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简介:定风波(上)
关于新任代理都督最多的传言是:他是个煞星。
他自枪林弹雨中出来,却从未听闻他受过伤——以至于没文化的军官都相信他刀枪不入。
他一次又一次逃过通缉与暗杀,有几次因为没有睡在自己床上而幸免于难,有几次他和抓捕他的人在路上擦肩而过。
宛若真有神佛护体。
而他最“不怕死”的事迹,是广州光复之后,独自一人与龙济光会面,靠一张嘴说服杀人如麻的龙济光退出广州,与虎谋皮竟然成功。
就任之初,他常常不带警卫,徒步出行,在城中随走随停,即饮即食,毫不在意起居安全。
很少人清楚他更早时候经历。传闻中他参与策划了辛亥春末那场轰动海内外的起兵,也是几乎全军覆灭里奇迹生还的少数人之一。虽然兵败之后的一个多月他行踪成谜——有人曾指责那次他临阵脱逃,之后又澄清那是个误会。
但自始至终,他从不辩解。
坊间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说他心凶命硬,出生就克父克母,所以没人见过他有任何亲友。
虚虚实实的传说,无论真假,都给他蒙上了令人生畏的神秘色彩。
“石锦泉,你想造反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气定神闲,脸上甚至带笑意。
好像不是刚刚疾步走出,而是在此等候已久。
这时勤务兵才追将出来,和门口卫兵一起,在他身侧站成两排。
石锦泉嘎嘎笑,“我是粗人,不识大道理,司令大人大量,一定不会同我计较。”
“哦?”
“皇帝不差饿兵,那些当兵的没钱过年,起了哗变,我怕也压不住 。”
石锦泉是来要钱的。
过去怎么从前任都督手里要,现在便依旧如法炮制。
虽然这位新都督似乎与前任不同。但或许是因为过年,都督今天看起来极好说话。
“你讲的没错。”他点一点头,语气淡然,“但是年前各营的军饷都已经发放下去了。”
“数目不对啊,司令…”
“我记得你进城时尚不足千人,现在按两千人头发放,这个数目还有什么问题吗?”
“司令明鉴,我的兵不同那些泥塑木雕,打起仗来个个不要命,总不成让他们食白粥过年?”
“不要命啊?”都督依然不动声色,“瀛字营也找过我,还有惠字营,兰字营……个个都说不要命。 ”
“不要命,我也变不出钱来。”
他停下了对话,神色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那是一张粗糙的脸,杂乱的眉毛与髭须,两只眼红红如火炭,却又闪出精光。
“不过,你身上这些土制的炸药,倒是可以换一换。”
石锦泉眼睛亮了。
彼时市面上,军械也是硬通货——许多民军手上拎一支打不响的“猪仔脚”,肩上扛一支生了锈的火绳长管鸟枪,便能在广州城占街为王——有枪,就有本钱。
“虎门炮台近日截获了一批日本船运来的军械,年后我会派人接收,再分发到各个兵营。”
“接收可有合适人选?”
“缺军械的不止你一个。”都督说,“自然是要派可信的人去接收。”
“那么司令你看我……”
“你等初七后再来。”
说完这句,都督垂下眼帘摆摆手,已经是送客的意思。
正月初七。
从早上开始,港生就站在大新街铺廊(骑楼)下,心事重重地看着街面上的车水马龙。
正月初七是“人日”,对广州人来说,是个大日子,拜家神,做春茗,送年茶*(注1);逛花田*(注2),游船河*(注3),一样也不能少;城隍庙外一百多档医卜星相,照例依时开档,求神问卜的市民,照例络绎不绝。
大街上人潮熙来攘往,春日的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不见丝毫阴影。
这样美丽的时节里,除了他,再没有人会如此杞人忧天:
广州城什么时候打仗?
大新街是块宜商宜居的风水宝地,东靠永汉路,西依上下九,向南看得见整条长堤,衣食住行,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他听见卖云吞的得得声,卖豆腐花的当当声,人力车仔的叮叮声,偶尔有江边轮船的汽笛,忽长忽短,像雾气一样弥漫在街头巷尾。
直到黄昏,太阳落下,一德路的石室大教堂传出悠扬圣歌,他才定一定心:无惊无险,又过一天。
也不知是该放下心来,还是继续醒醒定定。
忽然之间,码头传来两声短促汽笛——急得似在催命——紧接着又是一声,这一次,延续了足足有十秒钟。
紧接着,他听见另一种声音——沓沓沓,沓沓沓,像是马群的踢踏,但更加整齐、单调、沉闷,那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响,直到震得路面上的石板也开始颤动。
然后他看见了数不清的,统一制式服装的,荷枪实弹的士兵——是新军陆军,也许有两千,三千,甚至更多——整条街被无数沓沓沓的脚步跺着,他们步调一致, 像一部铁灰色战车,能碾碎一切阻挡。
港生以最快速度跑到大堂后,踩着楼梯上了阁楼。
从阁楼上望去,只见那庞大战车沿着大新街一直向西,在天平街左转,然后就像遇到阻碍的潮水一样分成两股,包围了天平街与太平门之间的状元坊——那里正是石字营驻地。
“砰——”
枪声响起。
他以为会有激烈的交战,却只听到零星几声枪响,之后便归于沉寂。
街面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热闹。之前避走不及的行人与生果档、云吞面档、旧书摊,卖鱼生粥、汤圆、河粉的流动小贩,通通冒了出来,卖儿童玩具的摊档继续敲锣打鼓,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就完了?” 他一颗心还悬在半空,又是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抬眼望去——一辆马车已到门口。
财叔跳下马车:“少爷,回西关吧,家里出大事了。”
马车直出太平门,快马加鞭一路疾驰,把他送回了西关老屋——或许是太过匆忙,财叔也不清楚“大事”是什么,只说是老爷这么叮嘱。
西关老屋格局与佛山相似,祠堂在五进院落最后一进,他快步穿过四进院子,径直走到了祠堂门口。
祠堂已经开过灯*(注4),神楼上面点着琉璃盏,神楼前挂着元宝灯与和合二仙灯。
老华祭拜的时候通常没有其他人在,但是今天不太一样——多了个男人,面对着神位跪在祠堂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背影似曾相识。
老华看见门口的港生,脸上露出欣喜神色,边向他招手边说:“阿港,过来,这是你大哥。”
跪着的男人转过头来。
电灯光影下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毛浓黑,深目高鼻,分明是“番鬼”的长相。
“大——哥?”
墙上挂钟敲了七响,耳边又传来呜呜汽笛声,不知是哪里驶来的船正在靠岸。
晚上七点正,一艘兵轮从虎门砲台开往广州码头。
船头站立的是个瘦高的军人,面貌清秀,神情严肃。
在他身后,八名卫兵中间坐着的人——神气蛮横,脖子紫红,似一只落败但犹不服气的斗鸡——正是石字营统领石锦泉。
船距离珠江北岸越来越近,他也坐立不安起来。
“ 魏部长。”,你应承过我,只要负荆请罪,都督就会从宽发落的是不是?”
船头的人没有回答,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江上风浪很大,但他身形屹立不动。
“魏部长,前面是我兵营,我今日出来得急忘了交代,可否送我返去一趟?”
卫兵前后左右挟制住石锦泉,将刚刚站起一半的他又固定在座位上。
“对不住了石统领,”船头的人转过身来,很平静地说,“我接到的指令就是将你从虎门带回都督府,其他要求,恕难从命。”
石锦泉挣了一下不得动弹,顿时怒吼起来。“魏邦平你个东洋鬼,你讹我!”
魏邦平背对他,直视前方,不再理会身后的暴怒咆哮。
船在江面加速航行,激起白色浪花。江风又腥又咸,隐约有血的味道。
港生后来在报纸上才清楚那一天广州城发生的所有事情。
壬子年正月初七, 一支4000人的军队包围了石字营总部。当场处决了几个抗命的军官之后,将全营一千四百人统统缴械,进行遣散,营地由新军进驻接管。全城肃静无哗。
至于石字营统领,出名凶悍的石锦泉,当日则因私自带兵至虎门炮台企图截留军械,被军政府军政部副部长、都督府参谋长魏邦平从虎门解回广州,当天晚上便以屡抗命令、扰害治安、目无政府,以及私运军火、 抢劫、 掳掠、 强霸、 勒索、 恐吓等多项罪名,在都督府门前就地枪决。
综上所述,都督府门前应该有过一场审判,只是没有观众。
这场审判在后来变成了讲古佬(说书人)嘴里的故事——但是究竟添油加醋了多少内容,就无人知晓了。
等到初十,阿柴兴高采烈拖了港生去“玉醪春”叹早茶时,已经能绘声绘色跟他形容当日场景。
“……那石鬼仔听到文书宣读他十大罪状,骤然发难,恶虎一般扑向身侧魏邦平,以手上镣铐锁住他颈项…这一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虽然十几杆枪都对住他,却又忌惮,不敢开枪。”
“想那魏邦平何等人物,少年便留学东洋,见惯风浪,即使被制也毫无惧意,只道:‘石鬼仔,你敢动我?’”
“石鬼仔一脸恶形恶状:‘我死便死啦,多得你陪呢’。”
“双方正僵持不下,忽听得“砰~”地一声枪响,那石鬼仔半个头壳飞上了天,哗!正好比万朵桃花开,有红又有白,红的是血,白的是脑,满地都是 ……”
阿柴讲得兴起,抑扬顿挫,七情上面。
港生看着满桌虾饺、粉果、蛋挞、叉烧、蟹黄酥 、玫瑰卷——正是有红有白又有黄——顿时胃口全无 。
“……于是行刑队的人都去看自己枪口,竟一丝青烟也无。”
“那到底是谁开的这一枪?”
在这当口,阿柴真如讲古佬一般停住,卖起关子。
港生也忍不住好奇心,问道:“是谁?”
“只见都督将一柄手枪插入靴筒,直起腰来——这时石鬼仔才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原来那一枪正中眉心,将后尾枕轰出拳头大的一个洞,连魏邦平都溅了一头一身血——都督坐定后,身后的文书才继续大声宣读:“……罪证确凿,判处枪决,立即执行!”
阿柴讲完,意犹未尽,港生才提出疑问:“这石锦泉,当真是都督亲自处决的??”
“啊这个……”阿柴摸摸下巴,“我都是在讲古寮里听来的,你有得听就好,问那么多?”
也是,多少传奇写成戏文唱本后,谁知其中几多真几多假。
就连《申报》, 都会用《粤都督义诛石锦泉》这样的标题来吸引大众眼球呢。
“对了,“阿柴忽又问他 ,“听说你家有喜事,正月十五预定了玉醪春到会*(注5)办家宴?”
“是呀。”港生回答,“我失散多年的大哥回家了嘛。”
华港生的大哥名叫华京生,三十二年前,在京城出生,母亲是一名葡国女子——这解释了他异于常人的外貌。
二十八年前,他们在过澳门的船上出了海难,整船人就此音讯全无。
船难两年后,老华娶了后来的妻子,也就是港生的母亲。他亦不记得自己生身母亲的样子——老华对她缄口不言——只知道从记事开始,她就是牌位上的一个名字。
林莲好。莲花是她的名,一定是非常美丽温柔的女子。
他和大哥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这让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来。
同病相怜,他想与大哥亲近。大哥日日外出,去海皮望大船,他也陪同。
珠江穿广州城而过,在河南岛分作两股,又在黄埔汇合,港口大小帆船乌乌泱泱,白艄、米艇、老闸、货船、客船、巡船、花艇、剃头艇,一座水上浮城。
珠江径直向东南,经狮子洋,出虎门,奔流入海。满载人货的驳艇在黄埔离岸出发,沿航道发向澳门。
那船在某一处遇上风飓,遇上海啸,遇上地震,又或者只是遇上暗礁,风浪颠簸,终于沉没。
命不该绝的四岁幼童,被番鬼货轮所救,最终做了水手,流离浪荡,不觉廿余年。
他长得似番鬼,船上人当他是番鬼,岸上人也当他是番鬼。
美国人叫花旗鬼,丹麦人叫黄旗鬼,英国人叫红毛鬼,摩啰鬼、荷兰鬼、瑞国鬼、白头鬼*,葡萄牙人叫西洋鬼,而他,被叫做“澳门鬼”。
浪花打空翻,一屋无根风,做番鬼水手惨过做野鬼。
“前世要造几多孽,今世才会折堕到又做番鬼又做水手呀!”
他揽住大哥肩膊安慰:“怎样都好,最要紧以后一家人齐齐整整。”
冬日昼短夜长,转眼便是正月十五。
这日是元宵节,亦是上元天官诞,依惯例,要去三元宫拜神。
早上不到五更,他已经准备停当——只是未及出门,事情就上门了。
坏消息是商行码头的伙计带来的:“惠军司令部昨夜扣下了商行停在伶仃岛码头的船,说是战时征用。”
港生心里一个七上八下,像是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却依然难以置信:“战时?”
“就在今天清早,刚调回城里的惠军,在南关阻住陆军巡查队通过,两军对峙起来了。”
自石锦泉部被遣散后,已有15支部队总计两万人,宣布革命成功,从此解甲归田——明明局势看起来正在向好发展。
但随着惠军在南关各要点设障布防,气氛日渐紧张——富户多迁离南关,避居东山、沙面等地。米价一日三涨,市面萧条。
坊间有消息称,王部已暗中囤积粮弹,恐有不轨之心。
只是,在南关闹市正式开战?还是令人匪夷所思。
“听闻有人去都督府报了信,都督已经出发去南关调停了。”
听到这里,港生脸刷地白了,推开房门就往外跑。
然后就撞到了人身上。
门口站着的是他刚刚回来的大哥,牵着两匹马。
“我陪你一起去。”
(未完待续)
*注1:送年茶——人日前后以年糕、油角、煎堆等物互相馈赠,叫做送年茶。
*注2:花田——旧时广州过年习俗。新春时节,尤其是正月初七“人日”,男女老少几乎倾城出动,去到西郊花埭(今花地)花田里赏花,盛况空前。至今老广州还知道一句俗谚:“挤死人易过游花田”。 (“花埭”,就是开满了鲜花的堤岸)清初广州各地不允许外国人游览,但人日那天,花地也特许对外国人开放。
*注3:游船河——旧时广州人自河北(珠江北岸)乘花艇游览珠江叫做游河,多请“二八珠儿”(蛋家妹)鼓棹。
*注4:开灯——人日前后择吉日买花灯悬于神前,以牲礼拜神,叫做开灯。
注5:到会——厨倌(厨师)亲临宴会现场,包办筵席。清末民初,以接待官宦政客,上门包办筵席为主要业务的有八大“大肴馆”——聚馨、冠珍、品荣升、南阳堂、玉醪春、元升、八珍、新瑞、玉醪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