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简介:定风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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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想,这说的好像就是他与阿培。
从十三岁那年初遇开始。每一次见面,之后总是更长的别离。
最长的一次相处,是辛亥年春末那个晚上,阿培像一只风筝,落在院子里。
他无知无觉地躺了三天三夜,他也安安静静守了他三天三夜。
半个月后,他又像当初来时一样消失。
他的行迹扑朔迷离。在他所到之处,传闻总是先一步抵达,传闻中他顶天立地、金刚不坏,连死神也望风而逃。
后来,某个风和日丽下午,他在万众瞩目下进入广州城。
而他站在欢迎他的千万人中。
再后来,他总是不期而至——却从来不走正门。
每次他从高高的院墙上跃下,依然是十岁顽童的模样,从未长大。
那一望住他就不知怎样移开的目光,也依然像个孩童,肆无忌惮。
当中他离开的那十年,竟像是补得一丝缝隙也无。
大多数时候,他只会耽上短短一阵。每次离开,他都微微蹙起眉毛说:你等我哦。
便好像又定下了什么盟约。
他长高了,四肢修长,肩膀宽阔,站起来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像一棵树。很多人围住他,叫他司令,叫他都督,叫他将军。他的故事在讲古佬的嘴里是数十位枭雄的总和,他的名字被街头巷尾传播又被修改得各不相同。
但在港生心里,他只是阿培。
那个叫阿培的小鬼。无邪、无畏、无辜。
一双琥珀色眼睛,总是亮晶晶望定他。
什么也不说,他就跟着这双琥珀色眼睛去了。
阿培坐在一张大台后——身边围着几个军官——见他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要笑不笑的神情,口气却透着诧异:
“阿贵?”
港生依然在喘着气,眼睛一刻不停地上下打量对面的人——头颅安在,四肢俱全,年轻洁净的面孔,不见一点硝烟火色——他松了口气,哑着嗓子问:“有水吗?”
阿培将面前的杯子推给他:“我的。”
华港生灌下去一满杯热茶,终于觉得三魂七魄都回到了身上。
放下茶杯,他说:“惠军未时要炮轰都督府,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走。”
阿培对其中一个军官说:“仲元,你组织大家先撤。”
然后转过头看着港生,忽然一抿嘴——似是酝酿了许久的一个笑绽放在脸上:“可是我受伤了,怎么走呀?”
“受伤?”港生突然想起那句“中了一枪”,他眼睛越过台面往下看——
却见阿培慢条斯理地——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从桌下伸出一条腿来,那条腿光着脚未穿军靴,小腿缠白色绷带。
港生顾不上细问,走过去转背一弯腰:“我背你,先离开再说。”
在勤务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背着人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
勤务兵这才如梦初醒,提起靴子与屋内一应文件,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一口气奔到都督府后山,港生寻了块青草茵茵的软地,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又将他那条伤腿抬起,搁在自己膝上,像捧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听见背后的声音:“阿贵,你很关心我?”
回过头——阿培靠在假山石上,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当然关心啦。”他应声而答,又低头去检视那腿上的绷带,“你的腿?”
阿培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促狭的孩子气。
“吓你的。只是被蹭了一下。”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把腿放下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不转睛望住港生,脸上有十分的欢欣。
港生瞪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只觉啼笑皆非。
四周强敌环伺,他竟似全不在意。
“轮到我问你了,你怎么来的?”
华港生将这一路的惊心动魄尽量讲得平淡。
正说着,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锐响——那是炮弹的金属外壳同空气剧烈摩擦,发出的刺耳哨音——他只听见两个字:“趴下!”就被人抱住滚进了草海。
一枚炮弹从空中落下——随着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炸在了后花园里。
热浪滚滚,烟尘漫漫,泥土与碎石瓦砾雨点般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港生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在耳朵的嗡鸣中睁开眼,发现自己和阿培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他在那对琥珀色眼珠里看见目光发直的自己。
不知为何他想起幼时见过的一块琥珀,里面含着一只小小甲虫——此刻他亦像被凝固在时间里的一只小甲虫。
浑身起了一阵战栗——那是一种既陌生又新鲜的悸动——身体陷在这感觉里无法动弹。
第二枚炮弹带着尖啸破空而来——这一次,落在了越华池中。
然后第三枚、第四枚接连而至。
他忘了他们这样抱在一起相视了多久。他从未与人在如此近切的距离里长久相视过。
轰炸的响声虽然惊天动地,但除了一发炮弹落入后花园,其他都炸在府门外。把都督府门前那条路轰了个底朝天。
港生感觉到自己的听力渐渐恢复了——炮声,风声,心跳声,都似在极远处——但阿培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忽远忽近的炮火声在他睫毛梢上炸着。
港生有些慌,伸出手去摸他耳朵———没有血,也没有沙土——这才心定,大声问道:“你听得见吗?”
阿培终于眨了眨眼。
然后仰脸向上看了看天,慢慢松开手,坐起身来。
“总共六发。”他笑道,“炮是从大东门过来的,距离太远,又仓促放列……浪费了;阿贵,多得你,那些炮若在西岸登陆……”
话音未落,一块碎石迎面而来,擦过他额角,将身后一棵本已摇摇欲坠的树,拦腰打断。
他面不改色,只朝勤务兵招了招手。勤务兵立刻将靴子递上。他穿好靴子,站起身。
“你真没事?”港生看着他那条腿。
他跺了跺脚,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晃,却依然站得笔直。
“去哪里?”港生伸出手欲扶,被他反手一把捉住。他拖着港生穿过一地碎石与废墟,头也不回向山下走去,边走边冷冷地说:“回礼。”
卫兵簇拥着他们回到了屋内。
他在三分钟内连着下了数道命令。
——全城张贴布告,宣布惠军“变叛”。城中居民,为避战火,不可出街;
——观音山炮台向南关炮击十八发;
——急调北伐留守姚雨平部入城;(*注1)
——令第一军师长钟鼎基、苏慎之负责前线指挥,陆军主力由东校场、黄花岗向南推进,包围惠军南关驻地;
——令警察总长陈景华配合军队行动,封锁街道,维持城北秩序
——继续致电孙黄,说明情况。
…..
整个过程里他声音平稳,面色沉静,唯有那只紧攥着港生的手,指节发白。他的肩膀与手臂都绷得很紧。
然后他说:“酒。”
勤务兵拿过一只水晶酒壶,拔掉玻璃壶盖,将琥珀色液体倒在玻璃杯中。
他饮尽,又倒,再饮尽。再倒。
连饮三杯之后,紧绷的身体始放松下来。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港生,忽然一笑:“你知道吗?今日是我代理都督任上最后一日。”
午后三点一刻,观音山炮台开始向南关开炮。
观音山在都督府正后方,相距不过一里,炮弹出膛时的轰鸣如同近在咫尺,清脆而猛烈的炸响令到地面震颤,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屋顶吊灯轻轻摇摆,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尖啸声从众人头顶上空掠过,飞越半个广州城,直坠南关。
几秒钟后,从南边传来沉闷而厚重,如同天边滚过的雷声——“嘭——”
作为楚河汉界的惠爱街,也变成了对垒战的阵地,双方占据两端街角、楼房,隔着几十米到上百米的距离对射,枪弹如蝗。
屋内气闷,他走到露台上透气,抬头看到空中显出穿梭的火流星,划破昏暗天际。
“看着非常美,不是吗?”阿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轻轻地说:“然而所过之处,人命无数。”
他们并排站立,看着远处的火光与浓烟——港生无法想象,在那炮弹落下的地方,正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入夜,政府军完成对南关的包围,双方进入对峙。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勤务兵提着灯笼,带港生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都督府内宅。
他被安排睡在“都督自己的房间”——是都督亲口交代。
“戒严期间城内无法通行,你就住我这里,等戒严解除,我派人送你回去。”
夜深了。
阿培今晚多半是不会回来了。港生想着,在床上躺下——床单上有种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淡淡硝烟的气味。
但哪里睡得着?一时想到内忧外患,明天不知是何情形,一时又想夜静更深,阿培何时才得休息,只想得愁肠百结、辗转反侧。
想着想着,忽然有人朝他后颈呵气,一阵酥麻的痒。
“阿培,不要淘气。”
他捉住一只小手,转过身去。
是十岁的阿培,眉目如画,像安琪儿。
“阿贵,你很关心我?”
阿培笑起来,可爱如昔,那小小精致的面孔犹自发出晶莹亮光。
他说,“阿培,这里不安全,你跟我走。”他不管不顾地背起他。
阿培的脸贴在他背脊上,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他问,“大声一点。”
忽然之间,重量消失,背上空空如也,阿培不见了。
他满室找他,一边叫他名字。阿培,阿培,阿培。
当,当,当,当——自鸣钟敲响四下。
蓦然惊醒,呆呆坐起。
阿培没有回来。
他闭上眼睛,想回到那梦里去——阿培靠在他背上的感觉那样真,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重量。
有人轻轻走进来,站在床前,静静看他——黑暗中也不知能看见什么——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床的另一侧,微微一陷。有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很安静。
港生睁开眼。黑夜像浓稠的墨。渐渐地,阿培的脸从墨里浮现出来。那浓秀的眉眼与锐利的轮廓,在夜色中都柔和了几分。
阿培轻轻说:“放心,三天之后,你就可以回家。”
“三天?”
“三天。”
他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是,城中陆军只得三千人,惠、仁、协军合共有七千之众。”
“惠军半数在东莞虎门,留在城中不过两千,仁军、协军这两营军纪废弛,不足为虑,我只担心他们趁火打劫,祸乱西关。”
“我来之前,已让我大哥去丰宁路西瓜园通知商团其他人(*注2),商团会组织协防西关。”
“如此甚好。”阿培顿了一顿,又说:
“惠军找过李福林,请他一同对抗我。”他笑一笑,“但我也找了李福林——他答应保持中立。福军驻守河南岛,李福林中立,惠军就过不了河南,对于我方是好消息。”(*注3)
“虎门那边怎么办?”虎门是广州海上生命线。城内部队虽然精锐,但数量有限,无力再分兵去攻打虎门要塞。
“我电令了龙济光出兵协助平叛,夺回虎门。”
济军是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旧式陆军,亦是广东境内兵力最雄厚、训练最有素、装备最精良的部队之一。广东光复,龙济光并未死战,而是接受了军政府收编,被任命为广肇罗道绥靖督办,率部驻扎在肇庆一带。
谁都不信龙济光会真心拥护新政府——他只关心自己的地盘和权力——唯其如此,谁也想不到龙济光会听从“电令”。
让他出兵,只可能是双方谈成了某种条件——阿培擅长与虎谋皮。
港生还要继续问下去,却听见阿培叹了口气。
“我在前头,跟那些人谈了一天一夜,回来,你还要跟我讲这些么?”
阿培侧过身来对着他,语气里充满孩子似的幽怨。
港生顿时觉得自己大大的不是,伸出手去摸到了阿培的头发,陪着小心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头发丝。
无论何时,在港生面前,阿培永永远远都是那个小小的阿培——他愿意全力保护他。
阿培闭上眼睛,乖巧得像只被抚慰了的猫。
港生安静凝视他。心中始终有放不下的担忧——甚至隐隐明白这担忧从何而来。
他所处的境地,他想做的事情,每一样都是最危险的。他从十岁起就醉心于危险。
阿培睡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但他连外套也未除去,军装使得他有种加速成熟的男人气质。
港生轻轻解开他领口第一颗纽扣,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忽然又听见阿培的声音:“你几天不回,你太太不担心?”
港生脱口而出:“阿青不是我太太。”说完又觉不妥——阿青毕竟是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只是十分不愿听见阿培说出“你太太”这三个字——声音便小了下去,“我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港生的脸在黑暗里烧了起来。“……只是朋友。”
“我与你,不也是朋友么?”
“那不一样。”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哪里不一样?”
“……”
阿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港生觉得身上一紧,是两只手臂搭了上来,将他箍住。
这是一个禁锢的姿势,他与他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连空气都被挤了出去。
阿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像极了梦里阿培趴在他背上说的那句话,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听不清。
“你说什么?”港生低声问。
阿培的头向下蹭了蹭,抵在港生胸前,声音懒懒的,似在撒娇。
“我根本……不在意那些。”
并不是这句话。
那是什么呢?港生苦思冥想。
过了一阵,听见阿培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抱住了怀里这个温热的身体。
明天会怎样呢?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但明天的阿培,是一个男人。
清早醒来,阿培已经不见。屋外阳光明亮,透过满洲窗锦绣玻璃,投下彩虹影。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炮声——炮击随着天亮再次开始——这一次,是正式的攻击。
3月10日全日,广州炮声未停。
南关惠军占据了几处当铺作为据点——高达数丈的广府当铺,本身就是设计精良的垂直堡垒——野战火炮轰上去,仅能剥落墙垣,射不穿厚达三尺的墙围;政府军缓慢推进南关,叛军死守各处街垒,时以枪炮还击,双方隔街对射,弹飞如雨。
对峙变成了僵局。
作为临时指挥部的都督签押房内,电话铃声与电报声此起彼伏,无数条命令与战况在此交汇,所有的新闻与通告也从这里发出。参谋人员各就各位,在地图上标示敌情,处理雪片般飞来的情报。
直到午夜,西关燃起大火。
火从何处烧起已不可考——只知是乱兵放火打劫——火光窜出,浓烟轰穿巷顶,铜锣声四起。救火队倾巢而出,水入火海,霎时蒸发作水汽。火是喂不饱的巨兽。它吞落一间绸缎庄,吐出漫天飞舞的、烧成黑蝶的丝绸灰烬;它吞落一家药材铺,空气里便充满了当归和甘草被烤焦的诡异香气;它吞落银号,吞落茶楼,火舌沿着栉次鳞比的屋顶冲上天,烈焰将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又被黑掹掹浓烟染成污糟糟的,带着血腥气的铁锈红。
西关陷于火海时,正是指挥部彻夜未眠,定下总攻计划时刻。
所有人都出来,从露台望向西边血色天空与滚滚黑烟。
阿培又一次抓住了港生的手,这次攥得更紧,他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了“愤怒”这种情绪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脸——他看见火焰沿着屋顶升上来,在阿培脸上勾勒出豹一样的纹路,他琥珀色眼睛中燃起金色火苗,那种奇异的美感不属于人类而属于猛兽。
他在火光中下了最冷酷的一道命令:“火攻南关。”
3月11日拂晓,天空呈现不祥的淤紫。在猛烈炮火掩护下,政府军兵分几路,由北向南,从惠福路、大德路、一德路等方向,同时向南关发起地面进攻。
战斗进入最为血腥残酷的逐屋争夺和当铺攻坚。
枪声、炮声、炸弹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下午时分,烟尘滚滚,从各个当铺碉楼里冲出的火光,染红了南关天空。
3月12日傍晚,广州城内的枪声基本平息。
经过一天一夜的巷战和火烧,叛军据点都被大火摧毁,王和顺在亲信掩护下,趁乱从南关天字码头抢夺小船,渡过珠江,最终逃往香港。
新的安民告示贴出来,政府军开始清理战场,救济灾民。
“说好三天,就是三天。”阿培说,“今天,我送你回家。”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却看不出一丝倦容。琥珀色眼睛中像是烧着两团火——这火是在西关大火那夜开始的,一直烧到了今天。
港生觉得比起送自己回家,他更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但是阿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拒绝。
***TBC***
作者说:这章写了六千多(中间还删了好多)我要控计下我寄几
(下一章阿贵要跟阿培去香港见父母啦:)
(另:炮击六发,回礼十八发,这个梗源自于马老板砍了港生六刀,Julian 找人还了他十八刀剧情)
*注1:姚雨平任总司令的广东北伐军是1911年的“北伐”中,六路北伐军里唯一成行并有实质性推进的的一路,战斗力可与北洋新军一战,北伐中连战连捷,直接影响了整个革命形势(也令革命党在南北议和中多了一些底气)。最多时有8000人,民国建立后,在南京裁军至仅保留一个炮兵营,并回到广东留守。此次调令进广州的就是这支炮兵营。
*注2:丰宁路西瓜园会馆为商团团部所在地
*注3:李福林与王和顺同为同盟会老人,李福林以“福”字营统领职,率领3000民军屯驻广州珠江南河南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