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误(民国AU)(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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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简介:金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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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1911年,旧历辛亥年,是个多事之年。

这一年春天特别短,夏天特别长(闰六月)。因为发生在暮春晚上的那场暴动,城中延续了好几个月紧张气氛。

在城墙与衙门口贴的布告里,那是来自兵痞和流氓的恐怖袭击。

报纸则以“党人”命名那些人,说他们是一群正值青春,充满理想与热血的学生和华侨。*(注1)

在街头巷尾的传说里,人物版本就更加离奇。

只有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参与那天起事的人,大部分死了。死于交战,死于刑场,死于伤病。

没死的人继续生活,长堤依旧灯红酒绿。

只是从来快乐不知时日过的广州城,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黄花岗上总是会有不知名的人献上花束。人心在惋惜着那些逝去的年轻生命的同时,正悄悄起着变化。

 

立夏之后,天气热了起来。

六月第一日,是旧历端午。五月初二至初四,新抱”依例贺节。*(注1: 新抱(媳妇)用“全盒”六个或四个,盛以粽子、猪肉、生鸡、鸡蛋、水果、酒等回娘家)。五月初五,正午拜家神,饮午时茶,食灰水粽,调雄黄点朱砂,烧艾草薰屋角,驱蚊虫邪魔,辟一切恶障。

也有人借此拜祭亡故的亲友。

是夜二更天,黄花岗上。

月色黯淡,繁星满天,华港生借着星光前行,在每座墓前献上一红一白两串花。

红的是凤凰,白的是白兰,阿青用针线把它们穿成两朵一串,满满一篮。她用别针也给他缀了一串在胸前。

四周极之安静,只有隐约虫鸣。

夜幕下,他看见一个黑色人影立在墓地尽头。

“你是谁?”

“朋友。”那人背对着他,沉声回答。

声音是他曾听过的。

“你怎么在?”

“和你一样,来看朋友。”说着,那人慢慢转过身。

朦胧的星光下看不清眉目,但那把大胡子他再熟悉不过。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距离他们上一次在赌场见面,已经过去四年。

 

大胡子一只手包扎着纱布,面有倦容,但依旧目光炯炯。

“被打断两根手指。”他说得轻描淡写。“以后持枪会少少吃力。”

“此时城中很危险,你应及早离开。”

大胡子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我有这个。”

“是什么?”

“一颗炸弹。”说着他又把它揣入怀中,“必要时用。”

华港生想起那天夜晚,从院墙上落下来的满身是血的少年。

不知道阿培身上会不会也带着这样的东西——他们原是一样的人,与此地长眠的人一样,同在那夜浴血。

“他们”与他见过的大部分中国人全然不同。

中国人,沉默,温和,坚韧,对苦难有着非比寻常的耐受力。

在永恒的温和中,一切准则都变得含糊不清,就连残忍和邪恶也如同“神秘的东方”一样,淹没在奇幻的鸦片烟雾里。

但“他们”却要消灭这样和谐的传统,不惜拼得玉石俱焚,将这世界打个粉碎。

打碎之后,又将如何呢?

他不知道。

他只能相信阿培。

  

“那之后,你可曾见过他?”他虽然不抱太多期望,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胡子默然一阵,才说:“当日他行踪不明,都道是临阵脱逃,却不料被你收容,倒是我错怪他了。只是他竟也不解释。”

华港生想,这就是阿培了,阿培从不解释。

他想了想,又问: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们的?”

大胡子笑了,“都是朋友,我也不跟你客气。我需要钱。”

“好。”

 

那一夜华港生将原本作为店铺备用金的私蓄全部取出。

换了一张借条。

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像是要跃出纸外去。

“……俟革命成功,一定如数奉还。”

这借条他原本是不要的,被硬塞在手中。

两人紧紧握手,直到指节都觉得有点痛才松手。

 

从那以后,他订了广州几乎所有的报纸。

《羊城日报》、《农工商报》、《七十二行商报》、《时谐画报》、《二十世纪军国民报》……

每日一早,第一件事是收报纸,每次拿到报纸,他先看时政版。

上半年那次暴动之后最大事件,是关于铁路的。

5月9日,邮传大臣盛宣怀宣布川汉、粤汉铁路“干线国有化”,由中央借外债筑路。原粤汉、川汉铁路集资款不退现款,换发国家铁路股票。

干线国有令一颁布,各地就掀起了抗议活动。

首先是长沙,然后是湖北,广东,四川。

但反应最激烈的,却是向来最为闲适的成都人。

只因所有铁路公司里,川路公司炒股亏空最大,正愁无处填补,又听说与外邦银行签订的借款合同长达40年——那还了得!——于是打出爱国旗号,说政府强占民间资本卖国出卖路权,成功转移矛盾。

6月17日,成都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提出“破约保路” ,全川各地闻风响应。

8月24日,成都各学堂全体罢课,全城罢市。

9月1日,川路公司股东会通告全省,不纳租税,开始抗粮抗捐。

9月2日,武汉新军主力随端方入川查办“路案”。

……

 

其实他每天打开报纸,只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如今你在哪里?

没有找到,又会安慰自己:No news is good news。

 

八月十五(公历10月6日),中秋。西关酱园总店来了一位客人。

 “阿贵——”

他猛然回转头,是许久未见的——阿柴。

 

阿柴穿了洋服,戴宽边礼帽,皮鞋阁阁,十分神气。

“我从南洋一返就来探你,怎么你每次见我,都一脸失望?”未见他喜出望外,阿柴忿忿不满。

“并……并没有……”

好在阿柴心无芥蒂,只顾絮絮贩卖南洋见闻录。

“香港地遍插米字旗,街上用布缠头的黑人是红头阿三(印度人),红头发绿眼睛白皮肤的是英国人……我们这边鸡矢果,他们叫胭脂红,女人们疯抢来,说是大滋补,又叫女人狗肉。”

“槟城亦是英国人地方,但最多就是福建佬。 ”

“狮城竟然也属英国人!他们倒是会得霸占地皮—— ”

华港生答:“不奇怪,连远在南美洲的福克兰群岛,都是英国人地盘。”

阿柴咋舌。“听说英国是一个女人做皇帝?”

“叫做维多利亚,现在不是了吧?”

“阿贵你怎么知道这许多?”

“书上都有。”

“……”

“最后,告诉你大件事,”阿柴神秘兮兮:“惠州要乱了!“

听到这里华港生才陡然一惊:“怎么乱?报纸未讲啊?”

“就在今日,我自东江过来,一路见到不知多少民军,都是要去惠州的。”

 

东江去往惠州的民军,最大的一支叫惠军,有万余人,首领姓黄。

规模仅次于惠军的,叫做循军*,自淡水起兵,有七千人。(注3:惠州古称循州,淡水在惠州下辖惠阳县)

“说来稀奇,那循军首领,是个少年将军。”

华港生一颗心突突跳到了喉咙口。“他姓什么?”

“好似……姓叶?”阿柴摸着头,“又或者是姓易?我只听人叫他司令。”

这并不重要。他可以姓叶,姓陈,姓黄,也可以叫阿培,阿德或者阿泰。

在不断更名换姓,消失和再现的过程中,已经没有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

这是个人人神出鬼没,人人编撰历史,断绝当下、开创未来的黄金乱世。

 

“惠州一旦失守,下一个就是广州,阿贵,你要及早做准备。”

 

惠州在广州东边。东江水自东向西,穿过惠城,博罗,广州,汇入珠江,奔流到海。

华港生把视线从地图上举起,看见窗外的深夜飞过一颗彗星。

同一时刻,在惠州城西南的飞鹅岭上,有人从沙盘上抬起头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望向帐外:

很大一颗彗星,正带着响声划破夜空。

他蹙起眉头,想象星星是那双黑色的眼睛。笑了。

半年了。

阿贵,你还好吗?

 

那天夜里,许多人在不同地方看到了彗星滑落。

“慧星现,朝代变。”传说愈演愈真。

在惠州的消息传来之前,另一座城翻天覆地了。

 

那天早上,华港生打开早报,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便都涌上了头顶——报纸头版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革命党人占领武昌。”

事发时间是公历1911年10月10日,辛亥年八月二十日。

第一声枪响在傍晚七点。凌晨一点半,整个武昌已被革命军控制。

10月11日,湖北军政府以都督黎元洪名义,向全国发布通告,宣布起义。

一夜之间,武汉三镇便换了乾坤。

 

接下来,势如破竹。

10月22日,长沙光复。

10月23日,九江光复。。
10月25日,西安光复。
10月29日,太原光复。

10月30日,云南光复。

……

在广东,十八路民军一路厮杀,逼至惠州城下,双方血战七昼夜,相持不下。

 

广州人坐不住了。绅商们聚在善堂开会,讨论究竟该选择哪一个政府。

是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王朝,还是武汉刚刚选出来的“共和政府”。

议决倒是十分一致——“公认共和政府”。

 

但武汉战事并未结束,南下镇压的军队与革命军两相对峙,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两广总督张鸣岐对各界提案态度反反复复,模棱两可。一时语气缓和,答应考虑“和平独立”,过几日脸色一变,又不准再议独立之事, “如敢反抗,格杀勿论”。

广州城只开大南门,小东门,其余城门封锁。商铺一律闭门,停止营业。

全城人心惶惶。富户纷纷往港、澳及乡间迁徙,渡口与车站乘客成群涌至,拥挤万分。

许多人仍在观望。

大家心里清楚:决定广州形势的,除了总督,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从六月遇刺受伤,直到革命爆发,仍在离职休养中的水师提督。

流水的总督,铁打的提督。

两广总督十年换了七个人,只有提督安如磐石,更兼巡防营统领,手握水陆重兵,是革命党眼中头号危险人物。

可能在现任总督看来也是。

所以这位十年来的第七任总督大人,年初才到广州,就开始动手削提督的权,直逼得他交出水师指挥权,跑到了虎门去住。

三月廿九那夜,革命党人火烧总督衙门,还是提督带兵镇压,救了总督一家——救命之恩却也没有换来信任——当然,又欠下了革命党一笔血债,必欲除之而后快。

之后连连遇刺,每次死里逃生,他与革命党之间恩怨便越发错综。

所以他对“共和政府”的态度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辛亥年九月初九日(公历1911年10月30日)下午,华港生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铁腕人物。

他想: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的父子俩。

一样棱角分明的脸,一样陡直削薄的鼻梁,一样沉默紧抿的嘴唇。他们的气质里同时具备诗人的喜怒无常和军人的不动声色。

若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回忆着阿培精致得过分的五官——阿培更加秀丽,也更加跳脱。

事实上,在他心里,阿培始终未褪去顽童气息。

那么美丽,又那么顽劣的孩子。

这样的美是源自他的母亲吧——虽然他从未见过那位夫人。

 

提督大人不带情绪的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扫过。

“我听说你在总商会,粤商公安会都有兼职?”

“是。”

“为什么名帖上这些都未写?”

“因为我只是以此晚辈身份来拜见军门大人。”

“所以,你是为公还是为私?”

“公私兼有。”

“哦?”他指着手边案几上一个长方形匣子。“你说有东西给我看,是什么?”

“军门为何不打开看看?”

那个匣子在呈交之前已经被检查过,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一把短刀。

波斯人锻造的乌兹钢刀,每一把都独一无二。

他一只手停留在镶满宝石的黑色犀牛角刀柄上,却没有拔刀。

“这把刀,你哪里得来?”

“朋友相赠。”

他轻轻放下那把刀,然后冷冷地说:

“来人。”

“此人涉嫌勾结乱党,拿入监牢,不许保释。”

 

辛亥年九月初九日,重阳节。华港生吃到了生平第一顿牢饭。

倒是干净,有粥有菜。

“可惜欠了一味豉油……”他自言自语,又笑着摇头,也知道无人理会这点要求。

这间房,一床一椅一几,四面皆是石壁,水磨石严丝合缝,除了厚重铁门,只在高处有一小窗,还设了精细铁丝网,真是苍蝇也飞不出去。

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活死人墓。

还好有窗外斜斜投射进来一缕昏黄光线,给屋内增添微微暖意。

但他的心很静。灰尘在空中晶莹地飞舞,在他看来好似羽化的蝴蝶。

他在等。

天从白到黑。

灰白的夜雾飘进幽黑窗格,尘土被雾浸湿,沉淀下来。

夜里敲了二更,他听见开锁声音。

进来的男人穿黑色斗篷,身材高大,眉目深邃,看起来冷静而自持。

“军门大人。”

“你在等我?”

真是奇怪,他们从未见过,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男人落座,脱下斗篷风帽,拿出那把短刀。

“这把刀,他自幼随身带,绝不会离手。”

“我知道。”

“你是他重要的朋友。”

“可以生死相托。”

“你知他近况?”

“他在惠州,现在是十八路民军总司令。”

空气静了片刻。

“果然是他。”这句话情绪十分复杂。

华港生在短暂的沉默里整理着语言。

“我听说,六月份大人遇刺时,有些卫兵被炸断腿,仍然坐地放枪,不顾生死。都是因为大人平时善待士卒,视为子弟,而士卒咸能捐躯以报。”

“继续。”

“今…… 今各省已告光复,惟两粤悬而未决,大人一直官声卓著,爱我桑梓,必不愿见城中被战火荼毒,子弟为无益之事流血。”

他顿一顿,又轻轻说,“更不愿父子刀兵相见。”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敲了三更,静寂中听得见檐前滴水的声音。

“是他叫你来?”

华港生坦然一笑。“并不是。”

“只是我愿意为他做这件事。”

“哦?”

“因为我觉得,他并不喜欢流血,革**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你确定?”

“我信他。”

这样说的时候,对面男人直视着他眼睛。

男人的面容冷峻,眼神犀利。

一刹那间,他在男人身上看到了多年以后,那男孩长成男人的样子。

他并不畏惧地与之对视,年轻的眼睛明亮又热诚。

“你身后还有谁?”

“广州城的五十万百姓。”

“倒是个很好的理由。”

男人面部表情突然柔和下来,放弃了这场目光的较量。

他侧过脸去,背了光,像座雕像一般神情莫测。

“阿培四岁就会骑马。”男人声音里有罕见的温柔。“他性子比马烈。”

“十岁不到,他折断了庙里菩萨的手,说是要破除迷信。”

“又看不惯家里的丫鬟缠足,下令所有人把脚放了。”

“我知道人人背后怎么说,”他面上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都是我惯出来的。”

阿培,阿培。

华港生想起十年前万老板那句闲话。

可真是一位混世魔王呢。

“其实我之前已经先后收到革命党三封书信,他们从未放弃过劝我反正。”

“只是我不曾想到,你肯为了他这样冒险。”

华港生心里一轻,之前紧绷的情绪突然松弛下来。

“有些人,天生有勇气,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他人,这是极难得而高尚的一种品德。”男人郑重地双手将短刀递还给他。

“谢谢有你,做他朋友。”

 

辛亥年九月十九日(公历11月9日),广东水师宣布反正,停止与国民军交战,在所有炮台、军舰上升起国民军军旗。

当天,全省水陆部队均执行以水师提督名义发布的通告,一律改树白旗,不准与革命军抵抗。

粤省光复,兵不血刃,到此顺利完成。

 

民军主力在旧历九月廿四日(公历11月14日)进入广州城。

 

那日天高云淡,透明的空气使阳光下的一切都亮得灼人眼目,而背光的地方也黑得透彻。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广州人,都出现在了路边,站得比油麻还密,神情比过节还要隆重。

——作为全国唯一没有经历战事就和平易帜的省府,大家对“共和政府”和“民军”充满好奇和向往。

卖杂食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放过任何做生意的机会,有人在店铺门口支起阳伞,有人出租剧院里的长条板凳,供人登高观望。

时间在等待的某一个瞬间似乎凝固了——但时间绝不会真凝固——巨大的激荡即将接踵而至。

正午时分,靠近城门的地方传来热烈欢呼声。

有人说,来了来了!

看那面井字旗!

民军并没有统一的装备,一部分人扛着枪,一部分人是各式各样的武器,城墙般密实的围观人群,使得他们行进缓慢。

人群开始向后退,给他们让出更宽阔的道路,敬畏地把正吃的和正谈的都含在了嘴里,看着他们威风十足地迈进广州城。

那天,华港生也在人群中。

他看到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在大路的尽头出现。他的出现让人群有一刹奇异的安静。

那是一个穿军装的英武男人,在正午太阳下放着光。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目光极亮,从乌云般低压的双眉下俯瞰前方,脸上的表情既多思,又虚无,还有种淡漠的,对于一切的无谓。

那个骑在树上的男孩,那个墙上落下的少年。

他的故事已经从淡水传遍广东省,也许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目光始终不离地看着他,像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他修长的双腿和挺直的腰背,他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他靴子上的硝烟和尘土,他帽檐下短短的发茬,他被海风吹硬的脸。他风尘仆仆的模样。

 

路很长,但是他终将走向他。

*TBC*

作者说:广州和平光复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乱局。

*注1:《近代广州口岸社会经济概况——粤海关报告汇集》说: “本城各家报纸,向皆极力鼓吹革命”。宣传革命差不多成了报纸的卖点,清朝官员在广州虽然封禁了一些报纸,但力度很轻,主编、记者极少被处分,只因人心趋向已变,官府也禁不胜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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