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弟弟未满十六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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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前因与故事简介在此 【新文预告】我的弟弟未满十六岁

年下。养成。纯甜向,中二剧情,不喜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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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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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82年6月的某个深夜,通宵红Van是一部亡命快车。

夜色深蓝黑暗,但隧道出口处异常明亮,如同幻觉。少年靠在他左肩,细小的呼吸,轻若鸿毛。这一个夏日的晚上,他带着他,翻山过海,在无尽的黑夜飞驰。一站又一站,将变幻都市抛在身后。


车到浅水湾。司机打开车门,海风夹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冲散车厢冷气。

Julian没有动,他依然闭着眼睛,双目如蝶。

“到了。”华港生轻轻说,却又不敢移动发麻的左肩。

少年睁开眼,站起身,默默跟着他下车。

 

回到午夜的顶楼公寓。屋内只亮着一盏柠檬黄壁灯,窗外黑沉沉,不见月亮。

Julian径直穿过大厅,走向浴室。

华港生站在空旷房子中央,只觉冷气森森。浴室里透出的光像舞台照灯,笼罩着一个修长单薄影子。

Julian在洗手。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激流直下,溅起水雾。他大力按压洗手液,揉搓出浓厚泡沫,水流冲走泡沫,再挤,再洗,动作机械重复,手背上青筋在灯光下绷起。水花溅湿了袖口,他浑然不觉。

华港生走过去,从背后捉住了少年手腕。

那双手皮肤冰凉,手指已被搓得发红。

“够了,已经洗干净了。”华港生低声说。

Julian没有挣扎,任由华港生一只手捉住他,另一只手慢慢关上了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窗外闪电无声,在天空一亮,又消失,然后归于沉寂——这是台风来临前的晚上。

Julian抬起眼睛,看向镜中。

他琥珀色瞳仁透出一种近乎虚脱的脆弱,像暗暗的火,随时熄灭。

华港生心中微微一痛,扯过毛巾,将那双冰冷的手包住。

Julian顺从地垂下眼睛,让他轻柔缓慢地,一点一点擦干自己手上的水渍。

整个晚上他都如此安静。替他调好热水,放好毛巾,催他去洗澡,也静静的去了。

华港生靠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隐约水声,脑中浮现出Julian湿漉漉的眼睛。他想:细路祥尚有儿童中心收容,Julian怎么办呢?

华港生亦不知拿Julian怎么办。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

华港生从宽大沙发上起身,轻手轻脚地穿上衬衫,扣好纽扣,然后走进厨房。

溏心蛋五分半钟,特浓咖啡不加糖。他已做得十分熟练。

酒精灯淡蓝色火苗在晨光里跳动,水升腾上去,与咖啡粉相遇,翻滚出深褐色泡沫。他拿起搅拌棒,极缓慢地搅动。咖啡顺滤布滴落,发出“啵”一声轻响。

黎明的光色由蓝而白,慢慢透进窗来。

少年裹在米白色被单里,露出半个肩膀。年轻的身体,淡淡蜜糖色,晨曦中隐隐发光。左肩膊有道离奇疤痕,似一条粉色爬虫卧在他象牙般光洁的皮肤之上。

他睡得像个婴孩,面色微红,呼吸轻缓,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轻轻皱眉。

华港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胸中似有蝴蝶若有若无扑动翅膀。他轻轻将滑落一半的被角扯上来,盖住少年裸露的肩膀,转身走向大门。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床上的少年蓦地睁开眼睛——眼神清明,目光灼灼,像猫一样闪动。

初夏早上的阳光是那么静,略带焦苦的咖啡香气。

似乎还有那个人留下的气息,温暖、干净。他闭上眼,略带愉悦地回味。

在他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么美好的东西。

床边放着银色早餐盘子。咖啡在壶里,溏心蛋在煮蛋器里。人在……过海的渡轮上。

又一个夏日清晨,他的天使消失了,像午夜十二点必须离去的辛德瑞拉。

——如何才能留住他呢?

 

正午12时,天文台悬挂一号风球,天空晴朗无云。

屋邨闷得似蒸笼。电视播着戴卓尔夫人九月即将访华的新闻,收音机里是断断续续的赛马播报,不知何处传来此起彼落的麻将牌声,沸腾的车声人声,隐约的蝉鸣声。

老华戴着眼镜,在沙发上调他那只老爷收音机。墙角一只旧式三叶风扇,正艰苦地转动,发出格格声响。

华港生把刚买的《明报》摊在餐桌上。先翻到第四版,豆腐块大小的寻母启事,夹在贷款与卖楼广告中间。

林莲好,自你离家后杳无音讯,儿子甚念见字请即致电三–七一九四八二八

儿港生。

目光在那则启事上逗留了一阵——这几十个字他已经看了十几年,却像那张年代久远的相片一样,越想看清,越是模糊——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着,然后翻页。

港闻版头条:油麻地唐楼双尸案,疑为毒贩分赃不匀。

警方在凌晨12时30分抵达现场。法医、摄影师还未到达,救护员初步证实两名伤者已经死亡。报警者是一名十六岁不到的少年。

房中央一塘血,血中有残肢,男子身中十余刀,女子头部被硬物砸至面目全非——作为军装警*察,他是第一次见证命案现场,也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血是这样污浊与腥膻。

即使隔了一夜,用香皂洗了三遍手,他依然觉得指缝里残存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倒是Julian,在警局做笔录时,实在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血腥现场的少年。

警署惨白的电灯胆下,他镇定得像一尊玻璃人偶。

又想起那双洗到发红的手,少年湿润的眼睛,仿若受伤的幼兽。

他年纪那么小,连个管他的人都没有,又遇到这种事,如何是好?

华港生忧心忡忡地合上报纸,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搓。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轰鸣。

声音低沉顺滑,和此处常听见的的货车噪音不同。

华港生走到阳台往下看。

一部奶油色开篷汽车停在楼下,流线型车身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几只野猫正围着车轮嗅探。

Julian穿件灰蓝色古巴领恤衫,靠在车上,仰着头向他招手。阳光下少年眯了眼,鼻子皱起,像极了小狐狸。

全然不见昨夜的阴影。

五分钟后,门铃声响起。华港生走到门口,拉开铁栅,看见一片亮晶晶。

Julian手里提着一个扎得极其考究的果篮,亮晶晶的玻璃纸与色彩缤纷的水果,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在门廊闪烁灯光里,明亮如一城的星火。

“我一个人在公寓,好闷。”他声音带三分嗔怪,一分撒娇,那种娇嗲毫不做作,直令人自觉亏欠于他。

华港生有些讶异他怎么找到此处,但对着这样一张脸,什么都问不出口。

老华听见动静走过来。“你朋友?”

“……”华港生不知如何定义他与Julian的关系。

“伯父好,我叫 Julian。”Julian的广东话讲得极柔软,极斯文,“前两日受过华 Sir 照顾,今日路过,特来拜访。”

屋邨里少见这般气质矜贵又温文有礼的少年,老华也不禁和缓了语气。“进来坐吧。”

屋内只得百呎左右,一眼就望到底,却隔出了两个房间——进门的狭窄走道之侧有一间小小卧房,而他们所站之处看起来像是起居室、卧室兼餐厅。家具都是公屋常见深黄木色,右手边靠着橱柜有张双层铁架床,上层堆满行李箱,下层是叠放齐整的蓝白色床单被褥,床前一张小小绿色书桌,高高一摞书本;左手边墙面装饰浅色木纹面板——墙上挂着几个玻璃相框,除去泛黄的老照片,最醒目是一张大幅的孙中山像——靠墙一套格纹布面沙发,沙发边矮桌上一台黑色电话,后面案几上端端正正供着孙中山白色半身瓷像与圆形瓷盘像,瓷像旁交叉两面巴掌大的小旗,一面是单纯的蓝白,另一面大半是红色,旗子后有只小相框,镶着老华父子合照——这间屋拥挤但不失整洁,更透出一种他熟悉的守旧气息,此等陈设,在台北的眷村并不鲜见。

而这样的老头子,他也不难应付——Julian心想。

他将果篮轻轻放在手边橱柜之上,仰头望向墙上旧照片。视线在全身戎装的年轻军官与眼前老人的脸孔间极快地比对一下,声音里便添了恰如其分的敬重:“伯父这照片上……是宝鼎勋章吧?原来伯父是受过勋的抗日英雄,失敬。”(*注1)

老华讶然:“你这样后生,怎会认得宝鼎勋章?”

Julian清秀脸上浮现腼腆微笑:“我在台湾长到十岁,便去美国读书,香港反而不熟。今日到此,始觉得亲切。”

老华听到此处,老怀大慰: “原来如此……今日的小孩少见你这么有心的。”

华港生去厨房斟出两杯茶水的功夫, 见父亲已与Julian并排坐在格子沙发上,倾谈甚欢。

“……还记得民国三十年在长沙那一仗,军刀卷刃,城郊河水都染得通红……”老华一时粤语,一时国语,夹七夹八地回忆往昔,脸上闪出一片骄傲光彩。

Julian亦听得入神,姿势端正,有一种童稚的专注神情。

墙上挂钟不合时宜地敲响。老华看看时间,说道不好,我要当更去了,阿港你好好招呼朋友。说罢,拿起桌上的帽子和胸牌,踏着他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步伐,昂然离去。

屋内只剩两人。Julian内心欢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悠悠闲闲地走到书桌前,眼睛在桌上扫过——噫,都是法律书籍。

“可以看吗?”他指着桌上的书,轻声细语地问。

“可以。”

Julian拿起一本明显是翻得最多的《Osborn’s Concise Law Dictionary》(《奥斯本简明法律词典》),扉页有字:华港生,1981年10月4日。字迹大开大合,颇具男子气概——与他秀美外貌形成鲜明反差。(*注2)

不愧是华sir啊,他一边翻看,一边不自觉露出笑容。

一张小小黑白相片从书中落下。

两只手同时去捡。华港生先一步拾起照片,握在掌心中。

Julian好奇心大盛:“那是什么?”

华港生微笑轻轻摇头:“今日参观时间已经结束,谢谢。”

窗外毫无征兆下起如丝细雨。Julian看向华港生,一脸哀愁:“阿sir,这么大雨,你要赶我回去吗?”

华港生无奈叹气,“你不怕局促,我赶你做甚。我都不知道你原来在台湾长大。”

“你也没问过我不是?”Julian 眨眨眼,狡黠神气一闪而过,又换了张乖巧伶俐面孔:“有东西吃么?我肚子饿。”

自母亲出走以后,华港生与老华父子相处,从来谈话不超过十句。今日是他印象中,父亲最健谈的一次。这小鬼自己都阴晴不定,却三言两语就令到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华喜笑颜开,真令他刮目相看。

华港生把桌上的报纸折了两叠收起,放进书桌抽屉 。“我煮碗面给你吃。”

他进厨房打开瓦斯炉,蓝色火苗蹿上来,贴着锅底。

Julian走到厨房门口,斜斜倚在门边。厨房只是一张阳台大小,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几乎占满了地面。

华港生在锅中敲入两个鸡蛋。蛋白渐渐凝固,包起蛋黄——Julian爱吃溏心蛋,不可以全熟——回头见Julian偏着头,看得兴味十足。

“面要煮很久吗?”Julian 盯着锅里翻滚的公仔面。

“滚三滚就好。”

Julian“哦”了一声,似乎隐隐有失望情绪——不知是否华港生错觉。

麻油的味道顺着水汽散出来,漫过走廊 。华港生关了火,端着两只瓷碗走到桌前 。

“当心烫。”

Julian 挑起一根面,慢慢送进嘴里。这碗面他吃得既安静又细致,额头与鼻尖渗出一层薄汗,前额几缕头发落下来,也无暇他顾。

华港生看他这样享受,颇为欣慰,伸手过去将他额前湿发往后拨了拨 。指尖触到少年皮肤,冰凉而又灼热。

窗外的雨停了。 华港生看一眼墙上挂钟,站起身来。

“下午我要出更,时间差不多了。”他转头看向 Julian,“天气报告要打风(台风来袭),你先回去。晚上我爸回来,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 。”

Julian 咬着筷子抬头,目光闪动,若有期望。

“那你晚上……”

“今天出粮。”华港生推开铁栅门,回头看他,“我给你带镛记的烧鹅,好好味的。”

 

下午四点钟,热带风暴戴丝要来未来之际,华港生和搭档花生仔巡逻到秀明道。

秀茂坪有爬不完的上坡、下坡、上楼、下楼——华港生每天行街的步数里,大多数时候都在原地升降——天气热,气压低,他们都一额汗。

“阿港,前面白雪冰室饮杯绿豆冰啦,我请。”

推开冰室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靠窗卡座里坐着几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叽叽喳喳地翻着电影画报,分食一盘炸薯条。

她们的年纪都与Julian差不多,简单分明,青春逼人。

但他们没有一个像Julian——绝不会有一个人似他—— Julian多特别。

绿豆沙冰凉而甜蜜,喝一口便觉得空气渐渐冷静下来——冰凉而甜蜜——每逢想起Julian,他亦有这种感觉。

“想什么呢?魂都没了。”花生仔咬着吸管,“是不是挂住你那个护士女朋友啊?”

夏青?

华港生愣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竟然一整日都未想起夏青。

“没有。”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空气。

肩上对讲机突然传出急促呼叫。

“各单位注意,广东道与柯士甸道交界,发生持械抢劫案。三名疑犯,带有黑星手枪。两男一女,正向渡船街方向逃窜。”

华港生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走啦!”

两人推开玻璃门,冲进了烈日里。

 

此时此刻。 浅水湾顶层公寓。冷气开到十六度。

窗外夏日炎炎,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唱片机里放着一支懒洋洋的曲子:(*注3)

Tell him no, no, no, no, 

Tell him no,no, no, no

When he asks you for a kiss

Tell him no, no, no, no,

Tell him no

……

Julian靠在床上,左手翻着那本《Osborn’s Concise Law Dictionary》(《奥斯本简明法律词典》),右手把玩着一只镀金打火机。

咔哒。火苗窜起,在他眼中跳跃。

距离零点,还有七个半钟。

这七个半钟里,那个人是属于这座城市的。属于茶楼、铺头、生果档,属于巡街、抄牌、追贼、查证、市井纠纷、噪音投诉,也许还要帮某个阿婆捉猫抓狗 。

这些无聊的玩意,竟然比他这个神更重要!

他悻悻然合上书,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茫茫,只是觉得热——空气调节开得那样低,竟还是浇不灭这夏日之火。

 

十一点,华港生脱下军装,换回自己那件蓝色牛仔衫。下午的持械抢劫案已经移交CID,连开两枪,虎口现在还隐隐发麻。

他去坐新通车的荃湾线过海。地铁快过一切,从油麻地站入闸,去到中环威灵顿街,仅得三站。

已近午夜,威灵顿街依旧灯火通明,镛记霓虹招牌把半条街映得泛起一层红光。接近收铺的烧味部的玻璃橱窗后,挂着的烧鹅只剩寥寥几只。油脂顺着焦糖色的鹅皮往下滴,落在底下的铁槽里,泛起一股香料和鹅油香。

华港生站在队伍末尾。前面尚有四五个人。

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港生!这么巧。”

回头便看见一个正宗古惑仔——着件花色尖领衫,头发卷得像刨花——黑柴跟他同屋邨一起长大,老豆在旺角开间冰室,却嫌每天冲奶茶没出息,非要跑去做古惑仔。虽则如此,倒也并未作奸犯科(至少目前没有被抓到),他大半夜出现在中环,显然不是为了散步。

“你怎么过海来买烧鹅?”黑柴递过来一根万宝路。

华港生摆摆手:“下更了,买宵夜。你呢?听讲你现在旺角看场,又跑中环买烧鹅?”

黑柴压低声音,一脸苦相:“帮大BOSS跑腿啦。老板指名要吃镛记的左髀(左腿)。不是都讲鹅睡觉单脚站,左腿受力,肉质最滑。丢,要是买不到,我明天连维港咸水都没得喝。”

前面的人买走了倒数第二只。

轮到华港生。烧味师傅斩刀一挥,刀背敲在满是刀痕的木砧板上:“要什么?”

“半只下庄(下半部)。”华港生说。

黑柴从后面探出头来:“师傅,还有没有左髀?单切一只左髀!”

师傅头也不抬:“卖光了。就剩这半只下庄里头带条左髀,你俩谁要?”

黑柴看着华港生,急得抓耳挠腮。

华港生不禁失笑,指一指黑柴:“把左髀斩出来给他打包。剩下,连上庄都给我。”

师傅手脚麻利,刀光连闪,整只烧鹅斩成带骨肉块。

外卖以白底红字的纸盒分装。镛记有规矩,为分清部位,会在盒盖上贴不干胶分类贴纸。华港生顺手帮黑柴接过盒子,撕下那张印着“左髀”的红色贴纸,粘在纸盒盖上。贴纸右上角被他指甲无意间划破了一道小裂口。

“滚啦。”华港生把盒子塞进黑柴怀里。

“多谢阿SIR!下次请你饮茶!”黑柴抱着盒子,钻进路边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里,一溜烟跑了。

 

回到浅水湾,门口一线灯光,公寓没开大灯,只得吧台亮着射灯。唱片机不知放着什么歌,黯黯光线中回响一把女声,脆弱美丽如末世福音。

Julian穿件深蓝色浴袍,光脚坐在高凳上,手里端着半杯加了冰的香槟,杯子左右摇晃,碎冰撞击玻璃,叮当响。明亮眼睛在幽暗灯下一闪一闪。

“欢迎回家。”

华港生提着袋子走过去,放在吧台上。却见台面上已有另一个白底红字的镛记纸盒——盖口端端正正贴着一枚红色 “左髀”贴纸,贴纸右上角,有一道半月形细微裂口。

那是半个钟头前,他亲手贴上去的。

“有人送宵夜过来。”Julian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纸盒, “听讲镛记烧鹅最好味?”

黑柴的大BOSS?莫非?是Julian父亲?

“阿sir。”

“阿sir?”

华港生甩了甩头——先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甩开——去解开包装袋,抬头发现Julian已经放下了酒杯,手里举着一本硬面黄皮书。

——《Osborn’s Concise Law Dictionary》(《奥斯本简明法律词典》)

“我的词典,怎么会在你这里?”

“下午没看完,顺手带回来了。”Julian理直气壮地说,“你的批注做得很细,连 Trespass ab initio(自始非法入侵) 词条下,1610年六木匠案的法官原词都抄上去了。阿 sir,你好用功。”(*注4)

华港生不理他,将装酸梅酱的小盒拿出,撕开封膜,才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读到Trespass(非法入侵),应知你这是什么性质——还不把书还我。”

“按照普通法,如果我下午是撬锁进你家,这叫Trespass(非法入侵),”Julian 依旧一本正经, “但我进入是得你允许的,属于License by party(私人授权),之后哪怕我拿走你任何东西,都算不得是非法入侵(Trespass),在法理上,顶多算你私人授权的……窃贼。那个中文怎么说?”

“引狼入室。”华港生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打开盒子——烧鹅皮依然酥脆,泛着枣红色油光。

“我不会吃。”Julian看着满盒带骨肉,一脸坦然地宣布。

华港生抽出一双竹筷,夹起块肉,蘸了酸梅酱,递到Julian嘴边。

Julian没接筷子,只是微微前倾,就着华港生的手,咬住了那块肉。

“很肥。”Julian含糊地评价。

他吃得很慢,不太懂得怎么吐骨头,动作有孩童似的笨拙。

华港生抽出纸巾,擦掉他下巴上一点酱汁。手指拂过,Julian突然张嘴,咬住了他食指。

Julian上下各有一对犬齿,四颗尖尖的牙齿一齐咬住他——开始并不用力,然后慢慢咬紧,直至他感觉到细微的痛,微微皱一下眉,Julian便停下,轻轻含住,牙齿不紧不慢磨着他手指——像一只猫。

这只是一头还未长大的幼兽。不会吃烧鹅。害怕打雷。理直气壮地入室抢劫。会咬人。

华港生看着那双微微眯起的眼中放出的光,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在喂养一头会吃人的怪兽。

但他没有停手。

***TBC***

 

*注1:宝鼎勋章设立于1929年。颁发给在保卫国家、抵御外侮中有突出战功的将领与官兵。

老华的身份在剧中有几个证明:1、老华不止一次提到他打过日本,是参加过抗战并有战功的;2、老华的旧友叫他“华将军”,排除这是个普通绰号,他应该曾经有将衔(抗战后期为了方便指挥和压阵,授将衔是极多的),不过退入香港之后,与难民无异。

*注2:《奥斯本简明法律词典》(Osborn’s Concise Law Dictionary)是一本专业法理词典,收录数以千计法律专业术语、晦涩的古英语用法,以及拉丁文法律格言(Latin Maxims),在英美法系法学界,是极具分量的案头必备。故事设定的 1982 年香港仍是英国殖民地,完全沿用英国普通法体系。任何一个在香港想读法律、考大状,或者是像华港生这样想成为督察(Inspector)的人,都必须啃透这本书。

*注3:这是 Travis and Bob 演唱的Tell Him No (1959年)——点歌名可听歌

*注4:著名的“六木匠案”(The Six Carpenters’ Case)是英国普通法历史上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案件,发生于1610年。这个案件不仅确立了“自始非法入侵”(Trespass ab initio)的严格界限,至今仍是法学院侵权法(Tort Law)的必修经典案例。

案件经过

1610年,六个木匠走进伦敦的一家酒馆。在当时的普通法中,酒馆是向公众开放的,所以他们进入酒馆属于“法律赋予的权力”(Authority given by law)。他们点了一轮酒菜,并付了钱。随后,他们又点了一轮面包和酒,但在吃完后,却拒绝为这第二顿饭付钱。

酒馆老板非常愤怒,以“非法入侵(Trespass)”起诉了这六个木匠。老板的逻辑是:既然木匠们最后不付钱,说明一开始走进来就是心怀鬼胎,所以从跨进酒馆大门的那一刻起,“合法性”就失效了,他们就是“自始非法入侵者”。

当时的著名法官爱德华·科克爵士(Lord Coke)驳回了酒馆老板的起诉,判定木匠们不构成非法入侵。他借此案定下了关于“自始非法入侵(Trespass ab initio)”的三大核心法理原则:

·  授权来源的区别:如果进入的权力是法律赋予的(by law)(例如警察带着搜查令进屋,或者客人进入公共酒馆),而进入后当事人滥用了这项权力,那么他就会被视为从一开始就是非法入侵者(Trespasser ab initio)。但如果权力是私人赋予的(by party)(例如你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即使朋友进来后滥用许可(比如砸坏东西),他也不会变成“自始非法入侵”,只需为砸东西的行为本身负责。

·  作为与不作为的区别:要触发“自始非法入侵”,当事人必须做出了“积极的违法行为”(Misfeasance,比如警察进屋后偷东西,或者木匠在酒馆里砸烂桌子)。

·  仅仅是“不作为”(Nonfeasance)不触发该原则:法庭认为,木匠们仅仅是“拒绝付钱”(一种不作为),这并不足以构成足以推翻最初合法进入的“积极违法行为”。

我的弟弟未满十六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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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前因与故事简介在此 

年下。养成。纯甜向,中二剧情,不喜勿入。

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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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分钟的恋爱VS闭眼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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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夏青推开医院玻璃门——怀中抱一束花——将消毒水气味关在身后。

香槟色玫瑰点缀满天星,一张小小卡片写道:“Rain or shine / 523 Nathan Rd”——没有署名。

花是下午送到医院的,玫瑰花瓣如丝绒般美艳,护士小姐妹都围拢过来惊叹:“你男朋友好识得浪漫。”(*注1)

她抿紧嘴唇,却压不住唇角弧度——原来欢喜是有形状的。

黄昏在弥敦道流淌。她数着地砖向前走。士多里冰柜渗出白雾,玩具店塑胶兵人举着永恒冲锋枪,眼镜店橱窗挂着三十副空镜框。服装店模特着重重叠叠纱裙,面孔上凝固空洞表情。她在橱窗前停顿,玻璃上印出一个美丽洋娃娃,森森鬈发是活的,玫瑰色脸颊是活的,少女眼角跃动的光鲜活生动。

接着然后世界碎了。

先是玻璃破裂的声音,接着是尖叫声,宁静黄昏在爆裂声中碎成渣。她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时,一个黑影已经朝她冲来——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野猫——擦过她手肘的瞬间,香槟玫瑰脱手跌落。花束与警报声一同炸开,满天星散作银河尸骸。

她蹲下身去捡花,身边脚步声杂沓——有人追了过去。不知何处传来一句说话:“打劫金铺啦!”抱起花束循声望去——两个阿伯杵在三呎外,烟味混着口沫横飞:

“哗!香港治安有够烂。”

“独狼劫金铺?真够胆。”

“定是古惑仔电影教坏细路——”

“那追过去的后生仔可是警察?”

“不知啊,又未见警服。”

她记得先前撞他那人手里似乎攥住什么,反射出刺目寒光,不禁为追过去的年轻人隐隐担忧。

许多人站在被劫的金铺门前围观。金铺铁闸拉下一半,有警车停在门口,车顶灯把人群染成蓝红交错的鬼魅。

脑海中突然跳出荒诞念头:港生会不会在警车里?旋即又笑自己痴线,此刻那人应该在约定地方等她,怎会在此地出现?

她绕过最后一块反光的玻璃残骸——上面映出金铺老板瘫坐的身影。追捕者的脚步声被城市喧嚣吞没,唯有警笛在暮色中拉长成呜咽犬吠。

 

弥敦道523号,白底蓝字YMCA*(注2)下,不见港生,只泊了一部白色平治汽车,一名制服司机立于车前。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只这辆车停得笃定,似在等待一个早已约定的时刻。

她驻足四顾,心跳因为刚才的突发事件而微微加速。霓虹灯招牌、巴士红色尾灯、行人匆匆掠过的衣角——一切都在流动,唯有那辆车静止。

突然间,车门打开,有人从车中跨出,斜倚在车身上,朝她微笑扬手:“Hi~”

一个少年。白衫黑裤,身形修长,像一株未完全长成的树,带着青涩的挺拔。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轮廓——年轻、漂亮,与港生竟有几分相似——无怪乎她觉得面熟。

 

“是你?”

少年走过来,低头看她手中花束:“钟意吗?这花我挑了好久,每根刺都修剪过。”

夏青不禁后退半步,鞋跟撞上消防栓。 “你又玩什么?”

“向你赔罪。”少年脸上展现纯真笑容,看起来十分诚挚。

“港生呢……?”

“他今日加班,由我招待你。”说着他弯腰拉开车门,作出邀请姿势。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你怕我?”

笑话。

她昂首坐入车中。

 

车子一直向前,渐渐开往郊外,道路变得疏朗,Julian将车窗打开,车速飞驰, 转入西贡码头,司机将车停了下来。

海湾中停泊着一艘快艇。快艇的母船是一只近三十米长的豪华游艇,水手正缓缓将船驶近。

 

 “欢迎上船。”

她犹豫一霎,听见Julian悠悠地说:“怕我开到公海,杀人抛尸?”

这小鬼,若非得天独厚地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可不神憎鬼厌。

她再一次被激起斗志。

“我们上船。”

游艇驶离码头,白色浪涛拍向船身,她听见悠扬音乐声,气氛忽尔松弛下来。

身后是蓝紫色天空与橘红色晚霞,太阳即将落下,天色犹自未暗,远处青山掩映白屋,似一幅画。

此际他们亦是画中人。

游船上应有尽有,甚至有一支小型爵士乐队。白衣侍者端上开胃酒,晚风吹来阵阵花香——船上还有花园么,她想。

便看见一排花——白花红蕊在船舷列队——花瓣薄如蝉翼,蕊芯渗着猩红,像雪地里泼出一串血珠。

“这是什么花?”

“这花有个别名,叫滴血的心。”

这样美的花,名字却好不诡异。

 

夕阳坠入海湾,游艇甲板镀上一层蜜色金箔。海风裹挟咸腥,与乐队色士风缠绕,音符碎在浪尖,又被螺旋桨搅成泡沫。

Julian身上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飘扬起来,像张开的帆,黑发间漏下的光影随船身轻轻摇晃,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裂痕。

侍者端上牡蛎,冰雾从银盘边缘漫出,浸湿桌布暗纹里交织的金线。

“你跟……我哥……经常一起吃饭?他都爱吃什么?”

“你是他弟弟,怎会不知他喜好?”

Julian眨眨眼,叉起樱桃抵在唇间,“我只是好奇他约会时,会不会也点这种——”

殷红色果实在他齿间爆开,汁液染红嘴角,好似月下吸血鬼。

“是不是觉得好浪漫,好虚伪?”

少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像只小狐狸。

“港生啊…….你跟他吃什么都好,他从不会令人觉得不适。”

说到这里,夏青暗叹一口气。

常言道自古妯娌难相处,未料那样好脾气的港生,竟有个这样古古惑惑的弟弟。

 

夜幕垂落,银色月亮升起在天空。Julian走到她面前:“我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我怕我踩错步。”

Julian轻轻执起她手,“探戈无所谓错步。跳探戈的好处是即使出错,也可继续跳下去。”

他向乐队示意开始——班多钮颤抖着吐出第一串音符——那支曲子她听过,名为: 。(点击可听)

(班多钮(Bandoneón),又称班多内翁,被称为阿根廷手风琴,是探戈舞曲的灵魂)

 

探戈本是含蓄地攻击。他一直向前,她步步退后,膝盖顶进她裙摆缝隙;旋转,后退;指尖顺着她脊椎滑下,在腰窝稍作停留。船身随海浪颠簸的刹那,他收紧手臂,低声问她:“知道为什么选《嫉妒》?”

海浪在舷窗外竖起耳朵。

“因为探戈是,”她听见少年的轻笑,“用优雅的步伐,杀死情敌的仪式。”

长号陡然拔高音调。夏青数着心跳,发现节奏早已被对方鞋跟叩击甲板的频率篡改。她舞步凌乱,就要跌倒时,被他手臂环住,带她撞向围栏。

身后白花簌簌坠落。漆黑海面张开巨口,接住那些破碎的雪与血。

她散开的长发被他纽扣勾住,在月光下绷成随时会断的弦。

“游戏就要这样玩。”Julian拨开她发间缠绕的碎花。“你退一寸,我进一尺。”

“游戏?”

“探戈是三分钟的恋爱游戏。”

他的眼睛在暗处闪闪生光,不似人眼,倒像某种动物——似一对豹子眼。
那眼神炽热,却不带欲望。

海风掀起桌布一角,露出餐刀冷光,刀刃凝住未擦净的血色酱汁。

她突然想起船舷那些白花——被月光晒化的红蕊正渗进甲板缝隙,变成永不褪色的血渍。

 

她想她不喜欢探戈。太过华丽,太过危险。

Julian的姿态孤傲冷艳,眉眼却恣肆放荡。

她不自在,一额一身汗。

 

乐手们换了曲子,是一支慢舞。他跳得很好,出奇地温柔,似乎刚才咄咄逼人的是另一个人。

他们回到座位,侍者奉上刚刚摇制的冰淇淋。

“尝一尝,云尼拿味香草,”Julian微笑着将杯子递与她,“像西西里的夏天。”

银匙戳破冰淇淋表层,冷气攀上金属勺柄,在她指尖下凝出细密水珠。

“西贡很像西西里的一个小镇。”他继续说,声音十分温柔,“我在那住过一个月,那是西西里最美的地方——还未被游客发现——海岸荒凉,一栋房子也没有;海水的颜色像孔雀毛一样;正对面,可以看得见爱特纳山——那是一座神山。”

(埃特纳火山(Etna),位于意大利东海岸,世界上最活跃的活火山之一)

 

她目光从杯口偷偷扫过去——收起攻击形态的Julian安静低垂双目,睫毛落下的弧度像教堂彩绘玻璃上温顺羔羊。

此时的他,有一种很清纯的气质。

西贡的夜晚海风清凉,没有霓虹阻扰,暗蓝色夜空似天文馆里的模拟苍穹,星星一颗一颗宝石般闪烁,美丽又宁静。

但先前那支舞曲——她回想起来——似有愤怒情绪,令人心有余悸。

 

Julian在十点之前送她回家。

返程时他规规矩矩坐在另一侧,指尖在车窗轻轻敲出节奏——是那支《嫉妒》。

沿路霓虹在他脸上织网,忽明忽暗的光斑里,他时而像夕阳里那个俊美少年,时而像白花丛中咧开血口的未知生物。

 

不知何处传来幽幽歌声:

 

知否明天一到鲜花就会谢

同聚畅饮今晚夜

莫理今宵星稀月也斜

寻乐趁万花娇俏

知否明天一过花就会谢

同乐碰杯今晚夜

就趁美酒芬芳香四射

能尽兴就开心笑

知否明天一到花亦会谢……*(注3)

 

回到岸上,她依然觉得身子隐隐晃动,犹如置身海浪,微微似有晕眩感。

霓虹被关在门外,窗户玻璃映出凌乱鬓发,她举手轻触自己面颊,海腥气突然从毛孔里翻涌而出。

她拉开一线窗帘,看见楼下白色轿车仍未驶离。少年倚在车头点燃香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如兽瞳。

 

 

浅水湾公寓内灯光全暗,唯余玄关留了一盏柠檬黄壁灯,倾泻出小小一方暖意。

就像“那个人”的笑容,带着温暖的善意,轻柔而抚慰人心。

“我回来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

空荡房间内,回响着他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单调节拍。

夜很静,屋里似乎比平常更空虚。

真奇怪,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寂静中突然响起“哔~哔~哔~”

似夏夜的虫鸣声。

是玄关桌上的call机——“那个人”落下的——屏幕上闪烁一个陌生号码,打破了夜的宁静。

指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起电话回拨。

电话那头传来一把粗粝男声,“喂,你问谁?“

他说:“头先是谁call我?”

“哦,你问細路祥?刚刚被他老豆拎住捉回家啦。他老豆拖住好大个箱,好似要跑路哦。”

细路祥?他在脑子里搜寻这个名字,一双孩童的惶恐眼睛一闪而过。

他没有换鞋,走进同样空荡的厨房,打开雪柜——里面是那个人为他准备的牛奶——倒了一杯奶。

雪柜冻过的牛奶透出寒气——但他不介意—— 他走到落地窗边,一面饮下冻奶,一面静静凝视远处海面的灯火与帆影。

香港。太多的人。太多的车。永远这样嘈杂,永远这样拥挤。每一个人都匆匆忙忙,好像永远有要紧的事要做——这些都让他感到疏离。

这璀璨都市,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出生,有人死亡,有人坚守,有人堕落,有人被偏爱,有人被遗弃,有人失去生命,有人挥霍一切。

他一直以为,他不在乎——香港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除了,“那个人”。

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并非同情,更多是想要验证自己的“警告”是否有效——他决定去看看。

 

对于方位他有天然的敏锐,毫无困难就找到了那座老旧的唐楼。

楼道中依然弥漫着潮湿和霉味,越走近,越是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那扇门虚掩着,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Julian轻轻推开门,一股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灯光,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倒伏在进门处的男人——保持着一个往外爬的姿势——他身下的血浸透瓷砖地面,一片暗沉污渍;再往里是女人,头颅变形,似一个残破布偶,红白之物混杂其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Julian胃部没有任何不适,心跳也依旧平稳,只是嫌恶地微微皱了皱眉。

“肮脏。” 

小心避开地上狼藉血迹,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是木板格出来的一个狭小空间。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后退一步,然后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踹开了门。

里面极之逼仄,只得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床边倒放一只巨大的行李箱,十分突兀。

他慢慢走过去,拉开行李箱拉链。

一个孩子,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脸色发紫,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似一条缺水的鱼。

“细路祥。”

孩子没有反应。

指尖触碰他脖颈,还好,依然有温度与脉搏。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脸颊。

孩子眼睛张开,迷茫而恐惧。

“是我。”

孩子眼中闪出微弱亮光。

“ 细路祥,”  Julian笑着,声音轻快,“我们玩个游戏?”

孩子点点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现在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听到我说睁开,才可以睁眼。” 

孩子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Julian从口袋里掏出一个Walkman,将耳机塞进孩子的耳朵,按下播放键。

《猫和老鼠》音乐响起,隔绝了周围一切声音。

他用外套将这孩子头和脸包裹,然后轻轻抱起——那瘦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朝门口走去。 

快要走出门口,脚步骤然一滞——裤脚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捉住。

低下头,他看见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男人眼珠突出,神色可怖,喉咙中发出嘶哑声音:“救……救命……” 

Julian回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那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闭眼轻轻数着:“……31、32、33、34、35……”

他抬起脚——没有丝毫犹豫——摆脱那只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警察和社会福利署的人接到通知后几乎同时赶到,一半人进入现场,一半人负责问讯。

华港生根据提示走入路口一间门饰充满南洋味的餐厅,在门边靠窗卡位见到两人——男童手里拿着一只融化了一半的雪糕,正好奇地看着窗外五彩灯光;Julian坐在男童对面,浅色帽衫,细框眼镜,头发柔顺,低眉敛目,好一个斯文靓仔。

见到华港生,Julian站起身向他走过来。

  “你是报案人?”华港生边问边拿出笔记,“我记下你的姓名吧,还有地址。”

“是的,阿sir。”Julian神色十分乖巧。

“可以跟我们回警局做笔录吗?”

 “当然可以,我是良好市民。”

华港生十分真诚地说:“多谢你。”

今日这小鬼确实当得起一个良好市民奖。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边卡座的男童——那孩子脸上笑容欢欣,懵然不知他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Julian又说:“这孩子被人掐晕塞入行李箱中,预备丢落海,外间场景他一概不知。”

“我们自有分数。”

 

社会福利署负责此事的是一名年轻女士。

“我是儿童厅的丁嘉怡,跟这件案经已有一年。”她对那孩子弯下腰来,语气亲切:“我会带你去到儿童之家——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和你作伴——之后再寻找合适的寄养家庭。“

男童看看她,又仰起脸看向华港生与Julian两人。

Julian突然冷冷道:“一年时间?那么多成年人都知他正受虐待,几个政府机构都有介入,连学校在内,到今天毫无建树?”

丁嘉怡有些气馁:“这位同学请勿激动……”

“叫我Mr.Lo.”

“Mr.Lo,我们有必需流程要走。要评估儿童是否处于危险之中,是否需要将其带离原生家庭;如需带走,可能涉及的法律程序,都需要时间……”

“他今日若有不测,你们难辞其咎。” 

“在现有制度下,我们只能做到这样。”

“这个制度太差,若不改良,就不要怪有人挑战它。”

他声音虽轻,语气却重。华港生听得心中一惊。

 

那孩子临走前,小心翼翼地把Walkman交还Julian。

“这是你的了。”Julian说。 “是游戏奖品。”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已是午夜时分,他们搭车从红隧过海。

车身晃动,Julian十分自然地把头靠在华港生肩上。

华港生侧过脸,看着身旁少年。他的头发落下来遮了大半额头,低垂的睫毛投下两弯淡淡虚影。那俊俏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冷峻。

车窗外掠过即逝的灯光,一时将他照得明亮,一时又将他推入阴影。他明亮时如天使,阴暗时如恶魔。

华港生心头依然缠绕着一些疑问和担忧,说不清又道不明。

 

“阿sir。”少年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坏事,你会不会抓我?”

华港生答道:“就算我阿爸阿哥犯法,我也不会容情。”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Julian的头发。

“所以你最好别给我这种机会。”

 

**TBC***

 

 

*注1:香槟玫瑰是1982年由德国培育,所以当时是十分稀有且昂贵的花。

*注2:YMCA:香港基督教中华青年会。

*注3:这首歌是陈洁灵1982年的(点击歌名可听歌) ,1982年11月13日,获选劲歌金曲1981至1982年度最佳十大中文歌, 1983年2月4日,获选第5届香港十大中文金曲 。

风筝误(民国AU)(十四)

***

第十四章

简介:城头月

***

大火之后。

南关沿长堤大马路,自西濠口至五仙门,精华之地,悉成焦土。

西关第十甫、下九路、和平路一带,连绵近一里,皆遭焚掠。

 

空气里只有一种味道:烧焦味——混合了木头、布料、中药、食物乃至记忆的终极气味。

 

车轮经过烧塌的街道。曾经的飞檐翘角,现在是炭化的、指向天空的嶙峋指骨;趟栊门烧尽,露出一个一个黑洞。

车轮碾过石板路,碾过地上厚厚的、覆盖一切的灰——软绵绵,像踩在死去的皮肤上。

残垣断壁中偶尔得见一点残存的颜色——半片未烧透的满洲窗玻璃,在灰烬里发出幽幽鬼火样的绿光;一只被砸烂的青花碗,躺在黑炭里,上面半截蓝鲤鱼,依旧发着游水的梦。

 

港生叹口气,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的人——他双目微阖,军装纽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只是未戴军帽,头发随意散落在额前,让他克己和冷淡的形象变得亲切不少。

车行得很慢。他们都没有说话。

港生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耳边没有听清楚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车停了。

隐约听见街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阿培依然阖着眼睛,对车外说:“下去看看。”

港生探头出去,只见淡薄的暮色里,两个卫兵在大门口的台阶下拾起黑黢黢污糟的一团——似是一个小小人形。

他说:“我去看看。”

那是个瘦弱的孩童,满面烟尘,额角上有一道凝固血污,看不出本来模样。港生将手指探他脖颈,感觉到微弱脉息。

“还有气。”他回头说。“送他去方便医院*。”

 (*注1:广州九大善堂之首)

 

三日后,广州商界在爱育善堂召开紧急会议,成立“广州临时善后事务所”,善后局协同商团处理灾民救助、重建家园事宜;并议决正式组建“广州商团总团”,向各商号、行会募集经费,购买枪械,招募团员,以维持地方治安。

他很快投入到商团与九大善堂联合的善后工作中。清理火场,搭建粥棚,登记失屋的灾民,收殓无人认领的尸骸……日忙夜忙,每一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至于阿培。

港生只能在报纸上看到他——与政府救灾、财政调配、军队整编的公文联系在一起——名字前面依然挂着“粤都督”头衔。

他想起炮击南关那天,阿培说:“你知道吗?今日是我代理都督任上最后一日。”

那所谓的“最后一日”,究竟是哪一天呢?

 

三日后,港生终于得空,在龙凤饼铺买得一包白云糕与半打鹅油肉松饼,去了十三甫的方便医院。

一路之上,各种门市、小吃店、杂货铺、药房已经纷纷开张营业——广州人就是这样,无论世道如何恶劣,都可绝处逢生,他们说:否则怎么办,手停口停。

 

那男孩抱膝坐在病床上,见他进来,突地赤脚跳落地,“咚”一声跪倒,前额重重磕向砖地。

港生连忙扶起他,触手处瘦骨嶙峋,孩子单薄的肩背颤抖不已。

“快起来,地上凉。”他把男孩扶到床边坐下,将糕饼递过去,“呐,你喜欢的白云糕同松饼。”

男孩捧着那包点心,却没有吃,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那洗净的小脸十分清秀,眼神透出倔强,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孩子当日被送至方便医院,值守医师为他创口消毒缝针,烧伤手臂涂玉树神油(广府常用烧伤药);护士以硼酸水清洗创面时,他咬紧牙,一声未哭,只死死攥住港生手臂,港生也轻轻拍他脊背安慰。

离开之时,那孩子眼巴巴望住他:“你会来看我么?”

他说:“一定。”

男孩十二岁,登记在医院名叫阿福,无父无母——依照惯例,这样的孤儿,在伤好后会进入孤儿教育院,统一接受救济与教育。

孤儿教育院正是由港生运营。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我没有亲人。”

“……”

“陈太是我第一个主人。陈生早就死了,她没有改嫁。陈太信教,每个礼拜都去石室大教堂。她说店里的伙计不信神,做坏事,要下地狱,结果有天晚上伙计真带人斩死了陈太,血从楼梯上一直滴滴答答流下来……“

男孩语气非常平静,但说到此处时,有些颤抖。

“那是后半夜,他们从后巷跑了,我躲在楼梯间,等到天亮,走去报警。他们关了我几天,把我放了。我在街上混了半年,葡国买办要人,我去干了一年半,葡国人回国,我又到了米行……那天晚上,他们抢走了柜里的钱,放了火,我躲在水缸里。等我出来,发现家里没有其他人了。”

他声音越来越细,眼睛里泛起细微亮光。

“先生,我有力气,还识字,我会做工,什么都肯学,我不想被卖来卖去。”

港生心中恻然。他在孤儿教育院中见过的孩子虽多,但经历如此坎坷的还是头一个。

“你放心,不会有人再卖你,”他说,“伤好后我就带你回去——但,你要继续读书。”

他从方便医院回到西关老宅时,财叔正领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在厅堂墙上钻孔、拉线。两位师傅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港生听不懂的话,什么“串线”、“接驳”、“总机”。

财叔见港生回来,迎上前说:“少爷,都督府派人来,要装个德律风。”(“Telephone”音译)

这“德律风”是西洋引进的新奇事物——据说只要拉一根线,就可以同千里之外的人讲话——最早只限官府使用,后来能安装的也只得洋行、报馆、大银行,这一两年,听说长堤几家最大的酒楼,也用它来“叫位”(预订座位),作为噱头,提升档次。但酱园迟迟未装,一来,老华觉得远有电报;近有跑腿,已经够用;二来,这东西花费不菲,每个月还要交“月租”,在老一辈生意人看来,实在不值。

不多时,书房的台面上,多了一个黑漆漆、亮光光的物件,乌木底座,黄铜柱身与听筒,倒似一只精巧的西洋烛台。

港生正在好奇打量,那烛台内突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叮铃铃——”声,嚇人一跳。

他定一定神,拿起听筒,靠近耳边。“喂?”

“阿贵。”

是阿培的声音。

通过这条长长的、看不见的线传来,不似平时清亮,多了轻微沙沙声,磁性质感竟似在耳边低语。

那感觉极之奇妙——令人心跳加速。

“阿—培?”他也不禁将声音放缓。

不知自己的声音传到那边,又是怎样呢?

“今晚七点,圣心大教堂,我等你。”

说完这句,一声轻笑后,声音中断。

港生握住听筒,还能听见里面电流嘶嘶声响,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黄昏时分,夕阳余晖从珠江上退去,位于一德路的圣心大教堂,双尖塔顶如两柄利剑刺向天空,巨大玫瑰花窗反射出明艳霞光。

 

港生走进教堂深色柚木大门,一股混合着冷石、旧木和淡淡香烛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教堂内穹顶高耸,石柱雄伟,两侧狭长彩绘玻璃窗透入的光线,在地面与石柱上,投下片片斑斓光影。

港生看见圣坛之下的阿培。

他穿黑色西式常服,仰头看着祭坛上方那幅描绘着圣母玛利亚的巨大彩绘玻璃。

窗外天光穿过圣母像蓝色袍子,晕开一圈柔和似梦幻光晕。世界熄灭,唯一的光落下。阿培静静立在那圈光晕里,看起来既神圣,又孤寂,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阿培。”他轻轻唤道。

阿培回头,面上有一丝淡淡笑意。

“这里很安静。”他说。“我很喜欢。”

“你信教吗?”港生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向那幅圣母像。

“不信。”阿培摇摇头,“我只信自己。”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又停留在圣母像上,眼神变得柔软,“…你不觉得,她很美吗?”

港生顺着他目光看去——彩绘玻璃上的圣母,眼帘垂落,怀抱圣婴,似有无尽慈爱与悲悯。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间喜怒的、宁静而永恒的美。

“她很像……我的妈妈。”阿培忽然说。

港生心中突地一跳——这是第一次,听阿培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说完这句,阿培静默,似乎陷入沉思。

于是他们一同静立,望着圣母像。

过了一阵,他听见阿培缓缓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香港,看我爸妈。”阿培转头看他,琥珀色眼珠在昏暗光线中像两簇冷火,“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阿培是有一种本领的,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只会说好,不会说出半个不字。

港生说:“好。”

阿培又说:“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做几件事情。”

“什么事?”

“一些……我必须做,但会招人骂的事情。”

港生长长叹息:“你总是这样。”

从十岁起,他便背了混世魔王的名。他注定要名扬海内——不管是是好是恶。

“那又怎样?我不是慈善家,像你,爱捡小孩子。”

港生斜睨他:“我捡过最麻烦的小孩子就是你。”

阿培眨眨眼。“我也想吃白云糕和鹅油肉松饼呀。”

港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这一刻,他真心感应到阿培的快活,他也觉得快活——望着一个人,便觉得快活起来,似乎对前路、退路、生路,都毫不担忧。

港生并不知道阿培接着要做的是什么事——阿培没有细说,他也没有追问。

但他很快就在报纸上看到了。

 

——1912年4月1日,都督府宣布,民军裁撤工作基本完成。盘踞广州数月、总数曾达十万之众的各路民军,被裁去十分之九。

 

——1912年4月1日,原民军总参议、香军首领黄世仲,被指控“秘密联络旧部,图谋不轨”,经军事法庭审判,于4月2日在东校场被枪决。

 

——1912年4月11日,军政府方面以“商议要事”为名,以悬挂英国国旗军舰,前往香港“迎接”潮汕地区光复会领袖许雪秋,旋即押解回广州。次日,以“纵兵殃民”“抗命树党”“谋图不轨”罪名,枪决于广州南门外。

 

——记者陈听香在《现象报》上连续发文,为黄世仲及被通缉的惠军首领王和顺鸣冤,痛斥都督“排除异己,擅杀功臣”。言辞激烈。

不久,陈听香被捕,4月14日,以“煽动军心,造谣惑众”罪名处决。

 

消息一出,舆论大哗。

广州数十家报馆联合发表声明,谴责此举为“民国建立以来,对新自闻由最野蛮之践踏”。

粤省都督的名字一夜之间与“独菜”、“暴戾”绑在了一起。广州报纸上的论战,比当日街头的枪战还要激烈。

港生翻着报纸,手指微微颤抖。他一张一张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那些措辞严厉的社论,那些描绘“少年暴君”、甚至是青面獠牙恶龙的漫画。

茶楼上,讲古佬醒木一拍,说的不再是“三国”“水浒”,而是“都督府风云”。故事里年轻的都督权欲熏心、心狠手辣,那些被处决的将领和记者,都是他权斗之下的冤魂。
整个广州城都在谈论他,审判他。

他终于明白了那日,阿培在教堂里说的话。

 

离开教堂时,老神甫出来送别,送上祝福。

“神父,”阿培问道,“神说,人人都要接受神的审判,那么,谁可以审判神呢?”

说完,他沿着中殿,向门外走去——他并不需要回答。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教堂里,发出“嗒、嗒、嗒”的回响。

他为自己铺就了一条身败名裂的路。

开罪了同盟会,开罪了光复会,开罪了报界——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对他欲杀之而后快?

滔滔舆论中,只是没有都督的自辩声音。

港生想,阿培不管做什么,一定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只是阿培不解释——“有谁可以审判神呢?”

他只希望,如同神甫所说:“他无论往何处去,作什么,都必顺利,因上主与他同在。”

1912年4月25日,革命大统领孙文抵达广州,受到全城热烈欢迎。

 

欢迎的人群从长堤一直排到惠爱街。商号们挂出了彩旗和横幅,学生们挥舞着新制的五色旗,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太太小姐们,也挤在茶楼的二楼窗边,只为一睹这位传奇人物风采。

码头上,新任都督胡汉民,与一众军政要员早已肃立等候。相机“咔嚓”作响,将这一历史性的瞬间定格。

第二天的报纸,无疑会用最大号标题,来报道这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港生没有看这天的报纸。当全城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堤码头时,他正在开往香港的客轮上。他在阿培身边。

阿培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头发留长了些,在额前随风拂动,遮挡他过于凌厉的眉眼。

海风带着珠江特有微腥潮湿气息。珠江向东行,将广州抛在身后。

“你看,他们都在欢迎英雄。”

“你才是英雄。”港生说。“广州因你得到和平,你做了常人无法做、无胆做的事。广州商民自会记得。”

阿培嗤笑一声,靠在船舷栏杆上仰起头。他神情倦懒,眉间仍带跳脱顽劣——这顽童一般自在的阿培,好久未曾见。

广州城的轮廓在晨曦薄雾中渐渐远去。那些熟悉的塔影、飞檐和炮台,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起来。

“香港和广州,是不一样的。”

海风是暖的,阳光是亮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咸中带甜的悠闲。

“我们去香港。”

**TBC**
作者说:此篇特地鸣谢携图催更的
 

不过这期他俩还是没见到阿培的爹妈,那就…下一章再“一家团聚”吧

风筝误(民国AU)(十三)

第十三章

简介:定风波(下)

***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想,这说的好像就是他与阿培。

 

从十三岁那年初遇开始。每一次见面,之后总是更长的别离。

最长的一次相处,是辛亥年春末那个晚上,阿培像一只风筝,落在院子里。

他无知无觉地躺了三天三夜,他也安安静静守了他三天三夜。

半个月后,他又像当初来时一样消失。

 

他的行迹扑朔迷离。在他所到之处,传闻总是先一步抵达,传闻中他顶天立地、金刚不坏,连死神也望风而逃。

后来,某个风和日丽下午,他在万众瞩目下进入广州城。

而他站在欢迎他的千万人中。

再后来,他总是不期而至——却从来不走正门。

每次他从高高的院墙上跃下,依然是十岁顽童的模样,从未长大。

那一望住他就不知怎样移开的目光,也依然像个孩童,肆无忌惮。

当中他离开的那十年,竟像是补得一丝缝隙也无。

大多数时候,他只会耽上短短一阵。每次离开,他都微微蹙起眉毛说:你等我哦。

便好像又定下了什么盟约。

 

他长高了,四肢修长,肩膀宽阔,站起来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像一棵树。很多人围住他,叫他司令,叫他都督,叫他将军。他的故事在讲古佬的嘴里是数十位枭雄的总和,他的名字被街头巷尾传播又被修改得各不相同。

但在港生心里,他只是阿培。

那个叫阿培的小鬼。无邪、无畏、无辜。

一双琥珀色眼睛,总是亮晶晶望定他。

什么也不说,他就跟着这双琥珀色眼睛去了。

 

阿培坐在一张大台后——身边围着几个军官——见他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要笑不笑的神情,口气却透着诧异:

“阿贵?”

港生依然在喘着气,眼睛一刻不停地上下打量对面的人——头颅安在,四肢俱全,年轻洁净的面孔,不见一点硝烟火色——他松了口气,哑着嗓子问:“有水吗?”

阿培将面前的杯子推给他:“我的。”

华港生灌下去一满杯热茶,终于觉得三魂七魄都回到了身上。

放下茶杯,他说:“惠军未时要炮轰都督府,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走。”

阿培对其中一个军官说:“仲元,你组织大家先撤。”

然后转过头看着港生,忽然一抿嘴——似是酝酿了许久的一个笑绽放在脸上:“可是我受伤了,怎么走呀?”

“受伤?”港生突然想起那句“中了一枪”,他眼睛越过台面往下看——

却见阿培慢条斯理地——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从桌下伸出一条腿来,那条腿光着脚未穿军靴,小腿缠白色绷带。

港生顾不上细问,走过去转背一弯腰:“我背你,先离开再说。”

在勤务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背着人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

勤务兵这才如梦初醒,提起靴子与屋内一应文件,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一口气奔到都督府后山,港生寻了块青草茵茵的软地,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又将他那条伤腿抬起,搁在自己膝上,像捧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听见背后的声音:“阿贵,你很关心我?”

回过头——阿培靠在假山石上,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当然关心啦。”他应声而答,又低头去检视那腿上的绷带,“你的腿?”

阿培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促狭的孩子气。

“吓你的。只是被蹭了一下。”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把腿放下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不转睛望住港生,脸上有十分的欢欣。

港生瞪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只觉啼笑皆非。

四周强敌环伺,他竟似全不在意。

“轮到我问你了,你怎么来的?”

华港生将这一路的惊心动魄尽量讲得平淡。

正说着,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锐响——那是炮弹的金属外壳同空气剧烈摩擦,发出的刺耳哨音——他只听见两个字:“趴下!”就被人抱住滚进了草海。

一枚炮弹从空中落下——随着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炸在了后花园里。

热浪滚滚,烟尘漫漫,泥土与碎石瓦砾雨点般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港生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在耳朵的嗡鸣中睁开眼,发现自己和阿培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他在那对琥珀色眼珠里看见目光发直的自己。

不知为何他想起幼时见过的一块琥珀,里面含着一只小小甲虫——此刻他亦像被凝固在时间里的一只小甲虫。

浑身起了一阵战栗——那是一种既陌生又新鲜的悸动——身体陷在这感觉里无法动弹。

 

第二枚炮弹带着尖啸破空而来——这一次,落在了越华池中。

然后第三枚、第四枚接连而至。

他忘了他们这样抱在一起相视了多久。他从未与人在如此近切的距离里长久相视过。

轰炸的响声虽然惊天动地,但除了一发炮弹落入后花园,其他都炸在府门外。把都督府门前那条路轰了个底朝天。

港生感觉到自己的听力渐渐恢复了——炮声,风声,心跳声,都似在极远处——但阿培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忽远忽近的炮火声在他睫毛梢上炸着。

港生有些慌,伸出手去摸他耳朵———没有血,也没有沙土——这才心定,大声问道:“你听得见吗?”

阿培终于眨了眨眼。

然后仰脸向上看了看天,慢慢松开手,坐起身来。

“总共六发。”他笑道,“炮是从大东门过来的,距离太远,又仓促放列……浪费了;阿贵,多得你,那些炮若在西岸登陆……”

话音未落,一块碎石迎面而来,擦过他额角,将身后一棵本已摇摇欲坠的树,拦腰打断。

他面不改色,只朝勤务兵招了招手。勤务兵立刻将靴子递上。他穿好靴子,站起身。

“你真没事?”港生看着他那条腿。

他跺了跺脚,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晃,却依然站得笔直。

“去哪里?”港生伸出手欲扶,被他反手一把捉住。他拖着港生穿过一地碎石与废墟,头也不回向山下走去,边走边冷冷地说:“回礼。”

 

卫兵簇拥着他们回到了屋内。

他在三分钟内连着下了数道命令。

——全城张贴布告,宣布惠军“变叛”。城中居民,为避战火,不可出街;

——观音山炮台向南关炮击十八发;

 ——急调北伐留守姚雨平部入城;(*注1)

 ——令第一军师长钟鼎基、苏慎之负责前线指挥,陆军主力由东校场、黄花岗向南推进,包围惠军南关驻地;

——令警察总长陈景华配合军队行动,封锁街道,维持城北秩序

——继续致电孙黄,说明情况。

…..

整个过程里他声音平稳,面色沉静,唯有那只紧攥着港生的手,指节发白。他的肩膀与手臂都绷得很紧。

然后他说:“酒。”

勤务兵拿过一只水晶酒壶,拔掉玻璃壶盖,将琥珀色液体倒在玻璃杯中。

他饮尽,又倒,再饮尽。再倒。

连饮三杯之后,紧绷的身体始放松下来。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港生,忽然一笑:“你知道吗?今日是我代理都督任上最后一日。”

 

 

午后三点一刻,观音山炮台开始向南关开炮。

观音山在都督府正后方,相距不过一里,炮弹出膛时的轰鸣如同近在咫尺,清脆而猛烈的炸响令到地面震颤,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屋顶吊灯轻轻摇摆,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尖啸声从众人头顶上空掠过,飞越半个广州城,直坠南关。

几秒钟后,从南边传来沉闷而厚重,如同天边滚过的雷声——“嘭——”

作为楚河汉界的惠爱街,也变成了对垒战的阵地,双方占据两端街角、楼房,隔着几十米到上百米的距离对射,枪弹如蝗。

屋内气闷,他走到露台上透气,抬头看到空中显出穿梭的火流星,划破昏暗天际。

“看着非常美,不是吗?”阿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轻轻地说:“然而所过之处,人命无数。”

他们并排站立,看着远处的火光与浓烟——港生无法想象,在那炮弹落下的地方,正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入夜,政府军完成对南关的包围,双方进入对峙。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勤务兵提着灯笼,带港生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都督府内宅。

他被安排睡在“都督自己的房间”——是都督亲口交代。

“戒严期间城内无法通行,你就住我这里,等戒严解除,我派人送你回去。”

 

夜深了。

阿培今晚多半是不会回来了。港生想着,在床上躺下——床单上有种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淡淡硝烟的气味。

但哪里睡得着?一时想到内忧外患,明天不知是何情形,一时又想夜静更深,阿培何时才得休息,只想得愁肠百结、辗转反侧。

想着想着,忽然有人朝他后颈呵气,一阵酥麻的痒。

 “阿培,不要淘气。”

他捉住一只小手,转过身去。

是十岁的阿培,眉目如画,像安琪儿。

 “阿贵,你很关心我?”

阿培笑起来,可爱如昔,那小小精致的面孔犹自发出晶莹亮光。

他说,“阿培,这里不安全,你跟我走。”他不管不顾地背起他。

阿培的脸贴在他背脊上,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他问,“大声一点。”

忽然之间,重量消失,背上空空如也,阿培不见了。

他满室找他,一边叫他名字。阿培,阿培,阿培。

当,当,当,当——自鸣钟敲响四下。

蓦然惊醒,呆呆坐起。

阿培没有回来。

他闭上眼睛,想回到那梦里去——阿培靠在他背上的感觉那样真,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重量。

 

有人轻轻走进来,站在床前,静静看他——黑暗中也不知能看见什么——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床的另一侧,微微一陷。有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很安静。

港生睁开眼。黑夜像浓稠的墨。渐渐地,阿培的脸从墨里浮现出来。那浓秀的眉眼与锐利的轮廓,在夜色中都柔和了几分。

阿培轻轻说:“放心,三天之后,你就可以回家。”

“三天?”

“三天。”

他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是,城中陆军只得三千人,惠、仁、协军合共有七千之众。”

“惠军半数在东莞虎门,留在城中不过两千,仁军、协军这两营军纪废弛,不足为虑,我只担心他们趁火打劫,祸乱西关。”

“我来之前,已让我大哥去丰宁路西瓜园通知商团其他人(*注2),商团会组织协防西关。”

“如此甚好。”阿培顿了一顿,又说:

“惠军找过李福林,请他一同对抗我。”他笑一笑,“但我也找了李福林——他答应保持中立。福军驻守河南岛,李福林中立,惠军就过不了河南,对于我方是好消息。”(*注3)

“虎门那边怎么办?”虎门是广州海上生命线。城内部队虽然精锐,但数量有限,无力再分兵去攻打虎门要塞。

“我电令了龙济光出兵协助平叛,夺回虎门。”

济军是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旧式陆军,亦是广东境内兵力最雄厚、训练最有素、装备最精良的部队之一。广东光复,龙济光并未死战,而是接受了军政府收编,被任命为广肇罗道绥靖督办,率部驻扎在肇庆一带。

谁都不信龙济光会真心拥护新政府——他只关心自己的地盘和权力——唯其如此,谁也想不到龙济光会听从“电令”。

让他出兵,只可能是双方谈成了某种条件——阿培擅长与虎谋皮。

港生还要继续问下去,却听见阿培叹了口气。

“我在前头,跟那些人谈了一天一夜,回来,你还要跟我讲这些么?”

阿培侧过身来对着他,语气里充满孩子似的幽怨。

港生顿时觉得自己大大的不是,伸出手去摸到了阿培的头发,陪着小心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头发丝。

无论何时,在港生面前,阿培永永远远都是那个小小的阿培——他愿意全力保护他。

阿培闭上眼睛,乖巧得像只被抚慰了的猫。

港生安静凝视他。心中始终有放不下的担忧——甚至隐隐明白这担忧从何而来。

他所处的境地,他想做的事情,每一样都是最危险的。他从十岁起就醉心于危险。

阿培睡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但他连外套也未除去,军装使得他有种加速成熟的男人气质。

港生轻轻解开他领口第一颗纽扣,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忽然又听见阿培的声音:“你几天不回,你太太不担心?”

港生脱口而出:“阿青不是我太太。”说完又觉不妥——阿青毕竟是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只是十分不愿听见阿培说出“你太太”这三个字——声音便小了下去,“我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港生的脸在黑暗里烧了起来。“……只是朋友。”

“我与你,不也是朋友么?”

“那不一样。”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哪里不一样?”

“……”

阿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港生觉得身上一紧,是两只手臂搭了上来,将他箍住。

这是一个禁锢的姿势,他与他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连空气都被挤了出去。

阿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像极了梦里阿培趴在他背上说的那句话,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听不清。

“你说什么?”港生低声问。

阿培的头向下蹭了蹭,抵在港生胸前,声音懒懒的,似在撒娇。

“我根本……不在意那些。”

并不是这句话。

那是什么呢?港生苦思冥想。

过了一阵,听见阿培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抱住了怀里这个温热的身体。

明天会怎样呢?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但明天的阿培,是一个男人。

 

 

清早醒来,阿培已经不见。屋外阳光明亮,透过满洲窗锦绣玻璃,投下彩虹影。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炮声——炮击随着天亮再次开始——这一次,是正式的攻击。

 

3月10日全日,广州炮声未停。

 

南关惠军占据了几处当铺作为据点——高达数丈的广府当铺,本身就是设计精良的垂直堡垒——野战火炮轰上去,仅能剥落墙垣,射不穿厚达三尺的墙围;政府军缓慢推进南关,叛军死守各处街垒,时以枪炮还击,双方隔街对射,弹飞如雨。

对峙变成了僵局。

 作为临时指挥部的都督签押房内,电话铃声与电报声此起彼伏,无数条命令与战况在此交汇,所有的新闻与通告也从这里发出。参谋人员各就各位,在地图上标示敌情,处理雪片般飞来的情报。

 

直到午夜,西关燃起大火。

 

火从何处烧起已不可考——只知是乱兵放火打劫——火光窜出,浓烟轰穿巷顶,铜锣声四起。救火队倾巢而出,水入火海,霎时蒸发作水汽。火是喂不饱的巨兽。它吞落一间绸缎庄,吐出漫天飞舞的、烧成黑蝶的丝绸灰烬;它吞落一家药材铺,空气里便充满了当归和甘草被烤焦的诡异香气;它吞落银号,吞落茶楼,火舌沿着栉次鳞比的屋顶冲上天,烈焰将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又被黑掹掹浓烟染成污糟糟的,带着血腥气的铁锈红。

 

西关陷于火海时,正是指挥部彻夜未眠,定下总攻计划时刻。

 

所有人都出来,从露台望向西边血色天空与滚滚黑烟。

阿培又一次抓住了港生的手,这次攥得更紧,他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了“愤怒”这种情绪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脸——他看见火焰沿着屋顶升上来,在阿培脸上勾勒出豹一样的纹路,他琥珀色眼睛中燃起金色火苗,那种奇异的美感不属于人类而属于猛兽。

他在火光中下了最冷酷的一道命令:“火攻南关。”

 

3月11日拂晓,天空呈现不祥的淤紫。在猛烈炮火掩护下,政府军兵分几路,由北向南,从惠福路、大德路、一德路等方向,同时向南关发起地面进攻。

战斗进入最为血腥残酷的逐屋争夺和当铺攻坚。

枪声、炮声、炸弹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下午时分,烟尘滚滚,从各个当铺碉楼里冲出的火光,染红了南关天空。

 

 

3月12日傍晚,广州城内的枪声基本平息。

经过一天一夜的巷战和火烧,叛军据点都被大火摧毁,王和顺在亲信掩护下,趁乱从南关天字码头抢夺小船,渡过珠江,最终逃往香港。

新的安民告示贴出来,政府军开始清理战场,救济灾民。

 

“说好三天,就是三天。”阿培说,“今天,我送你回家。”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却看不出一丝倦容。琥珀色眼睛中像是烧着两团火——这火是在西关大火那夜开始的,一直烧到了今天。

港生觉得比起送自己回家,他更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但是阿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拒绝。

 

***TBC***

作者说:这章写了六千多(中间还删了好多)我要控计下我寄几

(下一章阿贵要跟阿培去香港见父母啦:)
(另:
炮击六发,回礼十八发,这个梗源自于马老板砍了港生六刀,Julian 找人还了他十八刀剧情)

*注1:姚雨平任总司令的广东北伐军是1911年的“北伐”中,六路北伐军里唯一成行并有实质性推进的的一路,战斗力可与北洋新军一战,北伐中连战连捷,直接影响了整个革命形势(也令革命党在南北议和中多了一些底气)。最多时有8000人,民国建立后,在南京裁军至仅保留一个炮兵营,并回到广东留守。此次调令进广州的就是这支炮兵营。

*注2:丰宁路西瓜园会馆为商团团部所在地

*注3:李福林与王和顺同为同盟会老人,李福林以“福”字营统领职,率领3000民军屯驻广州珠江南河南岛。

风筝误(民国AU)(十二)

***

第十二章

简介:定风波(中)

***

“你说,惠军征用我们的船,所为何来?”

“当然是运输…… 不是运人,就是运货。也可能两者皆有。”

“运去哪里?”

“哪里打仗运去哪里。”

“那么,我们就去船上。”

 

那艘船停靠在广州城外的黄埔锚地,等待涨潮时溯江而上 。

这是一艘英国造的三桅木帆船。船舱从桅杆前一直延伸到船尾,甲板下舱堆放货物,二层中央舱内此刻装的是十门大口径火炮。每门大炮都被三条铁链固定,舷窗与舱门经过掩饰,从外面看来,只是一艘普通商船——它的特殊之处在于铁肋木壳,比之一般木船更为坚固,万代商行为此花费了9000两白银。

那些炮自然是运往广州城的。

“是德制克虏伯速射炮。”华京生说,“当今陆军主流装备。”

除去船员外,船上尚有整整半个步兵营,必要时可以登陆。

这一刻他才明白了上船之前,在惠军司令部听到的那句话。

“上船可以,上来就不可轻易落船。”

 

旧海关监督署的惠军司令部距大新街不过两条马路,平时出出进进,都能看见门口沿墙根一字站着两排卫兵,擎枪在手,肃静无哗。(*注1)

近邻不扰,是以过去他们一直相安无事。

但今次大不一样。

就在前夜,惠军以数百死士趁夜夺取了虎门炮台——虎门守军多为原清军改编,士气涣散,抵抗几近于无——这船上的火炮,便是从虎门炮台拆卸而来。

与此同时,东莞惠军已控制广九铁路沿线及东莞虎门周边村镇,切断了广州与香港的陆路联系。

至于城中惠军,早与关仁甫的仁军、杨万夫的协军结盟。约定今日未时,以炮声为号——炮轰都督府——各处起兵响应。

万事俱备,只欠一条大船。

“你知道该怎么拣吧?”

许是觉得胜券在握,没人会怀疑华港生不接受。

——看起来,他也没得拣。

 

“我只关心一件事,”华港生小心翼翼地问,“我的船在哪里?”

此话一出,满座的军官都笑了——到底是个商人。

 

那艘船停靠在广州城外的黄埔锚地,等待涨潮时溯江而上 。 

 

海上船要抵广州城,须从珠江口入虎门,经狮子洋,至长洲岛——水道在此由北至南分为三条:北航道,流经猎德,又称前航道;南航道,流经沥滘,又称后航道;大石水道,又称三枝香水道。

前航道第一站,便是黄埔。

 

正月十五,辰时,阴天微雨,潮水顺流,船起锚,向沥滘水道西行。(*注2)

 

沥滘水道别名“西海”,比前航道水深许多, 但蜿蜒曲折,潮汐落差极大——最大落差可达六尺之深——主水道中有一道常年冲刷留下的深槽,槽两边是宽阔浅滩,涨潮时一片汪洋,船在水上,如同车在平原行驶;退潮时浅滩露出,如不熟悉水道,极易开进浅滩而搁浅。

此时正是涨潮时分,一片茫茫泽国景象。

华港生走上甲板,靠在主桅杆上。

北面是葱蓉河南岛,雄奇大宅半隐于绿林深处,琉璃瓦顶、九层宝塔冲林而出;南面是翠绿沙滘岛,阡陌交错、河网纵横迷人眼目;珠江似一条银鳞大蛟穿行中间,身后狮子洋空空落落,吞吐来往船只。

 “你在想什么?“

他从沉思中惊醒,回首看见大哥关切眼神。

华港生不答,反问道:“大哥,你可放过纸鸢?”

“船上从来不放纸鸢。”华京生与他并肩站立,“做什么?”

华港生抬头看向风帆,缓缓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捡到过一只纸鸢。”

他回头对着大哥笑了一下,华京生在那笑容里读出一种决心。

华京生说:“我在船上二十年,无父无母无祖宗,身边陆地人,个个觉得我似鬼。”

他笑着拍一拍华港生肩膀:“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华港生说:“这条航道无人比你更熟,你去船长室导航,我去巡舱。”

他转身走下甲板。

雨后江面晨雾弥漫,船沿着沙滘岛北坡长长峭壁行驶,有时贴近,有时绕行,华京生立在舵轮前,一一指出河道暗礁与浅滩;船在其间摸索前进,但稳妥异常——他对此航道了如指掌,仿佛在自己家中。

远处飘来十点正钟声时,已可望见大黄滘炮台群。一切顺利。

“大黄滘口海面宽一百一十八丈,潮水深五丈”,华港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果顺风,不出意外,午时前可以抵达珠江北岸。”

大黄滘口江心岛将水道分开两边——东岸水道深阔,西岸水道浅窄,大船应从东水道通过,进入白鹅潭——过了大黄滘,广州城便纳入大炮射程之内。

船近江心岛,江水汹涌起来,船身开始上下颠簸——好在依然顺风——浪虽大,但不凶猛。

突然之间,船下传来一阵沉闷巨响——轰隆隆如地底雷鸣,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船在震动。船腹中仿佛关着霹雳,正要逃出来。

华港生目视舷窗外,没有回头——他最清楚,那是什么。

一门重炮脱开铁链, 挣断缆绳,似一头狂暴巨兽,正从船舱一端冲向另一端,又在中途快速回旋、来去、停顿与冲撞——无人可以判断它的路线,这样可怖之庞然大物兜面扑埋来,令人猝不及防——随着江水无常波动,在中舱来回游荡,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向四面八方撞击舱板、船肋、前桅、主桅,击溃途中一切阻挡。

船员都跑向中舱,从舱口扔下一切企图减缓和阻止巨炮前进的东西:床垫、备用船帆、成卷的缆绳、海员行李袋,甚至麻绳、竹席与藤条——但无济于事。

炮群分崩离析,在十门大炮中,六门已经无法使用。

这钢铁巨兽一路碾碎障碍,势不可挡,与拍击船身的波浪里应外合,将这条船寸寸凌迟。

船开始进水。江水涌向舱面,掀起滔天白浪。

江心岛就在前方。华港生冷静地下令:”左满舵。前桅纵帆收半,主桅上桁转向逆风。”

船长将舵轮向左打满。船首缓缓左转,背离原先的航迹,驶入西航道。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震动,甲板在浪涌中倾斜,那发了疯的巨兽滑行长长一段后,终于四轮朝天翻倒在船尾。

立刻有船员带着缆绳和铁链涌上来,将大炮固定。

船面波涛骤然散去,亮出静英英一圈空白,同海皮广场一样阔落。

沙面英领馆钟楼敲响十二下,珠江退潮。

潮水退去之时,所有人才发现,这条船已经搁浅在了江心岛西面浅滩之上。

 

全船覆没的危险虽然消除,但船身之破坏严重难以弥补——船壳板上五条裂缝,其中最大一条位于船头。帆线索具脱散,桅杆根基松动,船体穿破,中舱进水,底舱进水——它已近乎一艘残骸。

船上的人喘息未定,又开始急急忙忙地修补破损,排水,堵住水洞。

无人注意到,一艘交通艇正在急速驶离大船。

它顺风疾驰,似一枚炮弹穿入白鹅潭,向珠江北岸而去。

 

船在水面灵巧滑行,一层水波声,一层木头吱呀声。

“你的船,你就这么不要了?”华京生问道。

华港生望向珠江北。雨后天光轻薄明亮,闪烁珠贝光泽。

“来不及了。”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艘巨大的三桅帆船停在江心岛浅滩,遥看似一座废墟。

 

午时三刻,永汉南街。通向天字码头的路口以木栅与沙袋设置了路障,麻石路面上洒落一地碎米,许多碎裂瓷片,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两侧店铺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硝烟味,平日喧嚣热闹的街市,此刻竟渺无人迹。

华港生一路走去,四顾无人——偶尔窥见个把人影,一见他过去也即刻消失——好不容易见到街角一名牵着骡马车正准备离开的黝黑车夫,慌忙拦住人问道:“老哥,方才这里可是开了战?”

那车夫一开口,说的却是客家话——华港生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才明白了七八成。

打是打起来了。一边是陆军,一边是惠军。为什么打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反正……听见d噼里啪啦,都躲起来了。

最后他终于听到“广东都督”四个字,忙问:“那……都督呢?”

“都督?”车夫挠了挠头,“开了一枪!中了一枪!走啦!”

开枪?他为什么开枪?中枪?他怎么能中枪?

华港生脑子里翻江倒海。照惠军司令部那些人的说法 ,陆军主力去武昌支持北伐了,城中仅余三千人。

阿培现在负了伤,而都督府的亲兵,不过五百。

眼见车夫要走,他一把抓住缰绳,语气殷切地问:“老哥,你的骡车能不能卖给我?”

 

华港生花高价买了一辆骡车。

那骡马车平日是运货的,坐人自然不舒服。雨后的石板路又湿滑不平,一步一颠,浑身关节都要被颠得错缝,尾巴骨尤其被撞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须得快,而且是怎么快都不够快——他知道他正奔赴战场——在惠军司令部他已嗅到战场气息。

战场上枪炮无眼,打仗就会死人。

他不是不怕的。

但他更怕,怕那枪炮打在阿培身上。

坊间传言那少年将军是天煞孤星,不会受伤。

只有华港生曾经见过,他浑身是血地落在庭院里。

最可气,那少年还会笑着说:“对呀,去送死。”

这样无与伦比好少年,为何竟有一种亡命徒气质。

 

在马蹄敲击石板路的声音里,他又恍惚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春天的上午。

那只挂在高高树梢上的风筝。那个从天而降的孩子。

还记得最后一次在都督府里相见,他说:

“今年过年不太平,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正月十五,是过年的最后一天。

——如无意外的话,他应该可以顺利见到阿培。

 

如无意外——意外果然发生了。

 

车马才到双门底,他就听见一声暴喝:“什么人?”

双门底在永汉街中段,这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是西湖路,前方通往惠爱街的方向同样设置了木栅路障——永汉街以北,过了惠爱街,就是陆军地盘——路障旁不知何时出现了四名兵士,端着步枪,面孔上显出一种饿狼般的凶相。

这四人荷枪实弹,穿得却并不齐整,四个人竟有四种服色,枪械也不统一,绝无可能是陆军。

更何况,永汉街正是惠军驻地。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前。

眼见那四个士兵将枪管向下垂落,慢吞吞向他走来——他双手抱住头,转身猛然一跃下车,一头扎进了西湖路,脚不点地狂奔起来。

他不能不跑。

惠军与陆军在永汉街打得动静不小,人人闭户,只有他还在赶路——怎么看都可疑;

他穿绸缎袍子,却赶一辆破骡车——在这兵荒马乱时候,岂止可疑,简直是个活靶子;

从长堤到双门底是惠军地盘,过了惠爱街便是陆军范围,他又偏往那边去——无论如何,他都经不起盘问。

 

身后响起拉枪栓的声音,夹杂着骡子的嘶鸣,紧接着枪声也响了——和枪声一同响起的,是杂沓马蹄声,还有大呼小叫的人声——骡子被枪声惊到,完全失了方向,在西湖路上横冲直撞,倒是给他打了掩护,趁着骡车的掩护,他跑进了西湖路右边的街巷——这条弯曲狭长的小巷可以插到吉祥路,直通惠爱街。

子弹开始朝他这个方向打过来,尖锐的破空声就在耳边,他听得真真切切,但他没有余力回头,只能疯了一样往前冲——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必须跑,一直跑下去——权当自己刀枪不入。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头发往下淌,他顾不得擦,咬着牙拼了命往前跑,他跑上了吉祥路,跑过了横亘在眼前的宽阔大路,跑到身后的枪声与人声都渐渐遥远而模糊——此时已经进入了陆军的控制范围——他才缓缓放慢了脚步。

远处出现了一队骑兵,隔得还有一段距离,已能看见刺刀反光。有人对他厉声大喝。

他顾不得回答,只能再一次举起双手。

那队人马渐渐近了,为首那人——他曾见过,是都督府的亲兵队长——在马上俯身,看着他说:“华少爷?”

华港生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崩得太紧的神经突然间松弛下来,顿觉全身气力消失,四肢都已不在其位。

 

午后,未时将至。

在经历了起伏跌宕的大半日后,他终于见到了阿培。

***TBC***

作者说:上次更新是2024年5月5日,算真年更了。(我要不改个笔名叫“年更遥”)。

*注1:广州光复时,王和顺不顾广东军政府号令,率惠军所部17营开进广州。整编之后,驻省惠军留下千余人,其所统之两协,一协驻于接官亭,一协驻于旧海关监督署。协军镇部、协部、标部、敢死队,均设一德社天后宫。其余驻东莞虎门及黄埔。

*注2:前航道为进出广州最便捷通道,而沥滘水道与大石水道一向被视为偏僻迂回,难以行船,疏于管理。直到道光二十一年,英国人由沥滘水道上溯,突袭了广州城(沥滘水道自此别称“义律水道”。)

英军退出虎门后,广东当局开始组织堵塞三条水道。经得多次填堵,水道越发狭窄,只能通行渔船与帆船;从此虎门来的“大船”再也不能由水路直接进入,海运而来的大宗货物亦需在黄埔港转装于平底驳船,方能进入广州。

所以1912年要运重炮从虎门到广州真实的路线,应该是东江水干道,写沥滘水道是我的私设,是为了方便后面的搁浅情节。

(另:重炮失控而毁坏船的桥段致敬了雨果《九三年》)

图1:船在大黄滘的航道图

图2:港生的路线图

风筝误(民国AU)(十一)

第十一章

简介:定风波(上)

关于新任代理都督最多的传言是:他是个煞星。


他自枪林弹雨中出来,却从未听闻他受过伤——以至于没文化的军官都相信他刀枪不入。

他一次又一次逃过通缉与暗杀,有几次因为没有睡在自己床上而幸免于难,有几次他和抓捕他的人在路上擦肩而过。

宛若真有神佛护体。

而他最“不怕死”的事迹,是广州光复之后,独自一人与龙济光会面,靠一张嘴说服杀人如麻的龙济光退出广州,与虎谋皮竟然成功。 

就任之初,他常常不带警卫,徒步出行,在城中随走随停,即饮即食,毫不在意起居安全。

很少人清楚他更早时候经历。传闻中他参与策划了辛亥春末那场轰动海内外的起兵,也是几乎全军覆灭里奇迹生还的少数人之一。虽然兵败之后的一个多月他行踪成谜——有人曾指责那次他临阵脱逃,之后又澄清那是个误会。

但自始至终,他从不辩解。

坊间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说他心凶命硬,出生就克父克母,所以没人见过他有任何亲友。

虚虚实实的传说,无论真假,都给他蒙上了令人生畏的神秘色彩。


“石锦泉,你想造反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气定神闲,脸上甚至带笑意。

好像不是刚刚疾步走出,而是在此等候已久。

这时勤务兵才追将出来,和门口卫兵一起,在他身侧站成两排。

石锦泉嘎嘎笑,“我是粗人,不识大道理,司令大人大量,一定不会同我计较。”

“哦?”

“皇帝不差饿兵,那些当兵的没钱过年,起了哗变,我怕也压不住 。”

石锦泉是来要钱的。

过去怎么从前任都督手里要,现在便依旧如法炮制。

虽然这位新都督似乎与前任不同。但或许是因为过年,都督今天看起来极好说话。

“你讲的没错。”他点一点头,语气淡然,“但是年前各营的军饷都已经发放下去了。”

“数目不对啊,司令…”

“我记得你进城时尚不足千人,现在按两千人头发放,这个数目还有什么问题吗?”

“司令明鉴,我的兵不同那些泥塑木雕,打起仗来个个不要命,总不成让他们食白粥过年?”

“不要命啊?”都督依然不动声色,“瀛字营也找过我,还有惠字营,兰字营……个个都说不要命。 ”

“不要命,我也变不出钱来。”

他停下了对话,神色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那是一张粗糙的脸,杂乱的眉毛与髭须,两只眼红红如火炭,却又闪出精光。

“不过,你身上这些土制的炸药,倒是可以换一换。”

石锦泉眼睛亮了。

彼时市面上,军械也是硬通货——许多民军手上拎一支打不响的“猪仔脚”,肩上扛一支生了锈的火绳长管鸟枪,便能在广州城占街为王——有枪,就有本钱。

“虎门炮台近日截获了一批日本船运来的军械,年后我会派人接收,再分发到各个兵营。”

“接收可有合适人选?”

“缺军械的不止你一个。”都督说,“自然是要派可信的人去接收。”

“那么司令你看我……”

“你等初七后再来。”

说完这句,都督垂下眼帘摆摆手,已经是送客的意思。

正月初七。

从早上开始,港生就站在大新街铺廊(骑楼)下,心事重重地看着街面上的车水马龙。

正月初七是“人日”,对广州人来说,是个大日子,拜家神,做春茗,送年茶*(注1);逛花田*(注2),游船河*(注3),一样也不能少;城隍庙外一百多档医卜星相,照例依时开档,求神问卜的市民,照例络绎不绝。

大街上人潮熙来攘往,春日的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不见丝毫阴影。

这样美丽的时节里,除了他,再没有人会如此杞人忧天:

广州城什么时候打仗?

大新街是块宜商宜居的风水宝地,东靠永汉路,西依上下九,向南看得见整条长堤,衣食住行,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他听见卖云吞的得得声,卖豆腐花的当当声,人力车仔的叮叮声,偶尔有江边轮船的汽笛,忽长忽短,像雾气一样弥漫在街头巷尾。

直到黄昏,太阳落下,一德路的石室大教堂传出悠扬圣歌,他才定一定心:无惊无险,又过一天。

也不知是该放下心来,还是继续醒醒定定。

忽然之间,码头传来两声短促汽笛——急得似在催命——紧接着又是一声,这一次,延续了足足有十秒钟。

紧接着,他听见另一种声音——沓沓沓,沓沓沓,像是马群的踢踏,但更加整齐、单调、沉闷,那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响,直到震得路面上的石板也开始颤动。

然后他看见了数不清的,统一制式服装的,荷枪实弹的士兵——是新军陆军,也许有两千,三千,甚至更多——整条街被无数沓沓沓的脚步跺着,他们步调一致, 像一部铁灰色战车,能碾碎一切阻挡。

港生以最快速度跑到大堂后,踩着楼梯上了阁楼。

从阁楼上望去,只见那庞大战车沿着大新街一直向西,在天平街左转,然后就像遇到阻碍的潮水一样分成两股,包围了天平街与太平门之间的状元坊——那里正是石字营驻地。

“砰——”

枪声响起。

他以为会有激烈的交战,却只听到零星几声枪响,之后便归于沉寂。

街面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热闹。之前避走不及的行人与生果档、云吞面档、旧书摊,卖鱼生粥、汤圆、河粉的流动小贩,通通冒了出来,卖儿童玩具的摊档继续敲锣打鼓,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就完了?” 他一颗心还悬在半空,又是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抬眼望去——一辆马车已到门口。

财叔跳下马车:“少爷,回西关吧,家里出大事了。”

马车直出太平门,快马加鞭一路疾驰,把他送回了西关老屋——或许是太过匆忙,财叔也不清楚“大事”是什么,只说是老爷这么叮嘱。

西关老屋格局与佛山相似,祠堂在五进院落最后一进,他快步穿过四进院子,径直走到了祠堂门口。

祠堂已经开过灯*(注4),神楼上面点着琉璃盏,神楼前挂着元宝灯与和合二仙灯。

老华祭拜的时候通常没有其他人在,但是今天不太一样——多了个男人,面对着神位跪在祠堂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背影似曾相识。

老华看见门口的港生,脸上露出欣喜神色,边向他招手边说:“阿港,过来,这是你大哥。”

跪着的男人转过头来。

电灯光影下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毛浓黑,深目高鼻,分明是“番鬼”的长相。

“大——哥?”

墙上挂钟敲了七响,耳边又传来呜呜汽笛声,不知是哪里驶来的船正在靠岸。

晚上七点正,一艘兵轮从虎门砲台开往广州码头。

船头站立的是个瘦高的军人,面貌清秀,神情严肃。

在他身后,八名卫兵中间坐着的人——神气蛮横,脖子紫红,似一只落败但犹不服气的斗鸡——正是石字营统领石锦泉。

船距离珠江北岸越来越近,他也坐立不安起来。

“ 魏部长。”,你应承过我,只要负荆请罪,都督就会从宽发落的是不是?”

船头的人没有回答,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江上风浪很大,但他身形屹立不动。

“魏部长,前面是我兵营,我今日出来得急忘了交代,可否送我返去一趟?”

卫兵前后左右挟制住石锦泉,将刚刚站起一半的他又固定在座位上。

“对不住了石统领,”船头的人转过身来,很平静地说,“我接到的指令就是将你从虎门带回都督府,其他要求,恕难从命。”

石锦泉挣了一下不得动弹,顿时怒吼起来。“魏邦平你个东洋鬼,你讹我!”

魏邦平背对他,直视前方,不再理会身后的暴怒咆哮。

船在江面加速航行,激起白色浪花。江风又腥又咸,隐约有血的味道。

港生后来在报纸上才清楚那一天广州城发生的所有事情。

壬子年正月初七, 一支4000人的军队包围了石字营总部。当场处决了几个抗命的军官之后,将全营一千四百人统统缴械,进行遣散,营地由新军进驻接管。全城肃静无哗。

至于石字营统领,出名凶悍的石锦泉,当日则因私自带兵至虎门炮台企图截留军械,被军政府军政部副部长、都督府参谋长魏邦平从虎门解回广州,当天晚上便以屡抗命令、扰害治安、目无政府,以及私运军火、 抢劫、 掳掠、 强霸、 勒索、 恐吓等多项罪名,在都督府门前就地枪决。

综上所述,都督府门前应该有过一场审判,只是没有观众。

这场审判在后来变成了讲古佬(说书人)嘴里的故事——但是究竟添油加醋了多少内容,就无人知晓了。

等到初十,阿柴兴高采烈拖了港生去“玉醪春”叹早茶时,已经能绘声绘色跟他形容当日场景。

“……那石鬼仔听到文书宣读他十大罪状,骤然发难,恶虎一般扑向身侧魏邦平,以手上镣铐锁住他颈项…这一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虽然十几杆枪都对住他,却又忌惮,不敢开枪。”

“想那魏邦平何等人物,少年便留学东洋,见惯风浪,即使被制也毫无惧意,只道:‘石鬼仔,你敢动我?’”

“石鬼仔一脸恶形恶状:‘我死便死啦,多得你陪呢’。”

“双方正僵持不下,忽听得“砰~”地一声枪响,那石鬼仔半个头壳飞上了天,哗!正好比万朵桃花开,有红又有白,红的是血,白的是脑,满地都是 ……”

阿柴讲得兴起,抑扬顿挫,七情上面。

港生看着满桌虾饺、粉果、蛋挞、叉烧、蟹黄酥 、玫瑰卷——正是有红有白又有黄——顿时胃口全无 。

“……于是行刑队的人都去看自己枪口,竟一丝青烟也无。”

“那到底是谁开的这一枪?”

在这当口,阿柴真如讲古佬一般停住,卖起关子。

港生也忍不住好奇心,问道:“是谁?”

“只见都督将一柄手枪插入靴筒,直起腰来——这时石鬼仔才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原来那一枪正中眉心,将后尾枕轰出拳头大的一个洞,连魏邦平都溅了一头一身血——都督坐定后,身后的文书才继续大声宣读:“……罪证确凿,判处枪决,立即执行!”

阿柴讲完,意犹未尽,港生才提出疑问:“这石锦泉,当真是都督亲自处决的??”

“啊这个……”阿柴摸摸下巴,“我都是在讲古寮里听来的,你有得听就好,问那么多?”

也是,多少传奇写成戏文唱本后,谁知其中几多真几多假。

就连《申报》, 都会用《粤都督义诛石锦泉》这样的标题来吸引大众眼球呢。

“对了,“阿柴忽又问他 ,“听说你家有喜事,正月十五预定了玉醪春到会*(注5)办家宴?”

“是呀。”港生回答,“我失散多年的大哥回家了嘛。”

华港生的大哥名叫华京生,三十二年前,在京城出生,母亲是一名葡国女子——这解释了他异于常人的外貌。

二十八年前,他们在过澳门的船上出了海难,整船人就此音讯全无。

船难两年后,老华娶了后来的妻子,也就是港生的母亲。他亦不记得自己生身母亲的样子——老华对她缄口不言——只知道从记事开始,她就是牌位上的一个名字。

林莲好。莲花是她的名,一定是非常美丽温柔的女子。

他和大哥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这让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来。

同病相怜,他想与大哥亲近。大哥日日外出,去海皮望大船,他也陪同。

珠江穿广州城而过,在河南岛分作两股,又在黄埔汇合,港口大小帆船乌乌泱泱,白艄、米艇、老闸、货船、客船、巡船、花艇、剃头艇,一座水上浮城。

珠江径直向东南,经狮子洋,出虎门,奔流入海。满载人货的驳艇在黄埔离岸出发,沿航道发向澳门。

那船在某一处遇上风飓,遇上海啸,遇上地震,又或者只是遇上暗礁,风浪颠簸,终于沉没。

命不该绝的四岁幼童,被番鬼货轮所救,最终做了水手,流离浪荡,不觉廿余年。

他长得似番鬼,船上人当他是番鬼,岸上人也当他是番鬼。

美国人叫花旗鬼,丹麦人叫黄旗鬼,英国人叫红毛鬼,摩啰鬼、荷兰鬼、瑞国鬼、白头鬼*,葡萄牙人叫西洋鬼,而他,被叫做“澳门鬼”。

浪花打空翻,一屋无根风,做番鬼水手惨过做野鬼。

“前世要造几多孽,今世才会折堕到又做番鬼又做水手呀!”

他揽住大哥肩膊安慰:“怎样都好,最要紧以后一家人齐齐整整。”


冬日昼短夜长,转眼便是正月十五。

这日是元宵节,亦是上元天官诞,依惯例,要去三元宫拜神。

早上不到五更,他已经准备停当——只是未及出门,事情就上门了。

坏消息是商行码头的伙计带来的:“惠军司令部昨夜扣下了商行停在伶仃岛码头的船,说是战时征用。”

港生心里一个七上八下,像是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却依然难以置信:“战时?”

“就在今天清早,刚调回城里的惠军,在南关阻住陆军巡查队通过,两军对峙起来了。”

自石锦泉部被遣散后,已有15支部队总计两万人,宣布革命成功,从此解甲归田——明明局势看起来正在向好发展。

但随着惠军在南关各要点设障布防,气氛日渐紧张——富户多迁离南关,避居东山、沙面等地。米价一日三涨,市面萧条。

坊间有消息称,王部已暗中囤积粮弹,恐有不轨之心。

只是,在南关闹市正式开战?还是令人匪夷所思。

“听闻有人去都督府报了信,都督已经出发去南关调停了。”

听到这里,港生脸刷地白了,推开房门就往外跑。

然后就撞到了人身上。

门口站着的是他刚刚回来的大哥,牵着两匹马。

“我陪你一起去。”

(未完待续)

*注1:送年茶——人日前后以年糕、油角、煎堆等物互相馈赠,叫做送年茶。

*注2:花田——旧时广州过年习俗。新春时节,尤其是正月初七“人日”,男女老少几乎倾城出动,去到西郊花埭(今花地)花田里赏花,盛况空前。至今老广州还知道一句俗谚:“挤死人易过游花田”。  (“花埭”,就是开满了鲜花的堤岸)清初广州各地不允许外国人游览,但人日那天,花地也特许对外国人开放。

*注3:游船河——旧时广州人自河北(珠江北岸)乘花艇游览珠江叫做游河,多请“二八珠儿”(蛋家妹)鼓棹。

*注4:开灯——人日前后择吉日买花灯悬于神前,以牲礼拜神,叫做开灯。

注5到会——厨倌(厨师)亲临宴会现场,包办筵席。清末民初,以接待官宦政客,上门包办筵席为主要业务的有八大“大肴馆”——聚馨、冠珍、品荣升、南阳堂、玉醪春、元升、八珍、新瑞、玉醪春。

风筝误(民国AU)(十)

第十章

简介:平安夜

***

平安夜,圣灵夜。

***

广州城变天了。


天是随着长而凄厉的警报声亮起来的。

第一轮警报在凌晨四点呜呜响起。被惊醒的人听见零乱的射击声、杂沓的脚步声、错落的口令声,胆小的人紧闭门窗拉埋窗帘,有胆大的出去探听,发现满街荷枪实弹的警察——原本连把钝剑也执不起的“神主牌”,一夜之间变成了全副武装的警察游击队——正在挨家挨户拉人。一些街区被封锁起来,路口由陆军把守,偶尔有子弹的啸鸣,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辛亥年冬至前夜——西历1911年12月21日——都督胡汉民领命北上南京,广东都督一职,由他推举的原副都督暂代。

三日后,广东警察厅深夜清查广州全城户口,捕获各类疑犯三百四十七名——这一夜,是西方的平安夜。

海关大楼钟声敲过七点,东校场已经响起了行刑的枪声。


东校场分四个杀人区域:陆军司、海军司、广阳绥靖处、广州警察厅。各区都有几根黑旗,死刑囚犯即就黑旗旁处决。

这天人山人海——从来只有市井小民才爱围观杀人,但此次影响巨大,全城百姓都涌向了东校场,就连城中大商户,缙绅先生,也都来赶这场热闹——喧哗之声惊动了内外十八城。

一日内枪决一百六十四人,是新政府成立以来前所未有之雷霆手段。

这场清查如此轰动,以至于很多人甚至忘了,同一天之内,广东省临时议会正式成立, 它由 102 名代议士组成,其中有女议士10 名——亦是前所未有之创举。

这两件事,都在新任代理都督上任三日后同时进行,似乎预示这是一个与之前作风全然不同的广州军政府。

新政府成立之初,警察曾统一取消配枪,警署日常就是编查户口——只将认为可疑的住户和人口,记录在案。

在不动声色中,警察厅悄悄做了几件事:向外国商行订购新式手枪及子弹一批;以严格的军事化标准训练了一支警察游击队,三个中队,每队一百人。

三个月后全城清查的主力,就是这支配备了进口武器的警察游击队。


大清查在平安夜开始,却没有随着平安夜结束。

东校场天天杀人,杀得热闹非凡,城中也从一开始的万人围观变了习以为常。


七天以后——西历1912年1月1日——南京临时国民政府宣告成立。

1月2日,上海、广州等各大商埠报章登出新闻,南京国民政府宣布废除旧历,改用阳历。

从此禁止一切旧历新春庆祝典礼,只准在阳历1月1号庆祝新年。

报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但民间只记住了“不能过年”四个字。

“不能过年!”阿花哭丧着脸追着港生问:“是不是也不许贴春联、放鞭炮、烧香迎财神?也不能派利是?”

港生无言以对。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民国政府“不许过年”。


正在进行的南北和谈随之中断。北京传来消息,北方政府负责谈判的大臣被撤了。*(注1)


民国元年,正月第四日,新任代理都督在谘议局邀集各民军统领开会。

这是新都督与所有民军统领第一次正式会议——或者说,第一次正面交锋。

南北谈判结果未知,紫禁城里的小皇帝还没退位,南京有了临时大总统,大总统不让过年了……

——这些都不算什么。

广东军政府的麻烦从来未停过。

成立不到百日,政府人事已经换过好几轮。

先是管辖民军的民团总领刘永福解职。曾经赫赫有名的黑旗军首领,却无法辖制如此鱼龙混杂的民军, 不到一个月,灰头土脸退场。

后是参都督黄士龙出逃。

黄士龙上任之初野心勃勃,闹了一阵“三督分权”,原以为凭借多年经营能在新军中拉拢支持,却不料旧部纷纷倒戈,事败后不忿又不甘地逃走,从参都督变成了通缉犯。

谁也不知道,年轻的副都督是怎么解决的这件事。

从留洋归国,到淡水起兵。

从七千人光复惠州,到十八路民军包围广州.

再到十九省都督之中,年纪最轻的代理都督——他才不过二十一岁而已。

谘议局是西方古罗马式议会建筑,大厅屋顶半球形,八柱 环列,空间极之高阔,两层内外皆有回廊。为响应新政府号召,庆祝公历新年,挂上了不少灯笼,倒是颇有“过年”气氛。

会议在早上九时准时开始。新任代理都督腰背挺直地坐在会议厅上首——可以将会议厅一眼望至彼端——等待所有人到场。

虽然曾是名义上的民军总司令,但不少统领都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他的确年轻得令人吃惊,也漂亮得令人吃惊,精致的脸庞有种古典雕像似的沉静气质,与在场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代理都督作了极简短的开场白——统共两句——然后请大家畅所欲言。

各营统领开始诉苦:缺钱,缺粮,缺武器,缺被服……

这帮人平日里时互不买账,来参加会议,也是各怀鬼胎,只在向都督哭穷时空前一致,倒像是事先串通好的。

虽然谁都都知道,光复以后新政府免除苛捐杂税,又禁了赌,收入锐减,入不敷出,但——民国也好,革命精神也好,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生出钱来——还是得伸手问新政府,要钱。

会议主题很快从鸡毛鸭血进入互相捉痛脚*(注2)。

你们营私设赌场!

你们营偷运烟土!

你们营欺行霸市!

你们营强买强卖!

……

代理都督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下视,静静看着桌面上一杯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光很亮,把杯子的倒影拉得极长,似要融进光痕中去。

满座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直到争吵中有两个人气汹汹起身,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长长的刀疤和狰狞刺青,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

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再煽风点火,有人冷眼袖手,只想坐山观虎斗。

还有人在暗暗观察各方反应——尤其是新都督的反应。

笃笃,笃笃笃。

代理都督在敲桌子。一下,两下,三下。指尖叩在桃花心木桌面上,声音清脆。

站起来的两个人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那寒冷的来源是一双琥珀色眼睛——像是冰封河面突然塌陷露出的洞,下面涌动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两个人立即坐了下去,避开那双眼睛。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自穹顶玻璃透入圆形大厅,他坐在穹顶之下,金光灿然。

金色光线并未给他染上暖意,反倒更显出几分肃杀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发言。

“各位统领说得都有道理。”他终于缓缓开口,“这也是我们今天在这里商讨的原因。”

他的声音平和清晰,有着迥异于年龄的成熟。

“大家当初参加革命,都为推翻满清恶政,实现共和,是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论刚才吵得如何难看,被都督这一问,各位统领都省起要说点场面话。

“广东独立,民军建立了丰功伟绩,若不是各路民军的浩大声势,广州断不会如此顺利光复。”

“……进城之初,民军十分有朝气,广州秩序井然,各位统领,都是功不可没。”

统领们纷纷作赞同状大力点头,并且感觉自己的确劳苦功高,话题也渐渐转向了表忠心和邀功。

那杯茶被他他悠悠地端起,凑到唇边,又轻轻放下。

“但城内长久驻军,商民难免受到惊忧。况且,新政府的财政,大家都清楚,光复至今的政费和军饷,全系靠香港各地华侨捐助和广州住户、商店的捐租来维持,适才各位统领也都说,维持军队已经难乎为继…..”.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住桌面,目光炯炯有神。

“所以,军政府愿出资遣散民军,凡服从遣归者,皆发给恩饷功牌,不愿退伍的,编为工兵;各统领继续支薪水;所有军械,一律由政府给价收回。”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南京政府的指令,此令全国一致。希望各位能以大局为重,配合国民政府,完成此次裁军。”

并没有人说话,许是各自打着算盘。无人愿做出头鸟。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一个月后,民军开始编遣工作。”


众人散去。大厅内剩下三个人。

都督左手边是二十五岁的军政府总参议(秘书长)兼广阳绥靖处督办朱执信,;右手边是二十四岁的陆军司长兼稽查局长邓仲元。

乱局初定,各省都督与政府班底几乎都是新人——说“新”也不算“新”——朱执信是广州光复元勋,邓仲元是惠州起兵首脑。两位都是同盟会的老人。

两个人都神色凝重地看着代理都督。

他很平静地端起桌上的茶,一口一口啜饮。

茶是冷的。

会议只是过场,这帮本非善类的民军统领会心服口服地遵命遣散?才怪。

在这之前,号称“瀛字敢死军”的统领谭瀛就曾执枪威逼胡汉民签条发饷——有枪在手,都督算什么?

广东一省,明末就以盗匪之风闻名全国,一场宗族械斗,都能枪炮齐飞,九年立宪闹剧后,更是全省皆兵。有的记者甚至在报上将之称为“海盗共和国”。

胡汉民匆匆挂印北上,丢下的是一个库空如洗,治安混乱的烂摊子。

临时省议会致函,言广东不可一日无正督 , 因此请副都督接任正都督职,言辞恳切。

代理都督只提出了两个条件 :一 、代理 ; 二 、代理至迟以明年正月十五(1912年 3月 4日 ) 为止 。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放下杯子,他将左手伸进衣袋——两个人四只眼都盯着那只手——摸出一把松子,撒在桌面。

“民军就是乌合之众,裁军势在必行。”他用一支钢笔把松子分成三堆, “仲元,你先说说。”

邓仲元是革命党中少有的军事科班出身,却没有武夫气质,形象极为儒雅。

“现在的民军——四千人以上的有五路:澳字军六千七百人;兰字军五千五百人;康字军四千五百人;建字军四千人;惠字军四千人。以上共两万四千多人。四千人以下的民军,有二十五路,共计两万五千人。人数未详者,有十四路——加起来超过十万之众,粗略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为早期起兵,人数众多,颇具实力,如前所述五路民军。这类民军也对统领有一定忠诚度,要他们主动遣散,恐怕不易。”

“一类是到后期,即11月初才起兵,多为百来号人,几十条枪,人员成分复杂——这类占民军绝大多数,没有参加过激烈战役,不具备什么战斗力,也谈不上太大危害,他们的态度以观望为主,摇摆不定。”

“最后一类,算是民军之中的败类。此辈多属乌合之众,品类复杂,军纪全无,领导人物又多沉迷于 ‘嫖赌饮吹’ ,对部队约束极差 , 以致打家劫舍, 谋财害命, 寻仇滋事, 骚扰不断 , 造成社会动荡。其中,又以石锦泉统领的石字营纪律最差。” 

代都督用两根手指拈起一颗松子仔细端详:“石锦泉?刚进城就逼踞水师行台,抢了大炮的那个?”

“正是。不仅如此,军政府勒其归还,他亦置之不理,可谓跋扈已极。”邓仲元扭头看向朱执信:“这个人你曾共事,你了解他吧?”

朱执信脸上显出见了鬼的神情:“谈不上共事,最多算打过交道——石锦泉花名石鬼仔,本是个打石匠,后来兼营头发生意,用头发包运军械,接济革命党人,多少立过功劳。这人性格残暴,据说敢当街杀人剖心。”

邓仲元又说:“他和新军标统秦觉素有嫌怨——只因秦觉反正前,曾没收过石鬼仔私运的军火——前日秦觉遭人劫持,被挖出心肝五脏,悬挂于路旁树上,惨不忍睹,众人都猜测是石所为。”

都督若有所思:“我记得秦觉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第六期,和谘议局第一师师长钟鼎基是同期同学,秦觉惨死,钟没有什么反应吗?”

“秦惧怕石的凶焰,已经躲在谘议局第一师司令部中数日,孰料一出门,便遭毒手——是真算不到。”朱执信摇头叹气,“钟鼎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这件事他没有证据,无如之何?”

听到这里,代理都督点点头,露出一个笑来。

他脸上所有棱角都锋利,看着总叫人觉得有些不可接近 ,唯有笑的时候,神情舒展,眼睛也弯成月牙形,竟显得出几分可爱。

“那么。”收住笑容,他说:“就从石字营开始。”

那天下午,港生在都督会客室见到了现任代理都督——以粤商维持公安会代表的身份。

之前武装自卫的粤商维持公安会在12月29日改组为粤省商团——作为民间武装,需要呈请政府立案。《粤省商团草案》呈报三日后,代理都督在会客室接见三名代表。

会客室在一条长廊尽头,两头都是落地长窗,半开的长窗可以看见室外郁郁葱葱草地——冬天依然绿得耀眼。

房中四壁水绿色,屋顶极之高,百叶窗半阖,垂落道道光痕。

今天的代理都督与他印象里的阿培不太一样——端颜正色,气派俨然,是沉着而威严的大人模样。

港生觉得自己也应该郑重地对待他。

会谈出奇顺利,与南京的政策相左( 南京政府成立伊始,陆军部即电饬禁止民团购枪),广东政府对商团尽力扶助,甚至优先为商团提供枪械。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三名代表走出谘议局,对新任代理都督的通达与英武赞不绝口,然后互道再见,登上各家等在门口的车离去。

港生站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想着是应该去西关的总店,还是高第街的新店——大门里走出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对他道:“都督请你回去一趟。”

他记得那个人是都督的四名副官之一。

屋门轻轻阖起,屋内只剩两人。

代理都督坐在桌子背后看着他进来,忽然要笑不笑地一抿嘴——那表情是一种有克制的高兴。

港生想,这个时候,面前的人应该是阿培。

他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阿培微微偏着头看他:“你好吗?”

港生心里有些温暖,笑着回答:“我很好,你呢?”

出乎意料地,阿培回答:”我不好。”

华港生每天看报纸,自然也知道他为何“不好”——报纸上几乎天天都是他名字与消息。

有人赞美他是政界新星,也有人批评他独断专行。

当然代理都督也不客气,一上任就逮了记者陈听香——理由是这厮发文研判军政府裁军计划,捏造事实,扰乱军心。

于是广州报界大哗,《总商会报》等17家报馆发表告同胞书,谴责都督干涉各报、压制舆论之野蛮行径。

陈听香旋即被释放——放回去自然是接着写接着骂——凡此种种,华港生可也是看了不少的。

与此同时,声称支持同盟会的军队,与声称支持光复会的军队,又在汕头交起火来。

华港生每天只是看报纸,都觉得这个粤大都督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多少人盯住他,又有多少人希望他出错,一朝跌落,万劫不复。

但是阿培的神情并未显得“不好”,脸上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站起身,走到一面柜子前,打开玻璃门,才回头问道:“你要饮酒吗?”

港生怔了一怔,本来想问:“你几时学会饮酒的?”却突然想起,阿培不是小孩子了。

阿培已经不是初相逢那个小小男童,彼时他只需一双手臂,便可将这孩子从树上抱下,脱离险境。

分别那十年里——他未曾参与的部分——阿培经历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世界如此大,他所活过的地方不过是一粒微尘。他们在各自的一粒尘上,经历喜怒哀乐,兵荒马乱。

酒是烈酒,琥珀色酒液在水晶玻璃杯中澄澈透亮。

阿培仰头饮完一杯,又倒一杯,递给港生。

“来一口,很好味的。”

港生抿了小小一口,只觉得味道古怪,并没品出什么“好味”,便皱眉摇头。

阿培笑一笑,将他那杯也一口饮尽。他看着阿培饮酒似饮水般一杯接一杯,心中隐隐不安。

喝了酒的阿培眼睛明亮,精神奕奕,是一种即将开始战斗的状态。

“粤省商团成员都是各店理事,你在里面是什么位置?”他看住港生问道。

“我负责规复孤儿 院, 倡设女子职业学校 , 与社会上一切公益或慈善事业。”

“呵,大善人。”阿培轻笑一声。

港生说:“各司其职嘛。”

有一句话他没有讲出来。

新政府清查盗匪极为严厉,尤其对于“百二友”,有杀无赦。警察厅有令,凡是穿白鞋、绿袜、吊带、和头上前脑留一小撮头发的,都是“百二”,一经捕获,即刻绑去东校场枪决。都督府特许了警察厅处决犯人不需呈报,因此杀人无算。*(注2)

坊间称警察厅长陈景华为“陈阎王”,即言其作风之狠绝。

宁杀错,不放过,未必就没有枉死之人。

但乱世用重典,广东的局势如此混乱,他不能说这样是错。

所以,“有人杀人,有人救人。”也是一种平衡。

阿培又问:“你怎么看商团?“

港生回答:“商团除了保护商场,对于政府亦有辅助之责……”

阿培十分干脆地说:“商团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军事武装。”

说完,他回到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指尖盘旋——港生忍不住去看他的手——那手指修长而灵活,将钢笔转得飞快。

“如果有一天,商团与政府起了冲突,你怎么办?”他忽地停下,抬起头盯住港生。

港生愣了愣——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回过神来,才说:“我……我们都是真心拥护新政府的。”

阿培身体前趋,加重了语气:“我是说——你。”

港生看着那张精致而冷酷的面孔——阿培有双琥珀色眼睛,有时候似琉璃,有时候似虎豹,此刻那眼神异常凌厉,像极了他的父亲。

港生低声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他觉得今天的阿培有些奇怪。只是——他依旧无法拒绝他任何要求。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在你这边。”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阿培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之极的笑。

港生想起初次见他,也是这样的笑。

二十一岁的阿培,和十岁的阿培,好像还是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又想,以后还是不要这样见面的好——在这种场合,他不像是阿贵,他也不像是阿培。

记忆里的阿培,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也会想要找到他,是可以在他的房间里安安稳稳睡到天黑的。

阿培知道我是对他好的,所以一点也不会防备我。

在告别的时候,他也不知道面前的是阿培还是都督,他应当以怎样的态度与之作别——这时,他听见:“阿贵——”

他定住身,看见都督低头对着地面笑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真切的关心。

“今年过年不太平,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想阿培最后那句话和最后那个眼神。

“不太平?”自从全城清查以来,市面可说是近年来最太平的年月,怎会不太平?

他突然反应过来。

“要打仗了?!”

打仗?和谁打?会在广州城里打吗?

这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每当听见爆竹之声,都会心里一惊。

与此相反,广州城里的形势日渐“太平”。随着治安转好,商业恢复繁荣,茶楼里又挤满了一盅两件“叹早茶”的人。

阿青结束了巡演回家。她有得一阵不再出去,到太阳当头的日子,便翻了箱笼里的戏衣到阳光下来晒。蟒袍、官衣、 开氅、帔风,满院子金碧辉煌。又有那些假发、头冠、 刀剑、盔甲等等,光耀如镜,照眼生花。 隔三差五阿雪来寻她,戏瘾上来,俩人就在院子里套了文武袖,叽叽咕咕地唱。

有次他听见阿青唱:“为谁含笑在墙头?”阿雪答:“莫负后园今夜约。”

他觉得有趣,问:“这是什么戏?”

阿青答道:“《墙头马上》。”

这出戏说的是李家小姐千金与裴家少年少俊游园偶遇,互相爱慕,二人相约私奔,在裴家花园匿居七年,终被裴父发现赶出。几经周折,裴少俊考取状元,才得团圆。

这剧情听起来颇为荒唐。他想,谁家园子里能藏一个人七年呢。

却不禁抬眼看了看墙头。

时间很快到了旧历年尾——尽管南京政府明令禁止,但民间只认旧历年。广三铁路更于除夕增加“春运班次”,方便返家过年。

腊月廿五日,隆裕太后带着六岁的小皇帝,在养心殿里举行了最后一次朝见礼仪,随后以宣统帝溥仪的名义,颁布退位诏书。

大清国正式变成了“中华民国。”

对小民来说,无论皇帝坐龙床,还是民国大开张,日子总是一样的过。

广州的过年气氛是从腊月廿三开始的。“年廿三,谢灶君;年廿四,开油镬;年廿五,蒸年糕;年廿六,扫房屋……”接近年关,马路边堆满年货,花市里人潮汹涌,熙来攘往,遇人即相庆祝,皆说吉祥话。

直到除夕黄昏,各家灯烛辉煌,不分老少团坐达旦。迨至午夜子时,炮竹齐鸣,列案焚香,迎接新春降临。

官场也宣布停止办公三天。上层表面上虽不庆祝,然员司往来仍互相贺岁。

自年三十(除夕)清晨起,都督府就被踏破了门槛。民军统领,新军各部,以及广州当地的士绅,络绎不绝上门拜年。

在旁人看来,新任代理都督活得十分无趣。他不讲吃喝——最常吃的就是白水煮鸡蛋;不讲穿戴——总是一身军服;不爱娱乐——不打牌,不看戏,不跳舞,不听书。

最后,他还不好女色——一般少年长成他这副好模样,很容易成个风流浪荡子,然而他既不风流,也不浪荡,甚至好像完全忘了有这回事——登门拜访的人中多有希望与之联姻的广州当地望族,都被他婉言谢绝。

都督只是始终面带友善笑容,坐在会客室里,接待各怀目的的客人。

从大年初一开始。

一直到大年初三。

年初三是“赤口”,民间传说这天见面易招口舌是非,所以闭门不出,在家打扫庭除,称为“送穷鬼”。

都督的迎来送往终于告一段落。


但是初三这天,他依然早早坐在了会客室里,并且吩咐人打开所有窗户。

1912年的春天来得早,院内已经花红柳绿,天空也蓝得透亮,是个好天气。

钟楼敲响十点,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勤务兵气喘吁吁跑进来通报的时候,他正在翻阅一本线装书。

“是石锦泉吗?”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勤务兵一愣,答道:“是。石统领说政府扣了他们营的军饷……”擦了把额上的汗,才又结结巴巴地补充:“他身上……都……都是炸药……”

都督放下手里的书,点点头:“出去看看。”


恶名在外的石锦泉,是个短小精悍的中年男人,如果不是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的炸药,看起来并不足为惧。


都督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石锦泉,你想造反吗?”

***TBC***

*注1:第一次南北和谈。1911年12月~1912年2月,南方省份革命党与北方清政府实力派军人的谈判。

*注2::“百二友”,闻说是由一百二十个坏分子组成的犯罪集团,横行市井,无恶不作。

风筝误(民国AU)(九)

***

第九章

简介:风云乱

***

广东光复的速度——应该说,是全国光复的速度——快得令人不敢相信,对于革命党人,简直像天上突然掉下了大馅饼。

要知道,在这之前,形势何其艰难。

自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以来,六年之间,十次起兵,十次失败,无一成功。

辛亥春末广州一役,更是几乎让党内精英损失殆尽。

但“驱除鞑虏”虽然曲折,却还是比“建立民国”思路清晰的——驱除是杀杀杀,炸炸炸,打打打,至于建立……

“你问我?”坐华港生面前的广东副都督——以前他叫他阿培,后来大家叫他司令,现在是各界代表推选出来的三督之一(都督,副都督,参都督)——两眼望天说:

“我都没建立过。”

广州的革命派与保皇派不似其他地方势同水火,彼此间尚有往来。当时最有威望的学术团体辟志社中,激进革命派有之,保皇维新派有之,不问政治的闲人更是大把。 “三·二九”之役,有的社员参加了攻打督府,更多社员一无所知。

于是全国打成一锅粥时,大家还能聚在一起开茶话会。

代表两粤最高权力的三位都督,便是民军进城第三天,由各界代表在谘议局开会推选而出的。

权力的分配相当平均:有海外流亡归来,代表革命党新势力的胡汉民,有军界部下弟子甚众,代表粤省旧势力的黄士龙。

副都督的身份最为特殊——既是留过洋的革命党人,又统领民军中最为精良的队伍,虽然年纪轻,却是光复惠州头号功臣;接收广州降军时,水师旧部对他也毕恭毕敬,令人称奇。

坊间由此传言他与水师提督有关系——不过传言毕竟只是传言,提督姓鲁,他姓叶,进城之后这两人甚至没见过面。

新旧势力都觉得,这可以是自己的人。

推选当天,老华作为工商业代表参加了会议,华港生在人群里围观了民军进城的盛况。

新政府成立,诸事繁杂,代表们天天都聚集在咨议局开会,日以继夜。

都督与各司厅长每周还有二次省政会议 。

谘议局的议案议定之后很快就会在商会进行公示,于是他知道了:新政府裁了厘金*(注1),新政府要办陆军学堂,新政府要募集公债了,新政府要发行纸币了……(*注1:厘金是一种值百抽一的商业税,百分之一为一厘故称厘金)

他依然保持着每日阅读早报的习惯。几位都督的照片会出现在几乎每一期报纸上。

但直到进城十天之后,他才真正见到都督本人。

那天下午,他在花厅门口看见厅里穿军装的背影——端端正正,身姿挺拔,是标准的军人坐姿。

根据他的经验,这场谈话时间不会短。

自从上次病后康复,老华就不太管店里事务,进入退休状态,但谘议局的会议之后,他整个人焕然一新,连脾气也好了许多。

唯一的病是演讲之癖且有言无不尽之势。

港生向客人打了招呼,默默坐在一旁,并不多言。

年轻的副都督十分有耐心,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听老华从三藩之乱,太平天国,一直说到洋务运动与立宪风波。

直到送他出门,老华还意犹未尽:“这位都督真是少年英雄,又生得一表人才,可惜……”

可惜不肯留下来一同食饭(再听他一番)。老华深表遗憾。

港生心想,是啊,能听老华讲古两个时辰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回到了自己那座小院。

阿青不在家中,这几日革命风潮刮遍广东,她也去巡演起了文明戏。

廊下的白鹦鹉一见他,欢天喜地叫起来:

“阿贵,阿贵,我好钟意你啊!”

这只结巴鹦鹉自从阿培调教之后,不但变得伶牙俐齿,口气也是浮夸无比。

他嗤地笑了一声,在廊下站定,剥了松子喂鹦鹉。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打在肩膀上,像是颗小石子。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一颗松子。

又有一颗,打在他背上。

他转身抬头去看。

高高的院墙上正蹲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军装跟蓝色天空几乎融为一体,脚上的黑色靴子反着阳光。

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来看你。”

“……你堂堂的一省都督,趴在人家墙头上,成何体统,快下来!”

堂堂的都督在墙上起身站直了,又低下头继续看着他。

十岁的时候他就那样看着他,这一刻他好像又重新做回了小孩子。

“我就喜欢从这里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他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又胆大又怪异的孩子。

他走近高墙,笑着仰起头,张开手说:“下来吧,我接着你 。”

年轻人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什么时候你都会接着我。”

说完他扭头对着鹦鹉吹了声口哨。

鹦鹉拍着翅膀欢欣鼓舞:“Julian,简直是一个神!”

港生为之侧目:“谁是Julian?”

“我在美国时候的英文名。”

“你……到底教了它些什么鬼?”

Julian——长大了的阿培——将双臂枕在脑后,两条腿伸长了架在回廊栏杆上,让自己坐得尽可能舒服。

只有在他面前,他才如此放松。

这一年桂花开的比往年迟,花期也长,临近初冬依然满园桂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好累啊。”

水声淙淙。港生一边斟茶,一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明明从面目到身形,都已是青年模样,可阿培在他心里,却依然是那个十岁的男童。

“你忙什么?”

“建立民国。”

“怎么建立?“

“你问我?”年轻的都督睁开双眼望着廊檐外的天空,“我都没建立过。”

谘议局每天开会,夜以继日。 

“最紧要无非两件事,钱,和人。”

钱是财政。新政府初建,哪里都需要钱。

两广总督在光复前夜逃离广东, 除给“济军”龙济光部发双饷外, 将库余席卷一空——广东全城官库, 仅得万元 。

至于人。

“你觉得现在广州城内最不安定的因素是什么?”

“那是……”港生亦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天,“革命”的新气象他暂时还没看出来,长衫帮照样是长衫帮,短打也依旧是短打。

最热衷“革命”的是年轻人,拿着剪子,到处帮人剪辫。那些不肯剪的人,被追得满街乱跑,哭爷喊娘。

也有人择好吉日,在家中焚香拜过祖先,然后才举行“剪辫仪式”。更有人在剪去辫子后,燃放炮仗,或上茶楼大摆酒席庆祝。

于是广州城多了许多抢帽子的——那些刚刚剪了辫子的,头发乱蓬蓬披在肩上不雅,外出大多戴顶帽子,因此毡帽大行其道,好些的总要八、九块钱一顶——常常一出大门,帽子便不翼而飞,被戴在别人头上,那人还说:“兄弟(那时不论什么人,都以“兄弟”称呼)象我这样戴法,才不至给人家除去!”说罢扬长而去。被抢的只有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除此之外,光复以来城中人口激增,各色人等光怪陆离,不一而足。

南堤搭了一个大戏棚,棚口挂大红缎横额,上书“新汉云台”四个大字,来来往往都是大褛、襟章(民军特别标志)人物。那些襟章是五色缎子制成,挂在大褛上,足有寸多厚,怕不只一、二十个,内容更是千奇百怪,有些还印着“广东独立担旗人”。

那些就是……

“我替你说了吧,是民军。”

港生想了想,说:“民军进城时间不长,目前尚未出现扰民迹象。更何况……”

更何况副都督你当初不正是十八路民军总司令?

“打仗的民军是一回事,进城的民军,是另一回事。”

“我们当初起兵的时候,那叫一个孤掌难鸣。现在广州一光复,就冒出来十多万革命军,哪里来的?”

自广东宣布独立,各路民军先后进入广州,分驻城厢内外,至今已经有50多支队伍, 达10万者之众。

而这个人数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进城的民军各有首领,互不统属,成分五光十色,良莠不齐——有似循军、香军般纪律严明的队伍,也有土匪会党,混混流民趁乱进城“捞世界”——某字营,某字营的“统领部”,遍地开花。但凡有两根废枪和四个人,便可以成立一个统领部,出卖营长和副官的委任状,营长又可以出卖连长,如此树立“势力”,捞回一笔,“名利”又收,因此趋之若骛。

——当真是统领满地走,司令多如狗。

民军和清廷反正军队之间更是矛盾重重,民军视他军如降虏,他军视民军为草莽,时有摩擦。

除了影响社会秩序,军饷亦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

十余万人的军饷统一由军政府发放,每人每天2毫。仅此一项, 军政府一天就要支付近3万元。

新政府成立伊始,各界人士捐款就合计70多万——但即使全部用作发放民军军饷,也只够二十多天。

“政府上周才向港商借了40万,由财政部担保,三个月后加倍偿还。”

随即发行高利公债,由军政府发给借款执照。

高利公债。“就是借一元,还两元。”

令人咋舌。

利息高,期限短,公债筹集倒是快,十天又筹到50多万。

“我还从前清官银钱局提取了1200万纸币,加盖军政府财政部印,与商会共同戳印加签发行。随后我准备再加印1900万纸币。”

港生点头, “我们收到商会发出的公启,务请各行商店一律行用军政府所发纸币。”

“只是,”他不无忧虑,“纸币发行量这么大,风险也大,府库里哪有这许多准备金?”

靠捐款、发行公债和印钞票度日的副都督倒是处之泰然: “权宜之计。”

港生心想,这个副都督,可真是苦差事,但是阿培真厉害,并不见他垂头丧气。

像是为了表明某种决心,副都督神情严肃地挥了挥手,“还是要裁军,越快越好。”
“会不会太急?”

“只宜早不宜迟。许多出身绿林的匪帮加入民军,无非想要捞过一番新世界。等他们在城里呆得久了,尾大不掉,更是麻烦。”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突然就让人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提督大人。

“你,你爸呢?”

片刻的停顿。过了好一会,阿培才慢吞吞地说:

 “我没有见到他——交接完水陆各军,维持了三天治安之后,他便去了香港,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失落。

“那其他人都支持你吗?”

“胡汉民想要先巩固新军,张民军之势,压迫降军与防营。”他摆了摆手,“但我不看好。”

“民军人数多,装备差,纪律坏,各营统领又桀骜不驯,城中留这十几万乌合之众,等于坐在火药桶上。”

“至于黄士龙这个老狐狸,摆明车马就要争权。他看我不来,事事为难,事事反对。”

黄士龙自负军中威望最高,却屈居参督,对一个与新军素无关系 、且资历远不如己的年轻人竟在他之上, 极为不满。每论军事, 便以军界耆宿自居, 言道 “黄毛小儿 ”, 不足与谈。

港生叹气:“你没当场发作吧?”

“怎会?……我是以德服人。”

所谓以德服人,就是两位都督争论到互拍桌子几乎拔枪相向——这个秘闻连身在商会的华港生都知道——他一口茶呛在喉咙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我知道……你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费事理他。现在南北战事互有胜负,黄克强希望广东实力最强的部队北上支援——所以,我准备领兵北上!”

阿培忽地坐起身,转过头来,两眼放光,“你会跟我走吗?”

“我 ?”港生被这句话问住了。

廊檐下是几株变色木芙蓉——清晨花如雪白,中午色变浅红,晚间转为深红——此时临近黄昏,芙蓉花色如红霞。
黄昏夕阳将所有事物都笼上一层朦胧金光,气氛也变得安静优美起来。

好似又回到少年时代,金色夕阳里的那个孩子,琥珀色眼眸中闪着热切的光,对他说:“你会跟我走吗?”

我会。他想说。

他还没有张嘴。

阿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长长伸了个懒腰。

“我困了,让我睡一觉先。”

房间还是旧时模样。紫檀木床红罗帐,床围雕着四季平安,五子登科,八仙过海。

阿培在床上乖乖躺下来。一躺下去就睡着,像是没有任何心事。

港生在房中坐了很久,听着他匀净平缓的呼吸。除此之外,四周静得一丝声音也无。

不管外面世界如何纷扰,前途如何吉凶未卜,这里永远让他可以睡得安稳。

他没有长大,还是那个小小的阿培。

最后一缕霞光消逝,天渐渐黑下去,晚风吹来桂花香。

屋内西洋挂钟当当敲响,床上传来半睡半醒声音:“几点?”

港生看一眼玻璃钟面:“七点半。”

“我要回去了。”

“吃过饭再走。”

阿培坐下来,端起汤盅,眼睛却直愣愣看着他——于是挨了烫,“嘶”地一抽舌头。

港生哭笑不得,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盅子,呼呼吹气。他撮起的嘴唇和下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温厚而柔软。每吹一口气,都扇动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将盅子递回去的时候,正对上阿培亮晶晶的眼睛——看起来既迷惘又天真。

他被那孩子气的神情感染,不禁笑了。

“钟意吗?”

“钟意。”

“钟意的话,你可以常来。”

此后阿培并没有常来,也没有北上。

报纸上说,因粤省大局危急,他不得不暂留整顿,至军政统一始去。

军政府设在制台前街的前清总督署里,之前的旗鼓仪仗、 差馆一概撤除,真正清水衙门。

有一间小室是都督会客室,无论军民, 凡有事要见几位都督, 都随到随请。

听说军政府外一天到晚排满了人,都督从卯时忙到辰时,日子真是过得鸡狗不如。

新法律要推行,旧军队要整顿,印出来的纸币要维持发行,各营民军互不服气……还有无数的应酬,无数的试探,无数的人事纠纷。

但依旧只能在报纸上看见他的消息。他的轮廓越来越锋利,越发像一把薄剑。

辛亥年的冬天在忙忙碌碌中到来——这是港生记事以来,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

曾经繁华的上下九,一到晚间便门窗紧闭。城中时不时听见放冷枪的声音,东边一响,西边一响。

有些商铺的门板上贴着纸印的花旗、红毛、日本仔、法兰西国旗,表示他们是“外国产业”,受着外国保护。

买不到洋护身符的商铺,则在门上贴条:“本号存货已清,请勿光临!”

更有甚者,索性写道:“本店已遭劫六次,幸勿光临”。

进城仅一个月,枪战、劫掠和豪赌,已令民军声名狼藉。

各营号民军之间一言不合, 枪声即起,视人命如儿戏, 以省城为战场。城中平民时被流弹误伤,人人自求多福。

与此同时,社会治安也是空前混乱。

新政府警察取消了配枪,改以警剑出勤——警剑质地之钝,有如摆设——一旦发生劫杀案件,值勤警察往往只是如实记载,迅速报告,便算交差。

一时间盗匪窃喜,疯狂作案,广州城内外每日发生劫案达到二十宗以上,广州警察无所作为,被讽刺为“神主牌”与“电灯杉”。

为求自保,粤商维持公安会组建了自己的武装——广州商团,由各商户出人出枪,穿起制服荷枪出巡,维持城内商民安全。

倒也不是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那年冬天,广州人发现,全城内外各街开始每隔半里就竖起一根三丈来高的木杆,上面拉着电线,又装上了带灯罩的白色灯泡。

彼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电灯还是奢侈品,街道都是悬点油灯照明。这些在大街小巷延伸开来的电线杆子,让大家翘首期待起来。

转眼冬至——广州人谓之“冬节”。

不管世道如何,“冬至大过年”。

清晨时分,广州大街小巷——尤其西关、河南一带——便爆竹声声,热闹起来。

冬至第一件事是拜祖先。然后饮福(祭祀完毕饮食供神的酒肉,以求神赐福)团冬(全家人冬至一同吃饭),更易新衣,备办饮食……庆贺往来,一如年节隆重。

那天薄暮时分,他手里提着灯笼,肩上背着枪,身后带着人,一家一家送完了冬礼。

走过一间金铺门口,背后突然传来登登登登脚步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几个黑影飞快地从他身边跑过去。

“打劫啊!”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丢你老母!”

他甩开手里的灯笼,追了上去。两个伙计愣了一愣,也追着他跑起来。

那两人逃进穷巷,转过头来,其中一个人手中利刃闪出寒光。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

第一枪从持刀人耳边擦过,第二枪打穿了另一个人的裤腿。持刀人哇哇叫着抱住头趴在地上,两个伙计扑上去压住了他。

另一个人拔足狂奔,他继续追赶——跑着跑着那人慢了下来,在一个黑暗的巷角,他几乎抓住了他。

“呲啦”一声,半边袖子被拉了下来,昏暗中依稀看见那人胸前张牙舞爪的彩色龙纹。

眼前突然闪电般一亮,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奇迹出现了——夜晚变成了白天。

那人在他这一晃神的瞬间逃脱了。他依然站在雪亮的路灯下,有种如在梦中的恍然。

耳边喧哗人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当警笛划破夜空,巡警向他奔跑过来的时候,全城市民也倾城而出,万人空巷,人人都出来看这光明世界。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每条路都亮如白昼,他就在这梦一般的亮堂中回到了家。

后院屋内没有开灯,回廊中几盏灯照着整条长廊,檐下那只白鹦鹉没精打采。

他说:“你怎么了?”

才想起,这只鹦鹉一直没有名字。

“要不,叫你?……”

鹦鹉忽然扑闪着翅膀,叫道:“Ju……Ju……”

“好吧,就叫你鹫哥。”说完,他转过身,往屋内走。

结巴鹦鹉继续大叫:“Ju……Ju……”

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转头往院墙上望过去。

四周街道的灯光衬得后院这块天空暗了许多,在暗蓝色丝绒般天幕下,那黑色身影清晰又锐利。

“你 ……”他习惯性地想说你为什么又爬墙,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我等你很久了。”墙头的人轻笑一声,敏捷地跳下,径直向他走过来。

阿培穿了一身黑色的学生装,双手插在裤兜,走得悠悠闲闲,像一个夜间出游的少爷。

墙里秋千墙外道。港生忽然莫名其妙想起这句词。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阿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灯光下那双眼睛似有火焰燃烧。

阿培。

“你瘦了。”他看着那双眼睛,认真地说。 

瘦了的阿培每个边缘都闪着锋利的光,更像一把剑了。

港生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短,硬硬的扎手。

于是那把剑就像冰雪遇到太阳,迅速融成了水。

阿培英俊而冷酷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只有你关心我瘦了。”

“其他人呢?”

“其他人只关心我明天要做什么。”

“那你明天要做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们并肩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起起落落的焰火。

“明天,明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日子?”

“平安夜。”

***TBC***

风筝误(民国AU)(八)

***

第八章

简介:金错刀

***

 

公历1911年,旧历辛亥年,是个多事之年。

这一年春天特别短,夏天特别长(闰六月)。因为发生在暮春晚上的那场暴动,城中延续了好几个月紧张气氛。

在城墙与衙门口贴的布告里,那是来自兵痞和流氓的恐怖袭击。

报纸则以“党人”命名那些人,说他们是一群正值青春,充满理想与热血的学生和华侨。*(注1)

在街头巷尾的传说里,人物版本就更加离奇。

只有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参与那天起事的人,大部分死了。死于交战,死于刑场,死于伤病。

没死的人继续生活,长堤依旧灯红酒绿。

只是从来快乐不知时日过的广州城,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黄花岗上总是会有不知名的人献上花束。人心在惋惜着那些逝去的年轻生命的同时,正悄悄起着变化。

 

立夏之后,天气热了起来。

六月第一日,是旧历端午。五月初二至初四,新抱”依例贺节。*(注1: 新抱(媳妇)用“全盒”六个或四个,盛以粽子、猪肉、生鸡、鸡蛋、水果、酒等回娘家)。五月初五,正午拜家神,饮午时茶,食灰水粽,调雄黄点朱砂,烧艾草薰屋角,驱蚊虫邪魔,辟一切恶障。

也有人借此拜祭亡故的亲友。

是夜二更天,黄花岗上。

月色黯淡,繁星满天,华港生借着星光前行,在每座墓前献上一红一白两串花。

红的是凤凰,白的是白兰,阿青用针线把它们穿成两朵一串,满满一篮。她用别针也给他缀了一串在胸前。

四周极之安静,只有隐约虫鸣。

夜幕下,他看见一个黑色人影立在墓地尽头。

“你是谁?”

“朋友。”那人背对着他,沉声回答。

声音是他曾听过的。

“你怎么在?”

“和你一样,来看朋友。”说着,那人慢慢转过身。

朦胧的星光下看不清眉目,但那把大胡子他再熟悉不过。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距离他们上一次在赌场见面,已经过去四年。

 

大胡子一只手包扎着纱布,面有倦容,但依旧目光炯炯。

“被打断两根手指。”他说得轻描淡写。“以后持枪会少少吃力。”

“此时城中很危险,你应及早离开。”

大胡子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我有这个。”

“是什么?”

“一颗炸弹。”说着他又把它揣入怀中,“必要时用。”

华港生想起那天夜晚,从院墙上落下来的满身是血的少年。

不知道阿培身上会不会也带着这样的东西——他们原是一样的人,与此地长眠的人一样,同在那夜浴血。

“他们”与他见过的大部分中国人全然不同。

中国人,沉默,温和,坚韧,对苦难有着非比寻常的耐受力。

在永恒的温和中,一切准则都变得含糊不清,就连残忍和邪恶也如同“神秘的东方”一样,淹没在奇幻的鸦片烟雾里。

但“他们”却要消灭这样和谐的传统,不惜拼得玉石俱焚,将这世界打个粉碎。

打碎之后,又将如何呢?

他不知道。

他只能相信阿培。

  

“那之后,你可曾见过他?”他虽然不抱太多期望,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胡子默然一阵,才说:“当日他行踪不明,都道是临阵脱逃,却不料被你收容,倒是我错怪他了。只是他竟也不解释。”

华港生想,这就是阿培了,阿培从不解释。

他想了想,又问: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们的?”

大胡子笑了,“都是朋友,我也不跟你客气。我需要钱。”

“好。”

 

那一夜华港生将原本作为店铺备用金的私蓄全部取出。

换了一张借条。

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像是要跃出纸外去。

“……俟革命成功,一定如数奉还。”

这借条他原本是不要的,被硬塞在手中。

两人紧紧握手,直到指节都觉得有点痛才松手。

 

从那以后,他订了广州几乎所有的报纸。

《羊城日报》、《农工商报》、《七十二行商报》、《时谐画报》、《二十世纪军国民报》……

每日一早,第一件事是收报纸,每次拿到报纸,他先看时政版。

上半年那次暴动之后最大事件,是关于铁路的。

5月9日,邮传大臣盛宣怀宣布川汉、粤汉铁路“干线国有化”,由中央借外债筑路。原粤汉、川汉铁路集资款不退现款,换发国家铁路股票。

干线国有令一颁布,各地就掀起了抗议活动。

首先是长沙,然后是湖北,广东,四川。

但反应最激烈的,却是向来最为闲适的成都人。

只因所有铁路公司里,川路公司炒股亏空最大,正愁无处填补,又听说与外邦银行签订的借款合同长达40年——那还了得!——于是打出爱国旗号,说政府强占民间资本卖国出卖路权,成功转移矛盾。

6月17日,成都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提出“破约保路” ,全川各地闻风响应。

8月24日,成都各学堂全体罢课,全城罢市。

9月1日,川路公司股东会通告全省,不纳租税,开始抗粮抗捐。

9月2日,武汉新军主力随端方入川查办“路案”。

……

 

其实他每天打开报纸,只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如今你在哪里?

没有找到,又会安慰自己:No news is good news。

 

八月十五(公历10月6日),中秋。西关酱园总店来了一位客人。

 “阿贵——”

他猛然回转头,是许久未见的——阿柴。

 

阿柴穿了洋服,戴宽边礼帽,皮鞋阁阁,十分神气。

“我从南洋一返就来探你,怎么你每次见我,都一脸失望?”未见他喜出望外,阿柴忿忿不满。

“并……并没有……”

好在阿柴心无芥蒂,只顾絮絮贩卖南洋见闻录。

“香港地遍插米字旗,街上用布缠头的黑人是红头阿三(印度人),红头发绿眼睛白皮肤的是英国人……我们这边鸡矢果,他们叫胭脂红,女人们疯抢来,说是大滋补,又叫女人狗肉。”

“槟城亦是英国人地方,但最多就是福建佬。 ”

“狮城竟然也属英国人!他们倒是会得霸占地皮—— ”

华港生答:“不奇怪,连远在南美洲的福克兰群岛,都是英国人地盘。”

阿柴咋舌。“听说英国是一个女人做皇帝?”

“叫做维多利亚,现在不是了吧?”

“阿贵你怎么知道这许多?”

“书上都有。”

“……”

“最后,告诉你大件事,”阿柴神秘兮兮:“惠州要乱了!“

听到这里华港生才陡然一惊:“怎么乱?报纸未讲啊?”

“就在今日,我自东江过来,一路见到不知多少民军,都是要去惠州的。”

 

东江去往惠州的民军,最大的一支叫惠军,有万余人,首领姓黄。

规模仅次于惠军的,叫做循军*,自淡水起兵,有七千人。(注3:惠州古称循州,淡水在惠州下辖惠阳县)

“说来稀奇,那循军首领,是个少年将军。”

华港生一颗心突突跳到了喉咙口。“他姓什么?”

“好似……姓叶?”阿柴摸着头,“又或者是姓易?我只听人叫他司令。”

这并不重要。他可以姓叶,姓陈,姓黄,也可以叫阿培,阿德或者阿泰。

在不断更名换姓,消失和再现的过程中,已经没有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

这是个人人神出鬼没,人人编撰历史,断绝当下、开创未来的黄金乱世。

 

“惠州一旦失守,下一个就是广州,阿贵,你要及早做准备。”

 

惠州在广州东边。东江水自东向西,穿过惠城,博罗,广州,汇入珠江,奔流到海。

华港生把视线从地图上举起,看见窗外的深夜飞过一颗彗星。

同一时刻,在惠州城西南的飞鹅岭上,有人从沙盘上抬起头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望向帐外:

很大一颗彗星,正带着响声划破夜空。

他蹙起眉头,想象星星是那双黑色的眼睛。笑了。

半年了。

阿贵,你还好吗?

 

那天夜里,许多人在不同地方看到了彗星滑落。

“慧星现,朝代变。”传说愈演愈真。

在惠州的消息传来之前,另一座城翻天覆地了。

 

那天早上,华港生打开早报,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便都涌上了头顶——报纸头版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革命党人占领武昌。”

事发时间是公历1911年10月10日,辛亥年八月二十日。

第一声枪响在傍晚七点。凌晨一点半,整个武昌已被革命军控制。

10月11日,湖北军政府以都督黎元洪名义,向全国发布通告,宣布起义。

一夜之间,武汉三镇便换了乾坤。

 

接下来,势如破竹。

10月22日,长沙光复。

10月23日,九江光复。。
10月25日,西安光复。
10月29日,太原光复。

10月30日,云南光复。

……

在广东,十八路民军一路厮杀,逼至惠州城下,双方血战七昼夜,相持不下。

 

广州人坐不住了。绅商们聚在善堂开会,讨论究竟该选择哪一个政府。

是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王朝,还是武汉刚刚选出来的“共和政府”。

议决倒是十分一致——“公认共和政府”。

 

但武汉战事并未结束,南下镇压的军队与革命军两相对峙,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两广总督张鸣岐对各界提案态度反反复复,模棱两可。一时语气缓和,答应考虑“和平独立”,过几日脸色一变,又不准再议独立之事, “如敢反抗,格杀勿论”。

广州城只开大南门,小东门,其余城门封锁。商铺一律闭门,停止营业。

全城人心惶惶。富户纷纷往港、澳及乡间迁徙,渡口与车站乘客成群涌至,拥挤万分。

许多人仍在观望。

大家心里清楚:决定广州形势的,除了总督,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从六月遇刺受伤,直到革命爆发,仍在离职休养中的水师提督。

流水的总督,铁打的提督。

两广总督十年换了七个人,只有提督安如磐石,更兼巡防营统领,手握水陆重兵,是革命党眼中头号危险人物。

可能在现任总督看来也是。

所以这位十年来的第七任总督大人,年初才到广州,就开始动手削提督的权,直逼得他交出水师指挥权,跑到了虎门去住。

三月廿九那夜,革命党人火烧总督衙门,还是提督带兵镇压,救了总督一家——救命之恩却也没有换来信任——当然,又欠下了革命党一笔血债,必欲除之而后快。

之后连连遇刺,每次死里逃生,他与革命党之间恩怨便越发错综。

所以他对“共和政府”的态度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辛亥年九月初九日(公历1911年10月30日)下午,华港生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铁腕人物。

他想: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的父子俩。

一样棱角分明的脸,一样陡直削薄的鼻梁,一样沉默紧抿的嘴唇。他们的气质里同时具备诗人的喜怒无常和军人的不动声色。

若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回忆着阿培精致得过分的五官——阿培更加秀丽,也更加跳脱。

事实上,在他心里,阿培始终未褪去顽童气息。

那么美丽,又那么顽劣的孩子。

这样的美是源自他的母亲吧——虽然他从未见过那位夫人。

 

提督大人不带情绪的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扫过。

“我听说你在总商会,粤商公安会都有兼职?”

“是。”

“为什么名帖上这些都未写?”

“因为我只是以此晚辈身份来拜见军门大人。”

“所以,你是为公还是为私?”

“公私兼有。”

“哦?”他指着手边案几上一个长方形匣子。“你说有东西给我看,是什么?”

“军门为何不打开看看?”

那个匣子在呈交之前已经被检查过,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一把短刀。

波斯人锻造的乌兹钢刀,每一把都独一无二。

他一只手停留在镶满宝石的黑色犀牛角刀柄上,却没有拔刀。

“这把刀,你哪里得来?”

“朋友相赠。”

他轻轻放下那把刀,然后冷冷地说:

“来人。”

“此人涉嫌勾结乱党,拿入监牢,不许保释。”

 

辛亥年九月初九日,重阳节。华港生吃到了生平第一顿牢饭。

倒是干净,有粥有菜。

“可惜欠了一味豉油……”他自言自语,又笑着摇头,也知道无人理会这点要求。

这间房,一床一椅一几,四面皆是石壁,水磨石严丝合缝,除了厚重铁门,只在高处有一小窗,还设了精细铁丝网,真是苍蝇也飞不出去。

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活死人墓。

还好有窗外斜斜投射进来一缕昏黄光线,给屋内增添微微暖意。

但他的心很静。灰尘在空中晶莹地飞舞,在他看来好似羽化的蝴蝶。

他在等。

天从白到黑。

灰白的夜雾飘进幽黑窗格,尘土被雾浸湿,沉淀下来。

夜里敲了二更,他听见开锁声音。

进来的男人穿黑色斗篷,身材高大,眉目深邃,看起来冷静而自持。

“军门大人。”

“你在等我?”

真是奇怪,他们从未见过,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男人落座,脱下斗篷风帽,拿出那把短刀。

“这把刀,他自幼随身带,绝不会离手。”

“我知道。”

“你是他重要的朋友。”

“可以生死相托。”

“你知他近况?”

“他在惠州,现在是十八路民军总司令。”

空气静了片刻。

“果然是他。”这句话情绪十分复杂。

华港生在短暂的沉默里整理着语言。

“我听说,六月份大人遇刺时,有些卫兵被炸断腿,仍然坐地放枪,不顾生死。都是因为大人平时善待士卒,视为子弟,而士卒咸能捐躯以报。”

“继续。”

“今…… 今各省已告光复,惟两粤悬而未决,大人一直官声卓著,爱我桑梓,必不愿见城中被战火荼毒,子弟为无益之事流血。”

他顿一顿,又轻轻说,“更不愿父子刀兵相见。”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敲了三更,静寂中听得见檐前滴水的声音。

“是他叫你来?”

华港生坦然一笑。“并不是。”

“只是我愿意为他做这件事。”

“哦?”

“因为我觉得,他并不喜欢流血,革**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你确定?”

“我信他。”

这样说的时候,对面男人直视着他眼睛。

男人的面容冷峻,眼神犀利。

一刹那间,他在男人身上看到了多年以后,那男孩长成男人的样子。

他并不畏惧地与之对视,年轻的眼睛明亮又热诚。

“你身后还有谁?”

“广州城的五十万百姓。”

“倒是个很好的理由。”

男人面部表情突然柔和下来,放弃了这场目光的较量。

他侧过脸去,背了光,像座雕像一般神情莫测。

“阿培四岁就会骑马。”男人声音里有罕见的温柔。“他性子比马烈。”

“十岁不到,他折断了庙里菩萨的手,说是要破除迷信。”

“又看不惯家里的丫鬟缠足,下令所有人把脚放了。”

“我知道人人背后怎么说,”他面上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都是我惯出来的。”

阿培,阿培。

华港生想起十年前万老板那句闲话。

可真是一位混世魔王呢。

“其实我之前已经先后收到革命党三封书信,他们从未放弃过劝我反正。”

“只是我不曾想到,你肯为了他这样冒险。”

华港生心里一轻,之前紧绷的情绪突然松弛下来。

“有些人,天生有勇气,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他人,这是极难得而高尚的一种品德。”男人郑重地双手将短刀递还给他。

“谢谢有你,做他朋友。”

 

辛亥年九月十九日(公历11月9日),广东水师宣布反正,停止与国民军交战,在所有炮台、军舰上升起国民军军旗。

当天,全省水陆部队均执行以水师提督名义发布的通告,一律改树白旗,不准与革命军抵抗。

粤省光复,兵不血刃,到此顺利完成。

 

民军主力在旧历九月廿四日(公历11月14日)进入广州城。

 

那日天高云淡,透明的空气使阳光下的一切都亮得灼人眼目,而背光的地方也黑得透彻。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广州人,都出现在了路边,站得比油麻还密,神情比过节还要隆重。

——作为全国唯一没有经历战事就和平易帜的省府,大家对“共和政府”和“民军”充满好奇和向往。

卖杂食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放过任何做生意的机会,有人在店铺门口支起阳伞,有人出租剧院里的长条板凳,供人登高观望。

时间在等待的某一个瞬间似乎凝固了——但时间绝不会真凝固——巨大的激荡即将接踵而至。

正午时分,靠近城门的地方传来热烈欢呼声。

有人说,来了来了!

看那面井字旗!

民军并没有统一的装备,一部分人扛着枪,一部分人是各式各样的武器,城墙般密实的围观人群,使得他们行进缓慢。

人群开始向后退,给他们让出更宽阔的道路,敬畏地把正吃的和正谈的都含在了嘴里,看着他们威风十足地迈进广州城。

那天,华港生也在人群中。

他看到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在大路的尽头出现。他的出现让人群有一刹奇异的安静。

那是一个穿军装的英武男人,在正午太阳下放着光。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目光极亮,从乌云般低压的双眉下俯瞰前方,脸上的表情既多思,又虚无,还有种淡漠的,对于一切的无谓。

那个骑在树上的男孩,那个墙上落下的少年。

他的故事已经从淡水传遍广东省,也许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目光始终不离地看着他,像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他修长的双腿和挺直的腰背,他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他靴子上的硝烟和尘土,他帽檐下短短的发茬,他被海风吹硬的脸。他风尘仆仆的模样。

 

路很长,但是他终将走向他。

*TBC*

作者说:广州和平光复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乱局。

*注1:《近代广州口岸社会经济概况——粤海关报告汇集》说: “本城各家报纸,向皆极力鼓吹革命”。宣传革命差不多成了报纸的卖点,清朝官员在广州虽然封禁了一些报纸,但力度很轻,主编、记者极少被处分,只因人心趋向已变,官府也禁不胜禁。 

风筝误(民国AU)(七)

***

第七章

简介:燕归来

***

四周一片寂静。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红布——是阿青蒙头的红巾,四边缀满铜钱,上面绣着丹凤朝阳——他回过头,见她正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重绣大礼服,头上凤冠扑簌簌地乱颤。

他沉默地用那件红色袍子裹住怀里的人,再将那幅丹凤朝阳的红巾盖在他头上,然后抱起他,往洞房走去。

旁边终于有人犹疑地出声:“窝藏……乱党,是要杀头的!”

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去,轻轻地说:“何止杀头,怕是要连坐呢。”

但他语气依然谦卑又温和:“在场都是我不出五服的亲戚,不管谁说出去,大家都要杀头。”

说完,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个躬。

 

前院来报信,城防营正挨家挨户搜查乱党,已经进了大门。

正在嗡嗡议论的人群突然噤声,大家面面相觑。

财叔说:“我到前面照应一下。”

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新郎抱着一个男人进了洞房。

房间里都是红色。红色帷幕,红色屏风,红色幔帐。他把人放在红色婚床上,拉过大红色绣满百子图的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

院里响起财叔的声音:“新人正在洞房里,长官要不要进去点一点?”

门口出现了负责搜查的头领,他在门外张望,看见房中红烛高照,床上锦帐放下了一半——新郎衣冠不整靠在床沿,他搂着的人埋在凌乱堆叠的的被褥里,只在枕上露出来一把如云黑发——不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冲了二位新人的喜事。认真失礼。”说着人往后退,又吸了吸鼻子,“这香熏得好重。”

财叔陪着笑道:“今天府上办喜事,长官喝杯喜酒。“说着便开始派发利是。

那首领摆摆手,“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对不住啦。”他按着腰间佩刀在院子里转,又抬头去看院墙。

人群中有人出声: “我们都在场的,确是不曾有生人进来。”

又有人说:“后面有河道,只怕是从河道跑了。”

“……”

看着那队兵士退出院子,财叔擦了擦额上冷汗,说:“我去找大夫。”

 

房间里熏着上好的檀香,烟雾弯曲缭绕,像一张网,笼住了淡淡血气和药味。

从天而降的少年,像是来自一个极遥远的故事,有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即使血污和烟尘也掩盖不住的美丽。

那单薄的脸仍然带着一丝稚气,修长的四肢却昭告了他的成长。长而浓黑的眉毛紧锁着,不知道睫毛遮盖下的眼睛是不是琥珀色。微微上翘的锐利下巴,能看出他从十岁起就表露的固执和倔强。

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他脱去他身上衣服,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缀着金色纽扣的黑色外套,丝线绣花的白色衬衫。

他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纽扣,手指突然停顿。

一枚玉坠。羊脂玉的观音,沾上了血。

 

他想起那孩子微蹙着眉头对他说:“你要等我。”

孩童的脸天真而庄严,眼里一瞬间显现出成人般的哀愁——这表情使他可笑且动人。

 

整整一天一夜,华港生没有离开过新房。

多数时候,他就望着床上昏睡的人,任时间一个钟点一个钟点过去。有时看见床上似乎有动静,他便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那孩子却长长叹了口气,又睡了过去。

 

把人留在新房,是阿青的主意。谁也不敢保证军警不会再来搜查,再没有比新房的婚床更安全的地方。

老华听说了没有说什么,反倒是对新妇的侠气十分欣赏。

“窝藏革命党的,这城中也不止我们一家。”

华港生发现他对父亲的了解比自己想象中要少。

 

4月29日的早上,他醒了。

天色微熹,窗外透入的晨光将一切东西都涂抹上淡淡一层白,红色罗帐像重重烟雾将他包围。

他对着帐顶发了一会呆,十分茫然。

灵魂和肉体可能还需要一阵子才能重合。他把眼闭上,等待这个重合。

 

“你醒啦?”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好似蒙了一层天鹅绒。

穿着蓝色长衫的青年男子站在浅蓝色晨曦中,周身笼着朦胧的光,嘴角笑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笑着对他说:“你醒啦?”

 

记忆里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笑——在他十岁那年的春天。

从半空中,透过那些花叶的间隙,在斑斑驳驳落下的阳光里。

温暖的,柔软的,湿润的的,舒展的,毫无保留地向他开放。

这是他关于南方春天的全部记忆。

 

少年眨眨眼,代替了点头。他的脸颊削瘦,面色因失血而苍白。

他试图起身。华港生快步走过来轻轻按住他肩膀,对他摇摇头。

“今日几号?”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声音,带点沙哑。

“公历4月29日,旧历四月初一。”

“外面什么情况?”

“全城戒严,闭城三日。”一只手轻触他额头。“你的烧退了。”

“败了。”少年微微蹙眉,依然像个孩子。

“此刻军警正在全城搜捕,凡属疑似革命党人,一律格杀勿论。”

说完,俯身下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你哪里都不许去。”

少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来。

“扶我起来。”

他鼻尖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脸,任性而执拗。

华港生无可奈何地笑,小心翼翼扶起他,将一只枕头靠在他腰后。

“其实,我本来是反对的。”

“什么?”

“这次起事,”少年举起一只手揉着额角。“我不赞成。”

“为什么?”

“原定时间是4月13日,也就是旧历三月十五,只因有人在飞行表演当天突然行刺,导致全城戒严,才推迟至27日。”

华港生回忆了一下。“飞行表演?……可是三月初十,水师提督遇刺那次?”*(注1)

“没错,那人行刺目标的确是我爸。可是他搞错了,死在轿中的是广州将军孚琦。”

华港生浑身一震。之前官府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是水师提督遇刺受伤,他还隐隐担忧过。

“可是你爸……你爸……”怎么说才比较合适呢?

少年面上露出一丝嘲弄笑容,“我现在姓陈。”

他垂下双眼,神情落寞。

华港生沉默,内心恻然。

少顷,他轻声唤他:“阿培。”

阿培抬起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是我。”

他琥珀色的眼珠闪着晶莹的光,扬起的下巴倨傲而自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在十岁就有了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态。

华港生并没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连一丝责怪的情绪都没有。

甚至好像不曾感觉,他已经离开了那么久。

他只知道,他的阿培,回来了。

 

从4月13到4月27,中间有十四天。

十四天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不,不需要那么长,三天就够了。

 

4月23至4月25日,三天之内,大批全副武装的清兵涌入广州城。

与此同时,广东新军所有枪械的枪机被统一收回。城中一个秘密军火库被突击捣毁,藏匿的武器与炸药也被清缴。

指挥部内部出现了最大的分歧。有人认为事已败露,应该终止计划;有人认为筹划至今已花费捐款十万,为不辜负海外华侨,即使队伍解散,也要以个人身份继续起义。

“我带来两百人,都是东江子弟。没有武器,没有弹药。你要他们怎么办?”

“他们并不怕死,但我不要无意义的牺牲。”

“我叫他们就地解散,分头出城。”

“那你自己又为什么回来?”

他笑,“我也不知为什么。”

 

公元1911年4月27日,旧历三月廿九,已是暮春。

申时过半,枪声响起。

此时此刻,广州城的另一个地方,正在尽心尽力完成一场演给世人看的盛大婚礼。

天全黑时,他折回城中。四面枪炮轰鸣,到处火光冲天。

激烈的巷战发生在每一处,小北门,正南街,二牌楼,三元里。夜幕下看不清面目与衣服颜色,他们只能凭借胳膊上的白毛巾分辨敌我。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刀锋划破棉布刺入身体的声音,低沉的咒骂声与痛楚的呻吟声。

黑暗中不断有人围上来。他的衣服溅上了血,靴子变得沉重。有人倒下去,有人不见了。他奔跑在黑沉沉的街巷里,希望能为这场败局最后做一点努力。

中间他目睹了一场荒谬的混战。

两队人马在双门底相遇。

你们是谁?

你们又是谁?

站住!

乒乒乓乓的枪声。

不要打了,是自己人!

交火中有人被误杀,有人受了伤,队伍被冲散,像一捧沙没入海水。

 

“我想,之所以失败,有几个原因:一是准备时间过久,人比军械先到,导致风声泄露;二是出了内奸,让官府提前做了准备;三是有人自作主张进行刺杀,破坏了计划,加上适逢新军退伍,兵力不足……想来想去,终究还是缺了自己的军队。所以,我一定要有一支自己的军队——”

华港生看他越说越精神,甚至挥动手臂,胸前纱布下隐隐有血洇出来。

终于忍无可忍提醒道:“小心你的伤。”

“打伤我的,倒不算自己人。”少年指指自己胸口,淘气地扬起一道眉毛。“德国毛瑟枪,巡防营标配。”

认真抵死。

“好彩都是皮肉伤,”华港生没好气地说,“你总算还想得起找我。”

“当时我想,我可能要死了。”少年的眼睛忽闪着,有种梦似的迷离。“只不过,如果就死在这里,没能见你最后一面,还真是,不甘心呢。”

华港生伸出手,本来作势要去拍他头,半空中却慢了下来,轻轻落在他头发上。

他强忍住喉头一丝哽咽,非常平静地说:“你长大了。”

 

4月29日午后,华港生去江太史府上拜访。

 

江孔殷是个奇人。他爱美食,太史公私房菜闻名广州,领导羊城食风;他嗜粤剧,在海珠戏院长期订着第四排中央四个座位;他好交游,所交者游侠刺客有之,王公贵族有之,殷商巨贾有之,草莽豪杰亦有之。占了同德里四条街位的太史第内常年高朋满座,连门口保安都是特意从香港请来的“摩罗差”(印度警察),威风过人。

 

江孔殷在书斋等他。佣人带他穿过重重回廊,园中飘来清幽花香。

“你知道,我这里为什么叫做兰斋?”

“我听说,太史公外放广东时,太后曾赐百二盆兰花。”

“如今已是满园兰花了。”江孔殷望向窗外。

华港生低头听着,在心里仔细斟酌形势。

“堪堪几百年,王朝兴亡。”语气十分萧刹。

他转头问道:“你所来为何?”

华港生不知这位太史公是敌是友,但是无论如何,他必须完成心里对阿培的一个承诺。

“这几日越秀山麓至双门底街道上,死难者枕藉于路,加上连日凄风苦雨,惨不忍睹。广仁、方便、广济、爱育等善堂院奉命收尸,目前遗骸堆放在谘议局门前空地上,至今尚未敛葬……”

“我知道。”江孔殷说:“那你知不知我刚接到命令,要加紧搜捕乱党?”(*注2:善堂是广州民间慈善组织)

“知道。但是如今天气渐热,此事不解决,对于广州居民之健康卫生终究是个大患。”

“我知南海、番禺两县知事已经相议,拟将死者葬于大东门外……”

“不可以!”华港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大东门外是埋死刑犯的乱葬岗,未免……”

江孔殷双眼如炬看着华港生,直看得他心中一凛,却还是坦然迎上对面目光,“未免太过折辱。”

江孔殷一言不发。过了一会,轻轻笑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面容肃穆地拱手:“请转告各善董,此事余可力任,纵有不测,愿负全责。”

 

旧历四月初四(5月2日),微雨霏霏。在江太史鼎力支持下,所有殉难者归葬于东郊红花岗。

这处青草白地的净土,在后来更名为“黄花岗”。

 

这一天华港生见星即起,直到黄昏时分,才风尘仆仆回到家。

 

远远就看到阿培站在后院树下。

白色衬衫,黑色裤子,脚上是黑色的高腰马靴——正是他落在院子里时穿的那双。

暮色中,白衣的少年看上去像一把薄剑,透着寒气。

“阿培。”

少年回过头,眼里有笑意,弯弯的像月亮。

“怎么起身了?”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走。”

华港生心里一动,“能走又怎么样?”

“能走的时候,我就要走了。”

“去哪里?”

“我应该去海陆丰,我的人都在那里。”

像是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寒冷彻骨。这冷意瞬间转成莫名的怒火。“外面满城在抓人,你出去送死吗?”

阿培就笑了,那笑容充满了孩童的顽皮。

“对呀,去送死。”

华港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喊了声:“来人。”

几个伙计跑进后院。

“给我把大门二门偏门角门后门,所有门都锁了,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出去。”

乒乒乓乓的闩门声。钥匙与锁链哗啦哗啦响。

空气突然间静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夜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风中有白兰花的香气。

夜色越来越沉,四面高墙框住了天,银色上弦月嵌在黑色天幕上,风吹不动。

“阿贵。”他听见有人唤他,语气柔软。

与此同时,少年的身体靠了过来。他被一双手臂抱住,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双手垂在身侧,无处安放。

少年独有的沙沙声响在耳边,带着温热气息。

“我好快,好快会回来找你。”

他看见少年的后颈上细细的茸毛。他记起亲手为那个孩子戴上玉坠。他记得他曾说:“我长大了回来寻你,你要等我。”

这孩子有种魔似的,他永远不能拒绝的能力。

“你还是要走?”

“我必须走。”

“怎么走?门锁了。”

“你忘了我是怎么来的吗?”

华港生抬头看着高高的院墙,和身后高高的樱花树。

恍惚看见那只风筝挂在树梢,薄薄的,七彩的翅膀发着光。

一阵风吹起,风筝随风而去。

他叹了口气,声音在风里低了下去。

“走的时候,不要来告诉我。”

 

一周之后的清晨,华港生如往常那个时候走进后院。

 

按照阿培这些天的习惯,早上他应该正坐在廊栏前,用松子仁喂廊下挂着的白鹦鹉。

“阿贵好。”

“阿培好。”

“咁嬲做乜嗻?”

“你唔钟意我啊?”

鹦鹉喳喳学舌,他便拍手哈哈笑,样子就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廊下没有人,房间里也没有人。

 

华港生在床边坐下来,手掌在床单上轻拂过去。床单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指尖在枕头下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抽出来,是那把镶金嵌玉的匕首。

他将匕首收起,慢慢踱出门去,站在那棵樱花树下。

“他走了?”是阿青的声音。

他背对着她点点头。晨风悠悠吹着,已经是初夏了。

***TBC***

作者说:不要急,阿培好快,好快回来找你。

 

*注1:1911年4月8日(旧历三月初十),远东飞艇社在广州东门外燕塘地方进行飞行表演,广州将军孚琦出席观看,回程途中被同盟会员温生才在路上当作水师提督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