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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简介:定风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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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惠军征用我们的船,所为何来?”
“当然是运输…… 不是运人,就是运货。也可能两者皆有。”
“运去哪里?”
“哪里打仗运去哪里。”
“那么,我们就去船上。”
那艘船停靠在广州城外的黄埔锚地,等待涨潮时溯江而上 。
这是一艘英国造的三桅木帆船。船舱从桅杆前一直延伸到船尾,甲板下舱堆放货物,二层中央舱内此刻装的是十门大口径火炮。每门大炮都被三条铁链固定,舷窗与舱门经过掩饰,从外面看来,只是一艘普通商船——它的特殊之处在于铁肋木壳,比之一般木船更为坚固,万代商行为此花费了9000两白银。
那些炮自然是运往广州城的。
“是德制克虏伯速射炮。”华京生说,“当今陆军主流装备。”
除去船员外,船上尚有整整半个步兵营,必要时可以登陆。
这一刻他才明白了上船之前,在惠军司令部听到的那句话。
“上船可以,上来就不可轻易落船。”
旧海关监督署的惠军司令部距大新街不过两条马路,平时出出进进,都能看见门口沿墙根一字站着两排卫兵,擎枪在手,肃静无哗。(*注1)
近邻不扰,是以过去他们一直相安无事。
但今次大不一样。
就在前夜,惠军以数百死士趁夜夺取了虎门炮台——虎门守军多为原清军改编,士气涣散,抵抗几近于无——这船上的火炮,便是从虎门炮台拆卸而来。
与此同时,东莞惠军已控制广九铁路沿线及东莞虎门周边村镇,切断了广州与香港的陆路联系。
至于城中惠军,早与关仁甫的仁军、杨万夫的协军结盟。约定今日未时,以炮声为号——炮轰都督府——各处起兵响应。
万事俱备,只欠一条大船。
“你知道该怎么拣吧?”
许是觉得胜券在握,没人会怀疑华港生不接受。
——看起来,他也没得拣。
“我只关心一件事,”华港生小心翼翼地问,“我的船在哪里?”
此话一出,满座的军官都笑了——到底是个商人。
那艘船停靠在广州城外的黄埔锚地,等待涨潮时溯江而上 。
海上船要抵广州城,须从珠江口入虎门,经狮子洋,至长洲岛——水道在此由北至南分为三条:北航道,流经猎德,又称前航道;南航道,流经沥滘,又称后航道;大石水道,又称三枝香水道。
前航道第一站,便是黄埔。
正月十五,辰时,阴天微雨,潮水顺流,船起锚,向沥滘水道西行。(*注2)
沥滘水道别名“西海”,比前航道水深许多, 但蜿蜒曲折,潮汐落差极大——最大落差可达六尺之深——主水道中有一道常年冲刷留下的深槽,槽两边是宽阔浅滩,涨潮时一片汪洋,船在水上,如同车在平原行驶;退潮时浅滩露出,如不熟悉水道,极易开进浅滩而搁浅。
此时正是涨潮时分,一片茫茫泽国景象。
华港生走上甲板,靠在主桅杆上。
北面是葱蓉河南岛,雄奇大宅半隐于绿林深处,琉璃瓦顶、九层宝塔冲林而出;南面是翠绿沙滘岛,阡陌交错、河网纵横迷人眼目;珠江似一条银鳞大蛟穿行中间,身后狮子洋空空落落,吞吐来往船只。
“你在想什么?“
他从沉思中惊醒,回首看见大哥关切眼神。
华港生不答,反问道:“大哥,你可放过纸鸢?”
“船上从来不放纸鸢。”华京生与他并肩站立,“做什么?”
华港生抬头看向风帆,缓缓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捡到过一只纸鸢。”
他回头对着大哥笑了一下,华京生在那笑容里读出一种决心。
华京生说:“我在船上二十年,无父无母无祖宗,身边陆地人,个个觉得我似鬼。”
他笑着拍一拍华港生肩膀:“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华港生说:“这条航道无人比你更熟,你去船长室导航,我去巡舱。”
他转身走下甲板。
雨后江面晨雾弥漫,船沿着沙滘岛北坡长长峭壁行驶,有时贴近,有时绕行,华京生立在舵轮前,一一指出河道暗礁与浅滩;船在其间摸索前进,但稳妥异常——他对此航道了如指掌,仿佛在自己家中。
远处飘来十点正钟声时,已可望见大黄滘炮台群。一切顺利。
“大黄滘口海面宽一百一十八丈,潮水深五丈”,华港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果顺风,不出意外,午时前可以抵达珠江北岸。”
大黄滘口江心岛将水道分开两边——东岸水道深阔,西岸水道浅窄,大船应从东水道通过,进入白鹅潭——过了大黄滘,广州城便纳入大炮射程之内。
船近江心岛,江水汹涌起来,船身开始上下颠簸——好在依然顺风——浪虽大,但不凶猛。
突然之间,船下传来一阵沉闷巨响——轰隆隆如地底雷鸣,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船在震动。船腹中仿佛关着霹雳,正要逃出来。
华港生目视舷窗外,没有回头——他最清楚,那是什么。
一门重炮脱开铁链, 挣断缆绳,似一头狂暴巨兽,正从船舱一端冲向另一端,又在中途快速回旋、来去、停顿与冲撞——无人可以判断它的路线,这样可怖之庞然大物兜面扑埋来,令人猝不及防——随着江水无常波动,在中舱来回游荡,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向四面八方撞击舱板、船肋、前桅、主桅,击溃途中一切阻挡。
船员都跑向中舱,从舱口扔下一切企图减缓和阻止巨炮前进的东西:床垫、备用船帆、成卷的缆绳、海员行李袋,甚至麻绳、竹席与藤条——但无济于事。
炮群分崩离析,在十门大炮中,六门已经无法使用。
这钢铁巨兽一路碾碎障碍,势不可挡,与拍击船身的波浪里应外合,将这条船寸寸凌迟。
船开始进水。江水涌向舱面,掀起滔天白浪。
江心岛就在前方。华港生冷静地下令:”左满舵。前桅纵帆收半,主桅上桁转向逆风。”
船长将舵轮向左打满。船首缓缓左转,背离原先的航迹,驶入西航道。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震动,甲板在浪涌中倾斜,那发了疯的巨兽滑行长长一段后,终于四轮朝天翻倒在船尾。
立刻有船员带着缆绳和铁链涌上来,将大炮固定。
船面波涛骤然散去,亮出静英英一圈空白,同海皮广场一样阔落。
沙面英领馆钟楼敲响十二下,珠江退潮。
潮水退去之时,所有人才发现,这条船已经搁浅在了江心岛西面浅滩之上。
全船覆没的危险虽然消除,但船身之破坏严重难以弥补——船壳板上五条裂缝,其中最大一条位于船头。帆线索具脱散,桅杆根基松动,船体穿破,中舱进水,底舱进水——它已近乎一艘残骸。
船上的人喘息未定,又开始急急忙忙地修补破损,排水,堵住水洞。
无人注意到,一艘交通艇正在急速驶离大船。
它顺风疾驰,似一枚炮弹穿入白鹅潭,向珠江北岸而去。
船在水面灵巧滑行,一层水波声,一层木头吱呀声。
“你的船,你就这么不要了?”华京生问道。
华港生望向珠江北。雨后天光轻薄明亮,闪烁珠贝光泽。
“来不及了。”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艘巨大的三桅帆船停在江心岛浅滩,遥看似一座废墟。
午时三刻,永汉南街。通向天字码头的路口以木栅与沙袋设置了路障,麻石路面上洒落一地碎米,许多碎裂瓷片,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两侧店铺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硝烟味,平日喧嚣热闹的街市,此刻竟渺无人迹。
华港生一路走去,四顾无人——偶尔窥见个把人影,一见他过去也即刻消失——好不容易见到街角一名牵着骡马车正准备离开的黝黑车夫,慌忙拦住人问道:“老哥,方才这里可是开了战?”
那车夫一开口,说的却是客家话——华港生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才明白了七八成。
打是打起来了。一边是陆军,一边是惠军。为什么打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反正……听见d噼里啪啦,都躲起来了。
最后他终于听到“广东都督”四个字,忙问:“那……都督呢?”
“都督?”车夫挠了挠头,“开了一枪!中了一枪!走啦!”
开枪?他为什么开枪?中枪?他怎么能中枪?
华港生脑子里翻江倒海。照惠军司令部那些人的说法 ,陆军主力去武昌支持北伐了,城中仅余三千人。
阿培现在负了伤,而都督府的亲兵,不过五百。
眼见车夫要走,他一把抓住缰绳,语气殷切地问:“老哥,你的骡车能不能卖给我?”
华港生花高价买了一辆骡车。
那骡马车平日是运货的,坐人自然不舒服。雨后的石板路又湿滑不平,一步一颠,浑身关节都要被颠得错缝,尾巴骨尤其被撞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须得快,而且是怎么快都不够快——他知道他正奔赴战场——在惠军司令部他已嗅到战场气息。
战场上枪炮无眼,打仗就会死人。
他不是不怕的。
但他更怕,怕那枪炮打在阿培身上。
坊间传言那少年将军是天煞孤星,不会受伤。
只有华港生曾经见过,他浑身是血地落在庭院里。
最可气,那少年还会笑着说:“对呀,去送死。”
这样无与伦比好少年,为何竟有一种亡命徒气质。
在马蹄敲击石板路的声音里,他又恍惚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春天的上午。
那只挂在高高树梢上的风筝。那个从天而降的孩子。
还记得最后一次在都督府里相见,他说:
“今年过年不太平,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正月十五,是过年的最后一天。
——如无意外的话,他应该可以顺利见到阿培。
如无意外——意外果然发生了。
车马才到双门底,他就听见一声暴喝:“什么人?”
双门底在永汉街中段,这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是西湖路,前方通往惠爱街的方向同样设置了木栅路障——永汉街以北,过了惠爱街,就是陆军地盘——路障旁不知何时出现了四名兵士,端着步枪,面孔上显出一种饿狼般的凶相。
这四人荷枪实弹,穿得却并不齐整,四个人竟有四种服色,枪械也不统一,绝无可能是陆军。
更何况,永汉街正是惠军驻地。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前。
眼见那四个士兵将枪管向下垂落,慢吞吞向他走来——他双手抱住头,转身猛然一跃下车,一头扎进了西湖路,脚不点地狂奔起来。
他不能不跑。
惠军与陆军在永汉街打得动静不小,人人闭户,只有他还在赶路——怎么看都可疑;
他穿绸缎袍子,却赶一辆破骡车——在这兵荒马乱时候,岂止可疑,简直是个活靶子;
从长堤到双门底是惠军地盘,过了惠爱街便是陆军范围,他又偏往那边去——无论如何,他都经不起盘问。
身后响起拉枪栓的声音,夹杂着骡子的嘶鸣,紧接着枪声也响了——和枪声一同响起的,是杂沓马蹄声,还有大呼小叫的人声——骡子被枪声惊到,完全失了方向,在西湖路上横冲直撞,倒是给他打了掩护,趁着骡车的掩护,他跑进了西湖路右边的街巷——这条弯曲狭长的小巷可以插到吉祥路,直通惠爱街。
子弹开始朝他这个方向打过来,尖锐的破空声就在耳边,他听得真真切切,但他没有余力回头,只能疯了一样往前冲——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必须跑,一直跑下去——权当自己刀枪不入。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头发往下淌,他顾不得擦,咬着牙拼了命往前跑,他跑上了吉祥路,跑过了横亘在眼前的宽阔大路,跑到身后的枪声与人声都渐渐遥远而模糊——此时已经进入了陆军的控制范围——他才缓缓放慢了脚步。
远处出现了一队骑兵,隔得还有一段距离,已能看见刺刀反光。有人对他厉声大喝。
他顾不得回答,只能再一次举起双手。
那队人马渐渐近了,为首那人——他曾见过,是都督府的亲兵队长——在马上俯身,看着他说:“华少爷?”
华港生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崩得太紧的神经突然间松弛下来,顿觉全身气力消失,四肢都已不在其位。
午后,未时将至。
在经历了起伏跌宕的大半日后,他终于见到了阿培。
***TBC***
作者说:上次更新是2024年5月5日,算真年更了。(我要不改个笔名叫“年更遥”)。
*注1:广州光复时,王和顺不顾广东军政府号令,率惠军所部17营开进广州。整编之后,驻省惠军留下千余人,其所统之两协,一协驻于接官亭,一协驻于旧海关监督署。协军镇部、协部、标部、敢死队,均设一德社天后宫。其余驻东莞虎门及黄埔。
*注2:前航道为进出广州最便捷通道,而沥滘水道与大石水道一向被视为偏僻迂回,难以行船,疏于管理。直到道光二十一年,英国人由沥滘水道上溯,突袭了广州城(沥滘水道自此别称“义律水道”。)
英军退出虎门后,广东当局开始组织堵塞三条水道。经得多次填堵,水道越发狭窄,只能通行渔船与帆船;从此虎门来的“大船”再也不能由水路直接进入,海运而来的大宗货物亦需在黄埔港转装于平底驳船,方能进入广州。
所以1912年要运重炮从虎门到广州真实的路线,应该是东江水干道,写沥滘水道是我的私设,是为了方便后面的搁浅情节。
(另:重炮失控而毁坏船的桥段致敬了雨果《九三年》)
图1:船在大黄滘的航道图

图2:港生的路线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