一笑,“但我也找了李福林——他答应保持中立。福军驻守河南岛,李福林中立,惠军就过不了河南,对于我方是好消息。”(*注3)

“虎门那边怎么办?”虎门是广州海上生命线。城内部队虽然精锐,但数量有限,无力再分兵去攻打虎门要塞。

“我电令了龙济光出兵协助平叛,夺回虎门。”

济军是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旧式陆军,亦是广东境内兵力最雄厚、训练最有素、装备最精良的部队之一。广东光复,龙济光并未死战,而是接受了军政府收编,被任命为广肇罗道绥靖督办,率部驻扎在肇庆一带。

谁都不信龙济光会真心拥护新政府——他只关心自己的地盘和权力——唯其如此,谁也想不到龙济光会听从“电令”。

让他出兵,只可能是双方谈成了某种条件——阿培擅长与虎谋皮。

港生还要继续问下去,却听见阿培叹了口气。

“我在前头,跟那些人谈了一天一夜,回来,你还要跟我讲这些么?”

阿培侧过身来对着他,语气里充满孩子似的幽怨。

港生顿时觉得自己大大的不是,伸出手去摸到了阿培的头发,陪着小心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头发丝。

无论何时,在港生面前,阿培永永远远都是那个小小的阿培——他愿意全力保护他。

阿培闭上眼睛,乖巧得像只被抚慰了的猫。

港生安静凝视他。心中始终有放不下的担忧——甚至隐隐明白这担忧从何而来。

他所处的境地,他想做的事情,每一样都是最危险的。他从十岁起就醉心于危险。

阿培睡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但他连外套也未除去,军装使得他有种加速成熟的男人气质。

港生轻轻解开他领口第一颗纽扣,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忽然又听见阿培的声音:“你几天不回,你太太不担心?”

港生脱口而出:“阿青不是我太太。”说完又觉不妥——阿青毕竟是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只是十分不愿听见阿培说出“你太太”这三个字——声音便小了下去,“我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港生的脸在黑暗里烧了起来。“……只是朋友。”

“我与你,不也是朋友么?”

“那不一样。”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哪里不一样?”

“……”

阿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港生觉得身上一紧,是两只手臂搭了上来,将他箍住。

这是一个禁锢的姿势,他与他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连空气都被挤了出去。

阿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像极了梦里阿培趴在他背上说的那句话,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听不清。

“你说什么?”港生低声问。

阿培的头向下蹭了蹭,抵在港生胸前,声音懒懒的,似在撒娇。

“我根本……不在意那些。”

并不是这句话。

那是什么呢?港生苦思冥想。

过了一阵,听见阿培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抱住了怀里这个温热的身体。

明天会怎样呢?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但明天的阿培,是一个男人。

 

 

清早醒来,阿培已经不见。屋外阳光明亮,透过满洲窗锦绣玻璃,投下彩虹影。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炮声——炮击随着天亮再次开始——这一次,是正式的攻击。

 

3月10日全日,广州炮声未停。

 

南关惠军占据了几处当铺作为据点——高达数丈的广府当铺,本身就是设计精良的垂直堡垒——野战火炮轰上去,仅能剥落墙垣,射不穿厚达三尺的墙围;政府军缓慢推进南关,叛军死守各处街垒,时以枪炮还击,双方隔街对射,弹飞如雨。

对峙变成了僵局。

 作为临时指挥部的都督签押房内,电话铃声与电报声此起彼伏,无数条命令与战况在此交汇,所有的新闻与通告也从这里发出。参谋人员各就各位,在地图上标示敌情,处理雪片般飞来的情报。

 

直到午夜,西关燃起大火。

 

火从何处烧起已不可考——只知是乱兵放火打劫——火光窜出,浓烟轰穿巷顶,铜锣声四起。救火队倾巢而出,水入火海,霎时蒸发作水汽。火是喂不饱的巨兽。它吞落一间绸缎庄,吐出漫天飞舞的、烧成黑蝶的丝绸灰烬;它吞落一家药材铺,空气里便充满了当归和甘草被烤焦的诡异香气;它吞落银号,吞落茶楼,火舌沿着栉次鳞比的屋顶冲上天,烈焰将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又被黑掹掹浓烟染成污糟糟的,带着血腥气的铁锈红。

 

西关陷于火海时,正是指挥部彻夜未眠,定下总攻计划时刻。

 

所有人都出来,从露台望向西边血色天空与滚滚黑烟。

阿培又一次抓住了港生的手,这次攥得更紧,他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了“愤怒”这种情绪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脸——他看见火焰沿着屋顶升上来,在阿培脸上勾勒出豹一样的纹路,他琥珀色眼睛中燃起金色火苗,那种奇异的美感不属于人类而属于猛兽。

他在火光中下了最冷酷的一道命令:“火攻南关。”

 

3月11日拂晓,天空呈现不祥的淤紫。在猛烈炮火掩护下,政府军兵分几路,由北向南,从惠福路、大德路、一德路等方向,同时向南关发起地面进攻。

战斗进入最为血腥残酷的逐屋争夺和当铺攻坚。

枪声、炮声、炸弹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下午时分,烟尘滚滚,从各个当铺碉楼里冲出的火光,染红了南关天空。

 

 

3月12日傍晚,广州城内的枪声基本平息。

经过一天一夜的巷战和火烧,叛军据点都被大火摧毁,王和顺在亲信掩护下,趁乱从南关天字码头抢夺小船,渡过珠江,最终逃往香港。

新的安民告示贴出来,政府军开始清理战场,救济灾民。

 

“说好三天,就是三天。”阿培说,“今天,我送你回家。”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却看不出一丝倦容。琥珀色眼睛中像是烧着两团火——这火是在西关大火那夜开始的,一直烧到了今天。

港生觉得比起送自己回家,他更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但是阿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拒绝。

 

***TBC***

作者说:这章写了六千多(中间还删了好多)我要控计下我寄几

(下一章阿贵要跟阿培去香港见父母啦:)
(另:
炮击六发,回礼十八发,这个梗源自于马老板砍了港生六刀,Julian 找人还了他十八刀剧情)

*注1:姚雨平任总司令的广东北伐军是1911年的“北伐”中,六路北伐军里唯一成行并有实质性推进的的一路,战斗力可与北洋新军一战,北伐中连战连捷,直接影响了整个革命形势(也令革命党在南北议和中多了一些底气)。最多时有8000人,民国建立后,在南京裁军至仅保留一个炮兵营,并回到广东留守。此次调令进广州的就是这支炮兵营。

*注2:丰宁路西瓜园会馆为商团团部所在地

*注3:李福林与王和顺同为同盟会老人,李福林以“福”字营统领职,率领3000民军屯驻广州珠江南河南岛。

风筝误(民国AU)(十二)

***

第十二章

简介:定风波(中)

***

“你说,惠军征用我们的船,所为何来?”

“当然是运输…… 不是运人,就是运货。也可能两者皆有。”

“运去哪里?”

“哪里打仗运去哪里。”

“那么,我们就去船上。”

 

那艘船停靠在广州城外的黄埔锚地,等待涨潮时溯江而上 。

这是一艘英国造的三桅木帆船。船舱从桅杆前一直延伸到船尾,甲板下舱堆放货物,二层中央舱内此刻装的是十门大口径火炮。每门大炮都被三条铁链固定,舷窗与舱门经过掩饰,从外面看来,只是一艘普通商船——它的特殊之处在于铁肋木壳,比之一般木船更为坚固,万代商行为此花费了9000两白银。

那些炮自然是运往广州城的。

“是德制克虏伯速射炮。”华京生说,“当今陆军主流装备。”

除去船员外,船上尚有整整半个步兵营,必要时可以登陆。

这一刻他才明白了上船之前,在惠军司令部听到的那句话。

“上船可以,上来就不可轻易落船。”

 

旧海关监督署的惠军司令部距大新街不过两条马路,平时出出进进,都能看见门口沿墙根一字站着两排卫兵,擎枪在手,肃静无哗。(*注1)

近邻不扰,是以过去他们一直相安无事。

但今次大不一样。

就在前夜,惠军以数百死士趁夜夺取了虎门炮台——虎门守军多为原清军改编,士气涣散,抵抗几近于无——这船上的火炮,便是从虎门炮台拆卸而来。

与此同时,东莞惠军已控制广九铁路沿线及东莞虎门周边村镇,切断了广州与香港的陆路联系。

至于城中惠军,早与关仁甫的仁军、杨万夫的协军结盟。约定今日未时,以炮声为号——炮轰都督府——各处起兵响应。

万事俱备,只欠一条大船。

“你知道该怎么拣吧?”

许是觉得胜券在握,没人会怀疑华港生不接受。

——看起来,他也没得拣。

 

“我只关心一件事,”华港生小心翼翼地问,“我的船在哪里?”

此话一出,满座的军官都笑了——到底是个商人。

 

那艘船停靠在广州城外的黄埔锚地,等待涨潮时溯江而上 。 

 

海上船要抵广州城,须从珠江口入虎门,经狮子洋,至长洲岛——水道在此由北至南分为三条:北航道,流经猎德,又称前航道;南航道,流经沥滘,又称后航道;大石水道,又称三枝香水道。

前航道第一站,便是黄埔。

 

正月十五,辰时,阴天微雨,潮水顺流,船起锚,向沥滘水道西行。(*注2)

 

沥滘水道别名“西海”,比前航道水深许多, 但蜿蜒曲折,潮汐落差极大——最大落差可达六尺之深——主水道中有一道常年冲刷留下的深槽,槽两边是宽阔浅滩,涨潮时一片汪洋,船在水上,如同车在平原行驶;退潮时浅滩露出,如不熟悉水道,极易开进浅滩而搁浅。

此时正是涨潮时分,一片茫茫泽国景象。

华港生走上甲板,靠在主桅杆上。

北面是葱蓉河南岛,雄奇大宅半隐于绿林深处,琉璃瓦顶、九层宝塔冲林而出;南面是翠绿沙滘岛,阡陌交错、河网纵横迷人眼目;珠江似一条银鳞大蛟穿行中间,身后狮子洋空空落落,吞吐来往船只。

 “你在想什么?“

他从沉思中惊醒,回首看见大哥关切眼神。

华港生不答,反问道:“大哥,你可放过纸鸢?”

“船上从来不放纸鸢。”华京生与他并肩站立,“做什么?”

华港生抬头看向风帆,缓缓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捡到过一只纸鸢。”

他回头对着大哥笑了一下,华京生在那笑容里读出一种决心。

华京生说:“我在船上二十年,无父无母无祖宗,身边陆地人,个个觉得我似鬼。”

他笑着拍一拍华港生肩膀:“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华港生说:“这条航道无人比你更熟,你去船长室导航,我去巡舱。”

他转身走下甲板。

雨后江面晨雾弥漫,船沿着沙滘岛北坡长长峭壁行驶,有时贴近,有时绕行,华京生立在舵轮前,一一指出河道暗礁与浅滩;船在其间摸索前进,但稳妥异常——他对此航道了如指掌,仿佛在自己家中。

远处飘来十点正钟声时,已可望见大黄滘炮台群。一切顺利。

“大黄滘口海面宽一百一十八丈,潮水深五丈”,华港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果顺风,不出意外,午时前可以抵达珠江北岸。”

大黄滘口江心岛将水道分开两边——东岸水道深阔,西岸水道浅窄,大船应从东水道通过,进入白鹅潭——过了大黄滘,广州城便纳入大炮射程之内。

船近江心岛,江水汹涌起来,船身开始上下颠簸——好在依然顺风——浪虽大,但不凶猛。

突然之间,船下传来一阵沉闷巨响——轰隆隆如地底雷鸣,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船在震动。船腹中仿佛关着霹雳,正要逃出来。

华港生目视舷窗外,没有回头——他最清楚,那是什么。

一门重炮脱开铁链, 挣断缆绳,似一头狂暴巨兽,正从船舱一端冲向另一端,又在中途快速回旋、来去、停顿与冲撞——无人可以判断它的路线,这样可怖之庞然大物兜面扑埋来,令人猝不及防——随着江水无常波动,在中舱来回游荡,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向四面八方撞击舱板、船肋、前桅、主桅,击溃途中一切阻挡。

船员都跑向中舱,从舱口扔下一切企图减缓和阻止巨炮前进的东西:床垫、备用船帆、成卷的缆绳、海员行李袋,甚至麻绳、竹席与藤条——但无济于事。

炮群分崩离析,在十门大炮中,六门已经无法使用。

这钢铁巨兽一路碾碎障碍,势不可挡,与拍击船身的波浪里应外合,将这条船寸寸凌迟。

船开始进水。江水涌向舱面,掀起滔天白浪。

江心岛就在前方。华港生冷静地下令:”左满舵。前桅纵帆收半,主桅上桁转向逆风。”

船长将舵轮向左打满。船首缓缓左转,背离原先的航迹,驶入西航道。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震动,甲板在浪涌中倾斜,那发了疯的巨兽滑行长长一段后,终于四轮朝天翻倒在船尾。

立刻有船员带着缆绳和铁链涌上来,将大炮固定。

船面波涛骤然散去,亮出静英英一圈空白,同海皮广场一样阔落。

沙面英领馆钟楼敲响十二下,珠江退潮。

潮水退去之时,所有人才发现,这条船已经搁浅在了江心岛西面浅滩之上。

 

全船覆没的危险虽然消除,但船身之破坏严重难以弥补——船壳板上五条裂缝,其中最大一条位于船头。帆线索具脱散,桅杆根基松动,船体穿破,中舱进水,底舱进水——它已近乎一艘残骸。

船上的人喘息未定,又开始急急忙忙地修补破损,排水,堵住水洞。

无人注意到,一艘交通艇正在急速驶离大船。

它顺风疾驰,似一枚炮弹穿入白鹅潭,向珠江北岸而去。

 

船在水面灵巧滑行,一层水波声,一层木头吱呀声。

“你的船,你就这么不要了?”华京生问道。

华港生望向珠江北。雨后天光轻薄明亮,闪烁珠贝光泽。

“来不及了。”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艘巨大的三桅帆船停在江心岛浅滩,遥看似一座废墟。

 

午时三刻,永汉南街。通向天字码头的路口以木栅与沙袋设置了路障,麻石路面上洒落一地碎米,许多碎裂瓷片,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两侧店铺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硝烟味,平日喧嚣热闹的街市,此刻竟渺无人迹。

华港生一路走去,四顾无人——偶尔窥见个把人影,一见他过去也即刻消失——好不容易见到街角一名牵着骡马车正准备离开的黝黑车夫,慌忙拦住人问道:“老哥,方才这里可是开了战?”

那车夫一开口,说的却是客家话——华港生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才明白了七八成。

打是打起来了。一边是陆军,一边是惠军。为什么打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反正……听见d噼里啪啦,都躲起来了。

最后他终于听到“广东都督”四个字,忙问:“那……都督呢?”

“都督?”车夫挠了挠头,“开了一枪!中了一枪!走啦!”

开枪?他为什么开枪?中枪?他怎么能中枪?

华港生脑子里翻江倒海。照惠军司令部那些人的说法 ,陆军主力去武昌支持北伐了,城中仅余三千人。

阿培现在负了伤,而都督府的亲兵,不过五百。

眼见车夫要走,他一把抓住缰绳,语气殷切地问:“老哥,你的骡车能不能卖给我?”

 

华港生花高价买了一辆骡车。

那骡马车平日是运货的,坐人自然不舒服。雨后的石板路又湿滑不平,一步一颠,浑身关节都要被颠得错缝,尾巴骨尤其被撞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须得快,而且是怎么快都不够快——他知道他正奔赴战场——在惠军司令部他已嗅到战场气息。

战场上枪炮无眼,打仗就会死人。

他不是不怕的。

但他更怕,怕那枪炮打在阿培身上。

坊间传言那少年将军是天煞孤星,不会受伤。

只有华港生曾经见过,他浑身是血地落在庭院里。

最可气,那少年还会笑着说:“对呀,去送死。”

这样无与伦比好少年,为何竟有一种亡命徒气质。

 

在马蹄敲击石板路的声音里,他又恍惚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春天的上午。

那只挂在高高树梢上的风筝。那个从天而降的孩子。

还记得最后一次在都督府里相见,他说:

“今年过年不太平,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正月十五,是过年的最后一天。

——如无意外的话,他应该可以顺利见到阿培。

 

如无意外——意外果然发生了。

 

车马才到双门底,他就听见一声暴喝:“什么人?”

双门底在永汉街中段,这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是西湖路,前方通往惠爱街的方向同样设置了木栅路障——永汉街以北,过了惠爱街,就是陆军地盘——路障旁不知何时出现了四名兵士,端着步枪,面孔上显出一种饿狼般的凶相。

这四人荷枪实弹,穿得却并不齐整,四个人竟有四种服色,枪械也不统一,绝无可能是陆军。

更何况,永汉街正是惠军驻地。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前。

眼见那四个士兵将枪管向下垂落,慢吞吞向他走来——他双手抱住头,转身猛然一跃下车,一头扎进了西湖路,脚不点地狂奔起来。

他不能不跑。

惠军与陆军在永汉街打得动静不小,人人闭户,只有他还在赶路——怎么看都可疑;

他穿绸缎袍子,却赶一辆破骡车——在这兵荒马乱时候,岂止可疑,简直是个活靶子;

从长堤到双门底是惠军地盘,过了惠爱街便是陆军范围,他又偏往那边去——无论如何,他都经不起盘问。

 

身后响起拉枪栓的声音,夹杂着骡子的嘶鸣,紧接着枪声也响了——和枪声一同响起的,是杂沓马蹄声,还有大呼小叫的人声——骡子被枪声惊到,完全失了方向,在西湖路上横冲直撞,倒是给他打了掩护,趁着骡车的掩护,他跑进了西湖路右边的街巷——这条弯曲狭长的小巷可以插到吉祥路,直通惠爱街。

子弹开始朝他这个方向打过来,尖锐的破空声就在耳边,他听得真真切切,但他没有余力回头,只能疯了一样往前冲——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必须跑,一直跑下去——权当自己刀枪不入。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头发往下淌,他顾不得擦,咬着牙拼了命往前跑,他跑上了吉祥路,跑过了横亘在眼前的宽阔大路,跑到身后的枪声与人声都渐渐遥远而模糊——此时已经进入了陆军的控制范围——他才缓缓放慢了脚步。

远处出现了一队骑兵,隔得还有一段距离,已能看见刺刀反光。有人对他厉声大喝。

他顾不得回答,只能再一次举起双手。

那队人马渐渐近了,为首那人——他曾见过,是都督府的亲兵队长——在马上俯身,看着他说:“华少爷?”

华港生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崩得太紧的神经突然间松弛下来,顿觉全身气力消失,四肢都已不在其位。

 

午后,未时将至。

在经历了起伏跌宕的大半日后,他终于见到了阿培。

***TBC***

作者说:上次更新是2024年5月5日,算真年更了。(我要不改个笔名叫“年更遥”)。

*注1:广州光复时,王和顺不顾广东军政府号令,率惠军所部17营开进广州。整编之后,驻省惠军留下千余人,其所统之两协,一协驻于接官亭,一协驻于旧海关监督署。协军镇部、协部、标部、敢死队,均设一德社天后宫。其余驻东莞虎门及黄埔。

*注2:前航道为进出广州最便捷通道,而沥滘水道与大石水道一向被视为偏僻迂回,难以行船,疏于管理。直到道光二十一年,英国人由沥滘水道上溯,突袭了广州城(沥滘水道自此别称“义律水道”。)

英军退出虎门后,广东当局开始组织堵塞三条水道。经得多次填堵,水道越发狭窄,只能通行渔船与帆船;从此虎门来的“大船”再也不能由水路直接进入,海运而来的大宗货物亦需在黄埔港转装于平底驳船,方能进入广州。

所以1912年要运重炮从虎门到广州真实的路线,应该是东江水干道,写沥滘水道是我的私设,是为了方便后面的搁浅情节。

(另:重炮失控而毁坏船的桥段致敬了雨果《九三年》)

图1:船在大黄滘的航道图

图2:港生的路线图

风筝误(民国AU)(十一)

第十一章

简介:定风波(上)

关于新任代理都督最多的传言是:他是个煞星。


他自枪林弹雨中出来,却从未听闻他受过伤——以至于没文化的军官都相信他刀枪不入。

他一次又一次逃过通缉与暗杀,有几次因为没有睡在自己床上而幸免于难,有几次他和抓捕他的人在路上擦肩而过。

宛若真有神佛护体。

而他最“不怕死”的事迹,是广州光复之后,独自一人与龙济光会面,靠一张嘴说服杀人如麻的龙济光退出广州,与虎谋皮竟然成功。 

就任之初,他常常不带警卫,徒步出行,在城中随走随停,即饮即食,毫不在意起居安全。

很少人清楚他更早时候经历。传闻中他参与策划了辛亥春末那场轰动海内外的起兵,也是几乎全军覆灭里奇迹生还的少数人之一。虽然兵败之后的一个多月他行踪成谜——有人曾指责那次他临阵脱逃,之后又澄清那是个误会。

但自始至终,他从不辩解。

坊间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说他心凶命硬,出生就克父克母,所以没人见过他有任何亲友。

虚虚实实的传说,无论真假,都给他蒙上了令人生畏的神秘色彩。


“石锦泉,你想造反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气定神闲,脸上甚至带笑意。

好像不是刚刚疾步走出,而是在此等候已久。

这时勤务兵才追将出来,和门口卫兵一起,在他身侧站成两排。

石锦泉嘎嘎笑,“我是粗人,不识大道理,司令大人大量,一定不会同我计较。”

“哦?”

“皇帝不差饿兵,那些当兵的没钱过年,起了哗变,我怕也压不住 。”

石锦泉是来要钱的。

过去怎么从前任都督手里要,现在便依旧如法炮制。

虽然这位新都督似乎与前任不同。但或许是因为过年,都督今天看起来极好说话。

“你讲的没错。”他点一点头,语气淡然,“但是年前各营的军饷都已经发放下去了。”

“数目不对啊,司令…”

“我记得你进城时尚不足千人,现在按两千人头发放,这个数目还有什么问题吗?”

“司令明鉴,我的兵不同那些泥塑木雕,打起仗来个个不要命,总不成让他们食白粥过年?”

“不要命啊?”都督依然不动声色,“瀛字营也找过我,还有惠字营,兰字营……个个都说不要命。 ”

“不要命,我也变不出钱来。”

他停下了对话,神色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那是一张粗糙的脸,杂乱的眉毛与髭须,两只眼红红如火炭,却又闪出精光。

“不过,你身上这些土制的炸药,倒是可以换一换。”

石锦泉眼睛亮了。

彼时市面上,军械也是硬通货——许多民军手上拎一支打不响的“猪仔脚”,肩上扛一支生了锈的火绳长管鸟枪,便能在广州城占街为王——有枪,就有本钱。

“虎门炮台近日截获了一批日本船运来的军械,年后我会派人接收,再分发到各个兵营。”

“接收可有合适人选?”

“缺军械的不止你一个。”都督说,“自然是要派可信的人去接收。”

“那么司令你看我……”

“你等初七后再来。”

说完这句,都督垂下眼帘摆摆手,已经是送客的意思。

正月初七。

从早上开始,港生就站在大新街铺廊(骑楼)下,心事重重地看着街面上的车水马龙。

正月初七是“人日”,对广州人来说,是个大日子,拜家神,做春茗,送年茶*(注1);逛花田*(注2),游船河*(注3),一样也不能少;城隍庙外一百多档医卜星相,照例依时开档,求神问卜的市民,照例络绎不绝。

大街上人潮熙来攘往,春日的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不见丝毫阴影。

这样美丽的时节里,除了他,再没有人会如此杞人忧天:

广州城什么时候打仗?

大新街是块宜商宜居的风水宝地,东靠永汉路,西依上下九,向南看得见整条长堤,衣食住行,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他听见卖云吞的得得声,卖豆腐花的当当声,人力车仔的叮叮声,偶尔有江边轮船的汽笛,忽长忽短,像雾气一样弥漫在街头巷尾。

直到黄昏,太阳落下,一德路的石室大教堂传出悠扬圣歌,他才定一定心:无惊无险,又过一天。

也不知是该放下心来,还是继续醒醒定定。

忽然之间,码头传来两声短促汽笛——急得似在催命——紧接着又是一声,这一次,延续了足足有十秒钟。

紧接着,他听见另一种声音——沓沓沓,沓沓沓,像是马群的踢踏,但更加整齐、单调、沉闷,那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响,直到震得路面上的石板也开始颤动。

然后他看见了数不清的,统一制式服装的,荷枪实弹的士兵——是新军陆军,也许有两千,三千,甚至更多——整条街被无数沓沓沓的脚步跺着,他们步调一致, 像一部铁灰色战车,能碾碎一切阻挡。

港生以最快速度跑到大堂后,踩着楼梯上了阁楼。

从阁楼上望去,只见那庞大战车沿着大新街一直向西,在天平街左转,然后就像遇到阻碍的潮水一样分成两股,包围了天平街与太平门之间的状元坊——那里正是石字营驻地。

“砰——”

枪声响起。

他以为会有激烈的交战,却只听到零星几声枪响,之后便归于沉寂。

街面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热闹。之前避走不及的行人与生果档、云吞面档、旧书摊,卖鱼生粥、汤圆、河粉的流动小贩,通通冒了出来,卖儿童玩具的摊档继续敲锣打鼓,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就完了?” 他一颗心还悬在半空,又是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抬眼望去——一辆马车已到门口。

财叔跳下马车:“少爷,回西关吧,家里出大事了。”

马车直出太平门,快马加鞭一路疾驰,把他送回了西关老屋——或许是太过匆忙,财叔也不清楚“大事”是什么,只说是老爷这么叮嘱。

西关老屋格局与佛山相似,祠堂在五进院落最后一进,他快步穿过四进院子,径直走到了祠堂门口。

祠堂已经开过灯*(注4),神楼上面点着琉璃盏,神楼前挂着元宝灯与和合二仙灯。

老华祭拜的时候通常没有其他人在,但是今天不太一样——多了个男人,面对着神位跪在祠堂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背影似曾相识。

老华看见门口的港生,脸上露出欣喜神色,边向他招手边说:“阿港,过来,这是你大哥。”

跪着的男人转过头来。

电灯光影下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毛浓黑,深目高鼻,分明是“番鬼”的长相。

“大——哥?”

墙上挂钟敲了七响,耳边又传来呜呜汽笛声,不知是哪里驶来的船正在靠岸。

晚上七点正,一艘兵轮从虎门砲台开往广州码头。

船头站立的是个瘦高的军人,面貌清秀,神情严肃。

在他身后,八名卫兵中间坐着的人——神气蛮横,脖子紫红,似一只落败但犹不服气的斗鸡——正是石字营统领石锦泉。

船距离珠江北岸越来越近,他也坐立不安起来。

“ 魏部长。”,你应承过我,只要负荆请罪,都督就会从宽发落的是不是?”

船头的人没有回答,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江上风浪很大,但他身形屹立不动。

“魏部长,前面是我兵营,我今日出来得急忘了交代,可否送我返去一趟?”

卫兵前后左右挟制住石锦泉,将刚刚站起一半的他又固定在座位上。

“对不住了石统领,”船头的人转过身来,很平静地说,“我接到的指令就是将你从虎门带回都督府,其他要求,恕难从命。”

石锦泉挣了一下不得动弹,顿时怒吼起来。“魏邦平你个东洋鬼,你讹我!”

魏邦平背对他,直视前方,不再理会身后的暴怒咆哮。

船在江面加速航行,激起白色浪花。江风又腥又咸,隐约有血的味道。

港生后来在报纸上才清楚那一天广州城发生的所有事情。

壬子年正月初七, 一支4000人的军队包围了石字营总部。当场处决了几个抗命的军官之后,将全营一千四百人统统缴械,进行遣散,营地由新军进驻接管。全城肃静无哗。

至于石字营统领,出名凶悍的石锦泉,当日则因私自带兵至虎门炮台企图截留军械,被军政府军政部副部长、都督府参谋长魏邦平从虎门解回广州,当天晚上便以屡抗命令、扰害治安、目无政府,以及私运军火、 抢劫、 掳掠、 强霸、 勒索、 恐吓等多项罪名,在都督府门前就地枪决。

综上所述,都督府门前应该有过一场审判,只是没有观众。

这场审判在后来变成了讲古佬(说书人)嘴里的故事——但是究竟添油加醋了多少内容,就无人知晓了。

等到初十,阿柴兴高采烈拖了港生去“玉醪春”叹早茶时,已经能绘声绘色跟他形容当日场景。

“……那石鬼仔听到文书宣读他十大罪状,骤然发难,恶虎一般扑向身侧魏邦平,以手上镣铐锁住他颈项…这一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虽然十几杆枪都对住他,却又忌惮,不敢开枪。”

“想那魏邦平何等人物,少年便留学东洋,见惯风浪,即使被制也毫无惧意,只道:‘石鬼仔,你敢动我?’”

“石鬼仔一脸恶形恶状:‘我死便死啦,多得你陪呢’。”

“双方正僵持不下,忽听得“砰~”地一声枪响,那石鬼仔半个头壳飞上了天,哗!正好比万朵桃花开,有红又有白,红的是血,白的是脑,满地都是 ……”

阿柴讲得兴起,抑扬顿挫,七情上面。

港生看着满桌虾饺、粉果、蛋挞、叉烧、蟹黄酥 、玫瑰卷——正是有红有白又有黄——顿时胃口全无 。

“……于是行刑队的人都去看自己枪口,竟一丝青烟也无。”

“那到底是谁开的这一枪?”

在这当口,阿柴真如讲古佬一般停住,卖起关子。

港生也忍不住好奇心,问道:“是谁?”

“只见都督将一柄手枪插入靴筒,直起腰来——这时石鬼仔才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原来那一枪正中眉心,将后尾枕轰出拳头大的一个洞,连魏邦平都溅了一头一身血——都督坐定后,身后的文书才继续大声宣读:“……罪证确凿,判处枪决,立即执行!”

阿柴讲完,意犹未尽,港生才提出疑问:“这石锦泉,当真是都督亲自处决的??”

“啊这个……”阿柴摸摸下巴,“我都是在讲古寮里听来的,你有得听就好,问那么多?”

也是,多少传奇写成戏文唱本后,谁知其中几多真几多假。

就连《申报》, 都会用《粤都督义诛石锦泉》这样的标题来吸引大众眼球呢。

“对了,“阿柴忽又问他 ,“听说你家有喜事,正月十五预定了玉醪春到会*(注5)办家宴?”

“是呀。”港生回答,“我失散多年的大哥回家了嘛。”

华港生的大哥名叫华京生,三十二年前,在京城出生,母亲是一名葡国女子——这解释了他异于常人的外貌。

二十八年前,他们在过澳门的船上出了海难,整船人就此音讯全无。

船难两年后,老华娶了后来的妻子,也就是港生的母亲。他亦不记得自己生身母亲的样子——老华对她缄口不言——只知道从记事开始,她就是牌位上的一个名字。

林莲好。莲花是她的名,一定是非常美丽温柔的女子。

他和大哥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这让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来。

同病相怜,他想与大哥亲近。大哥日日外出,去海皮望大船,他也陪同。

珠江穿广州城而过,在河南岛分作两股,又在黄埔汇合,港口大小帆船乌乌泱泱,白艄、米艇、老闸、货船、客船、巡船、花艇、剃头艇,一座水上浮城。

珠江径直向东南,经狮子洋,出虎门,奔流入海。满载人货的驳艇在黄埔离岸出发,沿航道发向澳门。

那船在某一处遇上风飓,遇上海啸,遇上地震,又或者只是遇上暗礁,风浪颠簸,终于沉没。

命不该绝的四岁幼童,被番鬼货轮所救,最终做了水手,流离浪荡,不觉廿余年。

他长得似番鬼,船上人当他是番鬼,岸上人也当他是番鬼。

美国人叫花旗鬼,丹麦人叫黄旗鬼,英国人叫红毛鬼,摩啰鬼、荷兰鬼、瑞国鬼、白头鬼*,葡萄牙人叫西洋鬼,而他,被叫做“澳门鬼”。

浪花打空翻,一屋无根风,做番鬼水手惨过做野鬼。

“前世要造几多孽,今世才会折堕到又做番鬼又做水手呀!”

他揽住大哥肩膊安慰:“怎样都好,最要紧以后一家人齐齐整整。”


冬日昼短夜长,转眼便是正月十五。

这日是元宵节,亦是上元天官诞,依惯例,要去三元宫拜神。

早上不到五更,他已经准备停当——只是未及出门,事情就上门了。

坏消息是商行码头的伙计带来的:“惠军司令部昨夜扣下了商行停在伶仃岛码头的船,说是战时征用。”

港生心里一个七上八下,像是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却依然难以置信:“战时?”

“就在今天清早,刚调回城里的惠军,在南关阻住陆军巡查队通过,两军对峙起来了。”

自石锦泉部被遣散后,已有15支部队总计两万人,宣布革命成功,从此解甲归田——明明局势看起来正在向好发展。

但随着惠军在南关各要点设障布防,气氛日渐紧张——富户多迁离南关,避居东山、沙面等地。米价一日三涨,市面萧条。

坊间有消息称,王部已暗中囤积粮弹,恐有不轨之心。

只是,在南关闹市正式开战?还是令人匪夷所思。

“听闻有人去都督府报了信,都督已经出发去南关调停了。”

听到这里,港生脸刷地白了,推开房门就往外跑。

然后就撞到了人身上。

门口站着的是他刚刚回来的大哥,牵着两匹马。

“我陪你一起去。”

(未完待续)

*注1:送年茶——人日前后以年糕、油角、煎堆等物互相馈赠,叫做送年茶。

*注2:花田——旧时广州过年习俗。新春时节,尤其是正月初七“人日”,男女老少几乎倾城出动,去到西郊花埭(今花地)花田里赏花,盛况空前。至今老广州还知道一句俗谚:“挤死人易过游花田”。  (“花埭”,就是开满了鲜花的堤岸)清初广州各地不允许外国人游览,但人日那天,花地也特许对外国人开放。

*注3:游船河——旧时广州人自河北(珠江北岸)乘花艇游览珠江叫做游河,多请“二八珠儿”(蛋家妹)鼓棹。

*注4:开灯——人日前后择吉日买花灯悬于神前,以牲礼拜神,叫做开灯。

注5到会——厨倌(厨师)亲临宴会现场,包办筵席。清末民初,以接待官宦政客,上门包办筵席为主要业务的有八大“大肴馆”——聚馨、冠珍、品荣升、南阳堂、玉醪春、元升、八珍、新瑞、玉醪春。

风筝误(民国AU)(十)

第十章

简介:平安夜

***

平安夜,圣灵夜。

***

广州城变天了。


天是随着长而凄厉的警报声亮起来的。

第一轮警报在凌晨四点呜呜响起。被惊醒的人听见零乱的射击声、杂沓的脚步声、错落的口令声,胆小的人紧闭门窗拉埋窗帘,有胆大的出去探听,发现满街荷枪实弹的警察——原本连把钝剑也执不起的“神主牌”,一夜之间变成了全副武装的警察游击队——正在挨家挨户拉人。一些街区被封锁起来,路口由陆军把守,偶尔有子弹的啸鸣,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辛亥年冬至前夜——西历1911年12月21日——都督胡汉民领命北上南京,广东都督一职,由他推举的原副都督暂代。

三日后,广东警察厅深夜清查广州全城户口,捕获各类疑犯三百四十七名——这一夜,是西方的平安夜。

海关大楼钟声敲过七点,东校场已经响起了行刑的枪声。


东校场分四个杀人区域:陆军司、海军司、广阳绥靖处、广州警察厅。各区都有几根黑旗,死刑囚犯即就黑旗旁处决。

这天人山人海——从来只有市井小民才爱围观杀人,但此次影响巨大,全城百姓都涌向了东校场,就连城中大商户,缙绅先生,也都来赶这场热闹——喧哗之声惊动了内外十八城。

一日内枪决一百六十四人,是新政府成立以来前所未有之雷霆手段。

这场清查如此轰动,以至于很多人甚至忘了,同一天之内,广东省临时议会正式成立, 它由 102 名代议士组成,其中有女议士10 名——亦是前所未有之创举。

这两件事,都在新任代理都督上任三日后同时进行,似乎预示这是一个与之前作风全然不同的广州军政府。

新政府成立之初,警察曾统一取消配枪,警署日常就是编查户口——只将认为可疑的住户和人口,记录在案。

在不动声色中,警察厅悄悄做了几件事:向外国商行订购新式手枪及子弹一批;以严格的军事化标准训练了一支警察游击队,三个中队,每队一百人。

三个月后全城清查的主力,就是这支配备了进口武器的警察游击队。


大清查在平安夜开始,却没有随着平安夜结束。

东校场天天杀人,杀得热闹非凡,城中也从一开始的万人围观变了习以为常。


七天以后——西历1912年1月1日——南京临时国民政府宣告成立。

1月2日,上海、广州等各大商埠报章登出新闻,南京国民政府宣布废除旧历,改用阳历。

从此禁止一切旧历新春庆祝典礼,只准在阳历1月1号庆祝新年。

报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但民间只记住了“不能过年”四个字。

“不能过年!”阿花哭丧着脸追着港生问:“是不是也不许贴春联、放鞭炮、烧香迎财神?也不能派利是?”

港生无言以对。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民国政府“不许过年”。


正在进行的南北和谈随之中断。北京传来消息,北方政府负责谈判的大臣被撤了。*(注1)


民国元年,正月第四日,新任代理都督在谘议局邀集各民军统领开会。

这是新都督与所有民军统领第一次正式会议——或者说,第一次正面交锋。

南北谈判结果未知,紫禁城里的小皇帝还没退位,南京有了临时大总统,大总统不让过年了……

——这些都不算什么。

广东军政府的麻烦从来未停过。

成立不到百日,政府人事已经换过好几轮。

先是管辖民军的民团总领刘永福解职。曾经赫赫有名的黑旗军首领,却无法辖制如此鱼龙混杂的民军, 不到一个月,灰头土脸退场。

后是参都督黄士龙出逃。

黄士龙上任之初野心勃勃,闹了一阵“三督分权”,原以为凭借多年经营能在新军中拉拢支持,却不料旧部纷纷倒戈,事败后不忿又不甘地逃走,从参都督变成了通缉犯。

谁也不知道,年轻的副都督是怎么解决的这件事。

从留洋归国,到淡水起兵。

从七千人光复惠州,到十八路民军包围广州.

再到十九省都督之中,年纪最轻的代理都督——他才不过二十一岁而已。

谘议局是西方古罗马式议会建筑,大厅屋顶半球形,八柱 环列,空间极之高阔,两层内外皆有回廊。为响应新政府号召,庆祝公历新年,挂上了不少灯笼,倒是颇有“过年”气氛。

会议在早上九时准时开始。新任代理都督腰背挺直地坐在会议厅上首——可以将会议厅一眼望至彼端——等待所有人到场。

虽然曾是名义上的民军总司令,但不少统领都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他的确年轻得令人吃惊,也漂亮得令人吃惊,精致的脸庞有种古典雕像似的沉静气质,与在场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代理都督作了极简短的开场白——统共两句——然后请大家畅所欲言。

各营统领开始诉苦:缺钱,缺粮,缺武器,缺被服……

这帮人平日里时互不买账,来参加会议,也是各怀鬼胎,只在向都督哭穷时空前一致,倒像是事先串通好的。

虽然谁都都知道,光复以后新政府免除苛捐杂税,又禁了赌,收入锐减,入不敷出,但——民国也好,革命精神也好,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生出钱来——还是得伸手问新政府,要钱。

会议主题很快从鸡毛鸭血进入互相捉痛脚*(注2)。

你们营私设赌场!

你们营偷运烟土!

你们营欺行霸市!

你们营强买强卖!

……

代理都督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下视,静静看着桌面上一杯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光很亮,把杯子的倒影拉得极长,似要融进光痕中去。

满座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直到争吵中有两个人气汹汹起身,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长长的刀疤和狰狞刺青,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

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再煽风点火,有人冷眼袖手,只想坐山观虎斗。

还有人在暗暗观察各方反应——尤其是新都督的反应。

笃笃,笃笃笃。

代理都督在敲桌子。一下,两下,三下。指尖叩在桃花心木桌面上,声音清脆。

站起来的两个人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那寒冷的来源是一双琥珀色眼睛——像是冰封河面突然塌陷露出的洞,下面涌动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两个人立即坐了下去,避开那双眼睛。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自穹顶玻璃透入圆形大厅,他坐在穹顶之下,金光灿然。

金色光线并未给他染上暖意,反倒更显出几分肃杀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发言。

“各位统领说得都有道理。”他终于缓缓开口,“这也是我们今天在这里商讨的原因。”

他的声音平和清晰,有着迥异于年龄的成熟。

“大家当初参加革命,都为推翻满清恶政,实现共和,是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论刚才吵得如何难看,被都督这一问,各位统领都省起要说点场面话。

“广东独立,民军建立了丰功伟绩,若不是各路民军的浩大声势,广州断不会如此顺利光复。”

“……进城之初,民军十分有朝气,广州秩序井然,各位统领,都是功不可没。”

统领们纷纷作赞同状大力点头,并且感觉自己的确劳苦功高,话题也渐渐转向了表忠心和邀功。

那杯茶被他他悠悠地端起,凑到唇边,又轻轻放下。

“但城内长久驻军,商民难免受到惊忧。况且,新政府的财政,大家都清楚,光复至今的政费和军饷,全系靠香港各地华侨捐助和广州住户、商店的捐租来维持,适才各位统领也都说,维持军队已经难乎为继…..”.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住桌面,目光炯炯有神。

“所以,军政府愿出资遣散民军,凡服从遣归者,皆发给恩饷功牌,不愿退伍的,编为工兵;各统领继续支薪水;所有军械,一律由政府给价收回。”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南京政府的指令,此令全国一致。希望各位能以大局为重,配合国民政府,完成此次裁军。”

并没有人说话,许是各自打着算盘。无人愿做出头鸟。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一个月后,民军开始编遣工作。”


众人散去。大厅内剩下三个人。

都督左手边是二十五岁的军政府总参议(秘书长)兼广阳绥靖处督办朱执信,;右手边是二十四岁的陆军司长兼稽查局长邓仲元。

乱局初定,各省都督与政府班底几乎都是新人——说“新”也不算“新”——朱执信是广州光复元勋,邓仲元是惠州起兵首脑。两位都是同盟会的老人。

两个人都神色凝重地看着代理都督。

他很平静地端起桌上的茶,一口一口啜饮。

茶是冷的。

会议只是过场,这帮本非善类的民军统领会心服口服地遵命遣散?才怪。

在这之前,号称“瀛字敢死军”的统领谭瀛就曾执枪威逼胡汉民签条发饷——有枪在手,都督算什么?

广东一省,明末就以盗匪之风闻名全国,一场宗族械斗,都能枪炮齐飞,九年立宪闹剧后,更是全省皆兵。有的记者甚至在报上将之称为“海盗共和国”。

胡汉民匆匆挂印北上,丢下的是一个库空如洗,治安混乱的烂摊子。

临时省议会致函,言广东不可一日无正督 , 因此请副都督接任正都督职,言辞恳切。

代理都督只提出了两个条件 :一 、代理 ; 二 、代理至迟以明年正月十五(1912年 3月 4日 ) 为止 。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放下杯子,他将左手伸进衣袋——两个人四只眼都盯着那只手——摸出一把松子,撒在桌面。

“民军就是乌合之众,裁军势在必行。”他用一支钢笔把松子分成三堆, “仲元,你先说说。”

邓仲元是革命党中少有的军事科班出身,却没有武夫气质,形象极为儒雅。

“现在的民军——四千人以上的有五路:澳字军六千七百人;兰字军五千五百人;康字军四千五百人;建字军四千人;惠字军四千人。以上共两万四千多人。四千人以下的民军,有二十五路,共计两万五千人。人数未详者,有十四路——加起来超过十万之众,粗略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为早期起兵,人数众多,颇具实力,如前所述五路民军。这类民军也对统领有一定忠诚度,要他们主动遣散,恐怕不易。”

“一类是到后期,即11月初才起兵,多为百来号人,几十条枪,人员成分复杂——这类占民军绝大多数,没有参加过激烈战役,不具备什么战斗力,也谈不上太大危害,他们的态度以观望为主,摇摆不定。”

“最后一类,算是民军之中的败类。此辈多属乌合之众,品类复杂,军纪全无,领导人物又多沉迷于 ‘嫖赌饮吹’ ,对部队约束极差 , 以致打家劫舍, 谋财害命, 寻仇滋事, 骚扰不断 , 造成社会动荡。其中,又以石锦泉统领的石字营纪律最差。” 

代都督用两根手指拈起一颗松子仔细端详:“石锦泉?刚进城就逼踞水师行台,抢了大炮的那个?”

“正是。不仅如此,军政府勒其归还,他亦置之不理,可谓跋扈已极。”邓仲元扭头看向朱执信:“这个人你曾共事,你了解他吧?”

朱执信脸上显出见了鬼的神情:“谈不上共事,最多算打过交道——石锦泉花名石鬼仔,本是个打石匠,后来兼营头发生意,用头发包运军械,接济革命党人,多少立过功劳。这人性格残暴,据说敢当街杀人剖心。”

邓仲元又说:“他和新军标统秦觉素有嫌怨——只因秦觉反正前,曾没收过石鬼仔私运的军火——前日秦觉遭人劫持,被挖出心肝五脏,悬挂于路旁树上,惨不忍睹,众人都猜测是石所为。”

都督若有所思:“我记得秦觉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第六期,和谘议局第一师师长钟鼎基是同期同学,秦觉惨死,钟没有什么反应吗?”

“秦惧怕石的凶焰,已经躲在谘议局第一师司令部中数日,孰料一出门,便遭毒手——是真算不到。”朱执信摇头叹气,“钟鼎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这件事他没有证据,无如之何?”

听到这里,代理都督点点头,露出一个笑来。

他脸上所有棱角都锋利,看着总叫人觉得有些不可接近 ,唯有笑的时候,神情舒展,眼睛也弯成月牙形,竟显得出几分可爱。

“那么。”收住笑容,他说:“就从石字营开始。”

那天下午,港生在都督会客室见到了现任代理都督——以粤商维持公安会代表的身份。

之前武装自卫的粤商维持公安会在12月29日改组为粤省商团——作为民间武装,需要呈请政府立案。《粤省商团草案》呈报三日后,代理都督在会客室接见三名代表。

会客室在一条长廊尽头,两头都是落地长窗,半开的长窗可以看见室外郁郁葱葱草地——冬天依然绿得耀眼。

房中四壁水绿色,屋顶极之高,百叶窗半阖,垂落道道光痕。

今天的代理都督与他印象里的阿培不太一样——端颜正色,气派俨然,是沉着而威严的大人模样。

港生觉得自己也应该郑重地对待他。

会谈出奇顺利,与南京的政策相左( 南京政府成立伊始,陆军部即电饬禁止民团购枪),广东政府对商团尽力扶助,甚至优先为商团提供枪械。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三名代表走出谘议局,对新任代理都督的通达与英武赞不绝口,然后互道再见,登上各家等在门口的车离去。

港生站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想着是应该去西关的总店,还是高第街的新店——大门里走出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对他道:“都督请你回去一趟。”

他记得那个人是都督的四名副官之一。

屋门轻轻阖起,屋内只剩两人。

代理都督坐在桌子背后看着他进来,忽然要笑不笑地一抿嘴——那表情是一种有克制的高兴。

港生想,这个时候,面前的人应该是阿培。

他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阿培微微偏着头看他:“你好吗?”

港生心里有些温暖,笑着回答:“我很好,你呢?”

出乎意料地,阿培回答:”我不好。”

华港生每天看报纸,自然也知道他为何“不好”——报纸上几乎天天都是他名字与消息。

有人赞美他是政界新星,也有人批评他独断专行。

当然代理都督也不客气,一上任就逮了记者陈听香——理由是这厮发文研判军政府裁军计划,捏造事实,扰乱军心。

于是广州报界大哗,《总商会报》等17家报馆发表告同胞书,谴责都督干涉各报、压制舆论之野蛮行径。

陈听香旋即被释放——放回去自然是接着写接着骂——凡此种种,华港生可也是看了不少的。

与此同时,声称支持同盟会的军队,与声称支持光复会的军队,又在汕头交起火来。

华港生每天只是看报纸,都觉得这个粤大都督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多少人盯住他,又有多少人希望他出错,一朝跌落,万劫不复。

但是阿培的神情并未显得“不好”,脸上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站起身,走到一面柜子前,打开玻璃门,才回头问道:“你要饮酒吗?”

港生怔了一怔,本来想问:“你几时学会饮酒的?”却突然想起,阿培不是小孩子了。

阿培已经不是初相逢那个小小男童,彼时他只需一双手臂,便可将这孩子从树上抱下,脱离险境。

分别那十年里——他未曾参与的部分——阿培经历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世界如此大,他所活过的地方不过是一粒微尘。他们在各自的一粒尘上,经历喜怒哀乐,兵荒马乱。

酒是烈酒,琥珀色酒液在水晶玻璃杯中澄澈透亮。

阿培仰头饮完一杯,又倒一杯,递给港生。

“来一口,很好味的。”

港生抿了小小一口,只觉得味道古怪,并没品出什么“好味”,便皱眉摇头。

阿培笑一笑,将他那杯也一口饮尽。他看着阿培饮酒似饮水般一杯接一杯,心中隐隐不安。

喝了酒的阿培眼睛明亮,精神奕奕,是一种即将开始战斗的状态。

“粤省商团成员都是各店理事,你在里面是什么位置?”他看住港生问道。

“我负责规复孤儿 院, 倡设女子职业学校 , 与社会上一切公益或慈善事业。”

“呵,大善人。”阿培轻笑一声。

港生说:“各司其职嘛。”

有一句话他没有讲出来。

新政府清查盗匪极为严厉,尤其对于“百二友”,有杀无赦。警察厅有令,凡是穿白鞋、绿袜、吊带、和头上前脑留一小撮头发的,都是“百二”,一经捕获,即刻绑去东校场枪决。都督府特许了警察厅处决犯人不需呈报,因此杀人无算。*(注2)

坊间称警察厅长陈景华为“陈阎王”,即言其作风之狠绝。

宁杀错,不放过,未必就没有枉死之人。

但乱世用重典,广东的局势如此混乱,他不能说这样是错。

所以,“有人杀人,有人救人。”也是一种平衡。

阿培又问:“你怎么看商团?“

港生回答:“商团除了保护商场,对于政府亦有辅助之责……”

阿培十分干脆地说:“商团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军事武装。”

说完,他回到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指尖盘旋——港生忍不住去看他的手——那手指修长而灵活,将钢笔转得飞快。

“如果有一天,商团与政府起了冲突,你怎么办?”他忽地停下,抬起头盯住港生。

港生愣了愣——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回过神来,才说:“我……我们都是真心拥护新政府的。”

阿培身体前趋,加重了语气:“我是说——你。”

港生看着那张精致而冷酷的面孔——阿培有双琥珀色眼睛,有时候似琉璃,有时候似虎豹,此刻那眼神异常凌厉,像极了他的父亲。

港生低声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他觉得今天的阿培有些奇怪。只是——他依旧无法拒绝他任何要求。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在你这边。”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阿培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之极的笑。

港生想起初次见他,也是这样的笑。

二十一岁的阿培,和十岁的阿培,好像还是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又想,以后还是不要这样见面的好——在这种场合,他不像是阿贵,他也不像是阿培。

记忆里的阿培,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也会想要找到他,是可以在他的房间里安安稳稳睡到天黑的。

阿培知道我是对他好的,所以一点也不会防备我。

在告别的时候,他也不知道面前的是阿培还是都督,他应当以怎样的态度与之作别——这时,他听见:“阿贵——”

他定住身,看见都督低头对着地面笑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真切的关心。

“今年过年不太平,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想阿培最后那句话和最后那个眼神。

“不太平?”自从全城清查以来,市面可说是近年来最太平的年月,怎会不太平?

他突然反应过来。

“要打仗了?!”

打仗?和谁打?会在广州城里打吗?

这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每当听见爆竹之声,都会心里一惊。

与此相反,广州城里的形势日渐“太平”。随着治安转好,商业恢复繁荣,茶楼里又挤满了一盅两件“叹早茶”的人。

阿青结束了巡演回家。她有得一阵不再出去,到太阳当头的日子,便翻了箱笼里的戏衣到阳光下来晒。蟒袍、官衣、 开氅、帔风,满院子金碧辉煌。又有那些假发、头冠、 刀剑、盔甲等等,光耀如镜,照眼生花。 隔三差五阿雪来寻她,戏瘾上来,俩人就在院子里套了文武袖,叽叽咕咕地唱。

有次他听见阿青唱:“为谁含笑在墙头?”阿雪答:“莫负后园今夜约。”

他觉得有趣,问:“这是什么戏?”

阿青答道:“《墙头马上》。”

这出戏说的是李家小姐千金与裴家少年少俊游园偶遇,互相爱慕,二人相约私奔,在裴家花园匿居七年,终被裴父发现赶出。几经周折,裴少俊考取状元,才得团圆。

这剧情听起来颇为荒唐。他想,谁家园子里能藏一个人七年呢。

却不禁抬眼看了看墙头。

时间很快到了旧历年尾——尽管南京政府明令禁止,但民间只认旧历年。广三铁路更于除夕增加“春运班次”,方便返家过年。

腊月廿五日,隆裕太后带着六岁的小皇帝,在养心殿里举行了最后一次朝见礼仪,随后以宣统帝溥仪的名义,颁布退位诏书。

大清国正式变成了“中华民国。”

对小民来说,无论皇帝坐龙床,还是民国大开张,日子总是一样的过。

广州的过年气氛是从腊月廿三开始的。“年廿三,谢灶君;年廿四,开油镬;年廿五,蒸年糕;年廿六,扫房屋……”接近年关,马路边堆满年货,花市里人潮汹涌,熙来攘往,遇人即相庆祝,皆说吉祥话。

直到除夕黄昏,各家灯烛辉煌,不分老少团坐达旦。迨至午夜子时,炮竹齐鸣,列案焚香,迎接新春降临。

官场也宣布停止办公三天。上层表面上虽不庆祝,然员司往来仍互相贺岁。

自年三十(除夕)清晨起,都督府就被踏破了门槛。民军统领,新军各部,以及广州当地的士绅,络绎不绝上门拜年。

在旁人看来,新任代理都督活得十分无趣。他不讲吃喝——最常吃的就是白水煮鸡蛋;不讲穿戴——总是一身军服;不爱娱乐——不打牌,不看戏,不跳舞,不听书。

最后,他还不好女色——一般少年长成他这副好模样,很容易成个风流浪荡子,然而他既不风流,也不浪荡,甚至好像完全忘了有这回事——登门拜访的人中多有希望与之联姻的广州当地望族,都被他婉言谢绝。

都督只是始终面带友善笑容,坐在会客室里,接待各怀目的的客人。

从大年初一开始。

一直到大年初三。

年初三是“赤口”,民间传说这天见面易招口舌是非,所以闭门不出,在家打扫庭除,称为“送穷鬼”。

都督的迎来送往终于告一段落。


但是初三这天,他依然早早坐在了会客室里,并且吩咐人打开所有窗户。

1912年的春天来得早,院内已经花红柳绿,天空也蓝得透亮,是个好天气。

钟楼敲响十点,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勤务兵气喘吁吁跑进来通报的时候,他正在翻阅一本线装书。

“是石锦泉吗?”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勤务兵一愣,答道:“是。石统领说政府扣了他们营的军饷……”擦了把额上的汗,才又结结巴巴地补充:“他身上……都……都是炸药……”

都督放下手里的书,点点头:“出去看看。”


恶名在外的石锦泉,是个短小精悍的中年男人,如果不是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的炸药,看起来并不足为惧。


都督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石锦泉,你想造反吗?”

***TBC***

*注1:第一次南北和谈。1911年12月~1912年2月,南方省份革命党与北方清政府实力派军人的谈判。

*注2::“百二友”,闻说是由一百二十个坏分子组成的犯罪集团,横行市井,无恶不作。

风筝误(民国AU)(九)

***

第九章

简介:风云乱

***

广东光复的速度——应该说,是全国光复的速度——快得令人不敢相信,对于革命党人,简直像天上突然掉下了大馅饼。

要知道,在这之前,形势何其艰难。

自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以来,六年之间,十次起兵,十次失败,无一成功。

辛亥春末广州一役,更是几乎让党内精英损失殆尽。

但“驱除鞑虏”虽然曲折,却还是比“建立民国”思路清晰的——驱除是杀杀杀,炸炸炸,打打打,至于建立……

“你问我?”坐华港生面前的广东副都督——以前他叫他阿培,后来大家叫他司令,现在是各界代表推选出来的三督之一(都督,副都督,参都督)——两眼望天说:

“我都没建立过。”

广州的革命派与保皇派不似其他地方势同水火,彼此间尚有往来。当时最有威望的学术团体辟志社中,激进革命派有之,保皇维新派有之,不问政治的闲人更是大把。 “三·二九”之役,有的社员参加了攻打督府,更多社员一无所知。

于是全国打成一锅粥时,大家还能聚在一起开茶话会。

代表两粤最高权力的三位都督,便是民军进城第三天,由各界代表在谘议局开会推选而出的。

权力的分配相当平均:有海外流亡归来,代表革命党新势力的胡汉民,有军界部下弟子甚众,代表粤省旧势力的黄士龙。

副都督的身份最为特殊——既是留过洋的革命党人,又统领民军中最为精良的队伍,虽然年纪轻,却是光复惠州头号功臣;接收广州降军时,水师旧部对他也毕恭毕敬,令人称奇。

坊间由此传言他与水师提督有关系——不过传言毕竟只是传言,提督姓鲁,他姓叶,进城之后这两人甚至没见过面。

新旧势力都觉得,这可以是自己的人。

推选当天,老华作为工商业代表参加了会议,华港生在人群里围观了民军进城的盛况。

新政府成立,诸事繁杂,代表们天天都聚集在咨议局开会,日以继夜。

都督与各司厅长每周还有二次省政会议 。

谘议局的议案议定之后很快就会在商会进行公示,于是他知道了:新政府裁了厘金*(注1),新政府要办陆军学堂,新政府要募集公债了,新政府要发行纸币了……(*注1:厘金是一种值百抽一的商业税,百分之一为一厘故称厘金)

他依然保持着每日阅读早报的习惯。几位都督的照片会出现在几乎每一期报纸上。

但直到进城十天之后,他才真正见到都督本人。

那天下午,他在花厅门口看见厅里穿军装的背影——端端正正,身姿挺拔,是标准的军人坐姿。

根据他的经验,这场谈话时间不会短。

自从上次病后康复,老华就不太管店里事务,进入退休状态,但谘议局的会议之后,他整个人焕然一新,连脾气也好了许多。

唯一的病是演讲之癖且有言无不尽之势。

港生向客人打了招呼,默默坐在一旁,并不多言。

年轻的副都督十分有耐心,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听老华从三藩之乱,太平天国,一直说到洋务运动与立宪风波。

直到送他出门,老华还意犹未尽:“这位都督真是少年英雄,又生得一表人才,可惜……”

可惜不肯留下来一同食饭(再听他一番)。老华深表遗憾。

港生心想,是啊,能听老华讲古两个时辰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回到了自己那座小院。

阿青不在家中,这几日革命风潮刮遍广东,她也去巡演起了文明戏。

廊下的白鹦鹉一见他,欢天喜地叫起来:

“阿贵,阿贵,我好钟意你啊!”

这只结巴鹦鹉自从阿培调教之后,不但变得伶牙俐齿,口气也是浮夸无比。

他嗤地笑了一声,在廊下站定,剥了松子喂鹦鹉。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打在肩膀上,像是颗小石子。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一颗松子。

又有一颗,打在他背上。

他转身抬头去看。

高高的院墙上正蹲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军装跟蓝色天空几乎融为一体,脚上的黑色靴子反着阳光。

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来看你。”

“……你堂堂的一省都督,趴在人家墙头上,成何体统,快下来!”

堂堂的都督在墙上起身站直了,又低下头继续看着他。

十岁的时候他就那样看着他,这一刻他好像又重新做回了小孩子。

“我就喜欢从这里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他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又胆大又怪异的孩子。

他走近高墙,笑着仰起头,张开手说:“下来吧,我接着你 。”

年轻人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什么时候你都会接着我。”

说完他扭头对着鹦鹉吹了声口哨。

鹦鹉拍着翅膀欢欣鼓舞:“Julian,简直是一个神!”

港生为之侧目:“谁是Julian?”

“我在美国时候的英文名。”

“你……到底教了它些什么鬼?”

Julian——长大了的阿培——将双臂枕在脑后,两条腿伸长了架在回廊栏杆上,让自己坐得尽可能舒服。

只有在他面前,他才如此放松。

这一年桂花开的比往年迟,花期也长,临近初冬依然满园桂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好累啊。”

水声淙淙。港生一边斟茶,一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明明从面目到身形,都已是青年模样,可阿培在他心里,却依然是那个十岁的男童。

“你忙什么?”

“建立民国。”

“怎么建立?“

“你问我?”年轻的都督睁开双眼望着廊檐外的天空,“我都没建立过。”

谘议局每天开会,夜以继日。 

“最紧要无非两件事,钱,和人。”

钱是财政。新政府初建,哪里都需要钱。

两广总督在光复前夜逃离广东, 除给“济军”龙济光部发双饷外, 将库余席卷一空——广东全城官库, 仅得万元 。

至于人。

“你觉得现在广州城内最不安定的因素是什么?”

“那是……”港生亦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天,“革命”的新气象他暂时还没看出来,长衫帮照样是长衫帮,短打也依旧是短打。

最热衷“革命”的是年轻人,拿着剪子,到处帮人剪辫。那些不肯剪的人,被追得满街乱跑,哭爷喊娘。

也有人择好吉日,在家中焚香拜过祖先,然后才举行“剪辫仪式”。更有人在剪去辫子后,燃放炮仗,或上茶楼大摆酒席庆祝。

于是广州城多了许多抢帽子的——那些刚刚剪了辫子的,头发乱蓬蓬披在肩上不雅,外出大多戴顶帽子,因此毡帽大行其道,好些的总要八、九块钱一顶——常常一出大门,帽子便不翼而飞,被戴在别人头上,那人还说:“兄弟(那时不论什么人,都以“兄弟”称呼)象我这样戴法,才不至给人家除去!”说罢扬长而去。被抢的只有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除此之外,光复以来城中人口激增,各色人等光怪陆离,不一而足。

南堤搭了一个大戏棚,棚口挂大红缎横额,上书“新汉云台”四个大字,来来往往都是大褛、襟章(民军特别标志)人物。那些襟章是五色缎子制成,挂在大褛上,足有寸多厚,怕不只一、二十个,内容更是千奇百怪,有些还印着“广东独立担旗人”。

那些就是……

“我替你说了吧,是民军。”

港生想了想,说:“民军进城时间不长,目前尚未出现扰民迹象。更何况……”

更何况副都督你当初不正是十八路民军总司令?

“打仗的民军是一回事,进城的民军,是另一回事。”

“我们当初起兵的时候,那叫一个孤掌难鸣。现在广州一光复,就冒出来十多万革命军,哪里来的?”

自广东宣布独立,各路民军先后进入广州,分驻城厢内外,至今已经有50多支队伍, 达10万者之众。

而这个人数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进城的民军各有首领,互不统属,成分五光十色,良莠不齐——有似循军、香军般纪律严明的队伍,也有土匪会党,混混流民趁乱进城“捞世界”——某字营,某字营的“统领部”,遍地开花。但凡有两根废枪和四个人,便可以成立一个统领部,出卖营长和副官的委任状,营长又可以出卖连长,如此树立“势力”,捞回一笔,“名利”又收,因此趋之若骛。

——当真是统领满地走,司令多如狗。

民军和清廷反正军队之间更是矛盾重重,民军视他军如降虏,他军视民军为草莽,时有摩擦。

除了影响社会秩序,军饷亦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

十余万人的军饷统一由军政府发放,每人每天2毫。仅此一项, 军政府一天就要支付近3万元。

新政府成立伊始,各界人士捐款就合计70多万——但即使全部用作发放民军军饷,也只够二十多天。

“政府上周才向港商借了40万,由财政部担保,三个月后加倍偿还。”

随即发行高利公债,由军政府发给借款执照。

高利公债。“就是借一元,还两元。”

令人咋舌。

利息高,期限短,公债筹集倒是快,十天又筹到50多万。

“我还从前清官银钱局提取了1200万纸币,加盖军政府财政部印,与商会共同戳印加签发行。随后我准备再加印1900万纸币。”

港生点头, “我们收到商会发出的公启,务请各行商店一律行用军政府所发纸币。”

“只是,”他不无忧虑,“纸币发行量这么大,风险也大,府库里哪有这许多准备金?”

靠捐款、发行公债和印钞票度日的副都督倒是处之泰然: “权宜之计。”

港生心想,这个副都督,可真是苦差事,但是阿培真厉害,并不见他垂头丧气。

像是为了表明某种决心,副都督神情严肃地挥了挥手,“还是要裁军,越快越好。”
“会不会太急?”

“只宜早不宜迟。许多出身绿林的匪帮加入民军,无非想要捞过一番新世界。等他们在城里呆得久了,尾大不掉,更是麻烦。”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突然就让人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提督大人。

“你,你爸呢?”

片刻的停顿。过了好一会,阿培才慢吞吞地说:

 “我没有见到他——交接完水陆各军,维持了三天治安之后,他便去了香港,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失落。

“那其他人都支持你吗?”

“胡汉民想要先巩固新军,张民军之势,压迫降军与防营。”他摆了摆手,“但我不看好。”

“民军人数多,装备差,纪律坏,各营统领又桀骜不驯,城中留这十几万乌合之众,等于坐在火药桶上。”

“至于黄士龙这个老狐狸,摆明车马就要争权。他看我不来,事事为难,事事反对。”

黄士龙自负军中威望最高,却屈居参督,对一个与新军素无关系 、且资历远不如己的年轻人竟在他之上, 极为不满。每论军事, 便以军界耆宿自居, 言道 “黄毛小儿 ”, 不足与谈。

港生叹气:“你没当场发作吧?”

“怎会?……我是以德服人。”

所谓以德服人,就是两位都督争论到互拍桌子几乎拔枪相向——这个秘闻连身在商会的华港生都知道——他一口茶呛在喉咙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我知道……你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费事理他。现在南北战事互有胜负,黄克强希望广东实力最强的部队北上支援——所以,我准备领兵北上!”

阿培忽地坐起身,转过头来,两眼放光,“你会跟我走吗?”

“我 ?”港生被这句话问住了。

廊檐下是几株变色木芙蓉——清晨花如雪白,中午色变浅红,晚间转为深红——此时临近黄昏,芙蓉花色如红霞。
黄昏夕阳将所有事物都笼上一层朦胧金光,气氛也变得安静优美起来。

好似又回到少年时代,金色夕阳里的那个孩子,琥珀色眼眸中闪着热切的光,对他说:“你会跟我走吗?”

我会。他想说。

他还没有张嘴。

阿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长长伸了个懒腰。

“我困了,让我睡一觉先。”

房间还是旧时模样。紫檀木床红罗帐,床围雕着四季平安,五子登科,八仙过海。

阿培在床上乖乖躺下来。一躺下去就睡着,像是没有任何心事。

港生在房中坐了很久,听着他匀净平缓的呼吸。除此之外,四周静得一丝声音也无。

不管外面世界如何纷扰,前途如何吉凶未卜,这里永远让他可以睡得安稳。

他没有长大,还是那个小小的阿培。

最后一缕霞光消逝,天渐渐黑下去,晚风吹来桂花香。

屋内西洋挂钟当当敲响,床上传来半睡半醒声音:“几点?”

港生看一眼玻璃钟面:“七点半。”

“我要回去了。”

“吃过饭再走。”

阿培坐下来,端起汤盅,眼睛却直愣愣看着他——于是挨了烫,“嘶”地一抽舌头。

港生哭笑不得,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盅子,呼呼吹气。他撮起的嘴唇和下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温厚而柔软。每吹一口气,都扇动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将盅子递回去的时候,正对上阿培亮晶晶的眼睛——看起来既迷惘又天真。

他被那孩子气的神情感染,不禁笑了。

“钟意吗?”

“钟意。”

“钟意的话,你可以常来。”

此后阿培并没有常来,也没有北上。

报纸上说,因粤省大局危急,他不得不暂留整顿,至军政统一始去。

军政府设在制台前街的前清总督署里,之前的旗鼓仪仗、 差馆一概撤除,真正清水衙门。

有一间小室是都督会客室,无论军民, 凡有事要见几位都督, 都随到随请。

听说军政府外一天到晚排满了人,都督从卯时忙到辰时,日子真是过得鸡狗不如。

新法律要推行,旧军队要整顿,印出来的纸币要维持发行,各营民军互不服气……还有无数的应酬,无数的试探,无数的人事纠纷。

但依旧只能在报纸上看见他的消息。他的轮廓越来越锋利,越发像一把薄剑。

辛亥年的冬天在忙忙碌碌中到来——这是港生记事以来,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

曾经繁华的上下九,一到晚间便门窗紧闭。城中时不时听见放冷枪的声音,东边一响,西边一响。

有些商铺的门板上贴着纸印的花旗、红毛、日本仔、法兰西国旗,表示他们是“外国产业”,受着外国保护。

买不到洋护身符的商铺,则在门上贴条:“本号存货已清,请勿光临!”

更有甚者,索性写道:“本店已遭劫六次,幸勿光临”。

进城仅一个月,枪战、劫掠和豪赌,已令民军声名狼藉。

各营号民军之间一言不合, 枪声即起,视人命如儿戏, 以省城为战场。城中平民时被流弹误伤,人人自求多福。

与此同时,社会治安也是空前混乱。

新政府警察取消了配枪,改以警剑出勤——警剑质地之钝,有如摆设——一旦发生劫杀案件,值勤警察往往只是如实记载,迅速报告,便算交差。

一时间盗匪窃喜,疯狂作案,广州城内外每日发生劫案达到二十宗以上,广州警察无所作为,被讽刺为“神主牌”与“电灯杉”。

为求自保,粤商维持公安会组建了自己的武装——广州商团,由各商户出人出枪,穿起制服荷枪出巡,维持城内商民安全。

倒也不是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那年冬天,广州人发现,全城内外各街开始每隔半里就竖起一根三丈来高的木杆,上面拉着电线,又装上了带灯罩的白色灯泡。

彼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电灯还是奢侈品,街道都是悬点油灯照明。这些在大街小巷延伸开来的电线杆子,让大家翘首期待起来。

转眼冬至——广州人谓之“冬节”。

不管世道如何,“冬至大过年”。

清晨时分,广州大街小巷——尤其西关、河南一带——便爆竹声声,热闹起来。

冬至第一件事是拜祖先。然后饮福(祭祀完毕饮食供神的酒肉,以求神赐福)团冬(全家人冬至一同吃饭),更易新衣,备办饮食……庆贺往来,一如年节隆重。

那天薄暮时分,他手里提着灯笼,肩上背着枪,身后带着人,一家一家送完了冬礼。

走过一间金铺门口,背后突然传来登登登登脚步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几个黑影飞快地从他身边跑过去。

“打劫啊!”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丢你老母!”

他甩开手里的灯笼,追了上去。两个伙计愣了一愣,也追着他跑起来。

那两人逃进穷巷,转过头来,其中一个人手中利刃闪出寒光。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

第一枪从持刀人耳边擦过,第二枪打穿了另一个人的裤腿。持刀人哇哇叫着抱住头趴在地上,两个伙计扑上去压住了他。

另一个人拔足狂奔,他继续追赶——跑着跑着那人慢了下来,在一个黑暗的巷角,他几乎抓住了他。

“呲啦”一声,半边袖子被拉了下来,昏暗中依稀看见那人胸前张牙舞爪的彩色龙纹。

眼前突然闪电般一亮,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奇迹出现了——夜晚变成了白天。

那人在他这一晃神的瞬间逃脱了。他依然站在雪亮的路灯下,有种如在梦中的恍然。

耳边喧哗人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当警笛划破夜空,巡警向他奔跑过来的时候,全城市民也倾城而出,万人空巷,人人都出来看这光明世界。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每条路都亮如白昼,他就在这梦一般的亮堂中回到了家。

后院屋内没有开灯,回廊中几盏灯照着整条长廊,檐下那只白鹦鹉没精打采。

他说:“你怎么了?”

才想起,这只鹦鹉一直没有名字。

“要不,叫你?……”

鹦鹉忽然扑闪着翅膀,叫道:“Ju……Ju……”

“好吧,就叫你鹫哥。”说完,他转过身,往屋内走。

结巴鹦鹉继续大叫:“Ju……Ju……”

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转头往院墙上望过去。

四周街道的灯光衬得后院这块天空暗了许多,在暗蓝色丝绒般天幕下,那黑色身影清晰又锐利。

“你 ……”他习惯性地想说你为什么又爬墙,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我等你很久了。”墙头的人轻笑一声,敏捷地跳下,径直向他走过来。

阿培穿了一身黑色的学生装,双手插在裤兜,走得悠悠闲闲,像一个夜间出游的少爷。

墙里秋千墙外道。港生忽然莫名其妙想起这句词。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阿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灯光下那双眼睛似有火焰燃烧。

阿培。

“你瘦了。”他看着那双眼睛,认真地说。 

瘦了的阿培每个边缘都闪着锋利的光,更像一把剑了。

港生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短,硬硬的扎手。

于是那把剑就像冰雪遇到太阳,迅速融成了水。

阿培英俊而冷酷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只有你关心我瘦了。”

“其他人呢?”

“其他人只关心我明天要做什么。”

“那你明天要做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们并肩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起起落落的焰火。

“明天,明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日子?”

“平安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