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简介:城头月
***
大火之后。
南关沿长堤大马路,自西濠口至五仙门,精华之地,悉成焦土。
西关第十甫、下九路、和平路一带,连绵近一里,皆遭焚掠。
空气里只有一种味道:烧焦味——混合了木头、布料、中药、食物乃至记忆的终极气味。
车轮经过烧塌的街道。曾经的飞檐翘角,现在是炭化的、指向天空的嶙峋指骨;趟栊门烧尽,露出一个一个黑洞。
车轮碾过石板路,碾过地上厚厚的、覆盖一切的灰——软绵绵,像踩在死去的皮肤上。
残垣断壁中偶尔得见一点残存的颜色——半片未烧透的满洲窗玻璃,在灰烬里发出幽幽鬼火样的绿光;一只被砸烂的青花碗,躺在黑炭里,上面半截蓝鲤鱼,依旧发着游水的梦。
港生叹口气,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的人——他双目微阖,军装纽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只是未戴军帽,头发随意散落在额前,让他克己和冷淡的形象变得亲切不少。
车行得很慢。他们都没有说话。
港生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耳边没有听清楚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车停了。
隐约听见街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阿培依然阖着眼睛,对车外说:“下去看看。”
港生探头出去,只见淡薄的暮色里,两个卫兵在大门口的台阶下拾起黑黢黢污糟的一团——似是一个小小人形。
他说:“我去看看。”
那是个瘦弱的孩童,满面烟尘,额角上有一道凝固血污,看不出本来模样。港生将手指探他脖颈,感觉到微弱脉息。
“还有气。”他回头说。“送他去方便医院*。”
(*注1:广州九大善堂之首)
三日后,广州商界在爱育善堂召开紧急会议,成立“广州临时善后事务所”,善后局协同商团处理灾民救助、重建家园事宜;并议决正式组建“广州商团总团”,向各商号、行会募集经费,购买枪械,招募团员,以维持地方治安。
他很快投入到商团与九大善堂联合的善后工作中。清理火场,搭建粥棚,登记失屋的灾民,收殓无人认领的尸骸……日忙夜忙,每一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至于阿培。
港生只能在报纸上看到他——与政府救灾、财政调配、军队整编的公文联系在一起——名字前面依然挂着“粤都督”头衔。
他想起炮击南关那天,阿培说:“你知道吗?今日是我代理都督任上最后一日。”
那所谓的“最后一日”,究竟是哪一天呢?
三日后,港生终于得空,在龙凤饼铺买得一包白云糕与半打鹅油肉松饼,去了十三甫的方便医院。
一路之上,各种门市、小吃店、杂货铺、药房已经纷纷开张营业——广州人就是这样,无论世道如何恶劣,都可绝处逢生,他们说:否则怎么办,手停口停。
那男孩抱膝坐在病床上,见他进来,突地赤脚跳落地,“咚”一声跪倒,前额重重磕向砖地。
港生连忙扶起他,触手处瘦骨嶙峋,孩子单薄的肩背颤抖不已。
“快起来,地上凉。”他把男孩扶到床边坐下,将糕饼递过去,“呐,你喜欢的白云糕同松饼。”
男孩捧着那包点心,却没有吃,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那洗净的小脸十分清秀,眼神透出倔强,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孩子当日被送至方便医院,值守医师为他创口消毒缝针,烧伤手臂涂玉树神油(广府常用烧伤药);护士以硼酸水清洗创面时,他咬紧牙,一声未哭,只死死攥住港生手臂,港生也轻轻拍他脊背安慰。
离开之时,那孩子眼巴巴望住他:“你会来看我么?”
他说:“一定。”
男孩十二岁,登记在医院名叫阿福,无父无母——依照惯例,这样的孤儿,在伤好后会进入孤儿教育院,统一接受救济与教育。
孤儿教育院正是由港生运营。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我没有亲人。”
“……”
“陈太是我第一个主人。陈生早就死了,她没有改嫁。陈太信教,每个礼拜都去石室大教堂。她说店里的伙计不信神,做坏事,要下地狱,结果有天晚上伙计真带人斩死了陈太,血从楼梯上一直滴滴答答流下来……“
男孩语气非常平静,但说到此处时,有些颤抖。
“那是后半夜,他们从后巷跑了,我躲在楼梯间,等到天亮,走去报警。他们关了我几天,把我放了。我在街上混了半年,葡国买办要人,我去干了一年半,葡国人回国,我又到了米行……那天晚上,他们抢走了柜里的钱,放了火,我躲在水缸里。等我出来,发现家里没有其他人了。”
他声音越来越细,眼睛里泛起细微亮光。
“先生,我有力气,还识字,我会做工,什么都肯学,我不想被卖来卖去。”
港生心中恻然。他在孤儿教育院中见过的孩子虽多,但经历如此坎坷的还是头一个。
“你放心,不会有人再卖你,”他说,“伤好后我就带你回去——但,你要继续读书。”
他从方便医院回到西关老宅时,财叔正领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在厅堂墙上钻孔、拉线。两位师傅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港生听不懂的话,什么“串线”、“接驳”、“总机”。
财叔见港生回来,迎上前说:“少爷,都督府派人来,要装个德律风。”(“Telephone”音译)
这“德律风”是西洋引进的新奇事物——据说只要拉一根线,就可以同千里之外的人讲话——最早只限官府使用,后来能安装的也只得洋行、报馆、大银行,这一两年,听说长堤几家最大的酒楼,也用它来“叫位”(预订座位),作为噱头,提升档次。但酱园迟迟未装,一来,老华觉得远有电报;近有跑腿,已经够用;二来,这东西花费不菲,每个月还要交“月租”,在老一辈生意人看来,实在不值。
不多时,书房的台面上,多了一个黑漆漆、亮光光的物件,乌木底座,黄铜柱身与听筒,倒似一只精巧的西洋烛台。
港生正在好奇打量,那烛台内突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叮铃铃——”声,嚇人一跳。
他定一定神,拿起听筒,靠近耳边。“喂?”
“阿贵。”
是阿培的声音。
通过这条长长的、看不见的线传来,不似平时清亮,多了轻微沙沙声,磁性质感竟似在耳边低语。
那感觉极之奇妙——令人心跳加速。
“阿—培?”他也不禁将声音放缓。
不知自己的声音传到那边,又是怎样呢?
“今晚七点,圣心大教堂,我等你。”
说完这句,一声轻笑后,声音中断。
港生握住听筒,还能听见里面电流嘶嘶声响,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黄昏时分,夕阳余晖从珠江上退去,位于一德路的圣心大教堂,双尖塔顶如两柄利剑刺向天空,巨大玫瑰花窗反射出明艳霞光。
港生走进教堂深色柚木大门,一股混合着冷石、旧木和淡淡香烛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教堂内穹顶高耸,石柱雄伟,两侧狭长彩绘玻璃窗透入的光线,在地面与石柱上,投下片片斑斓光影。
港生看见圣坛之下的阿培。
他穿黑色西式常服,仰头看着祭坛上方那幅描绘着圣母玛利亚的巨大彩绘玻璃。
窗外天光穿过圣母像蓝色袍子,晕开一圈柔和似梦幻光晕。世界熄灭,唯一的光落下。阿培静静立在那圈光晕里,看起来既神圣,又孤寂,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阿培。”他轻轻唤道。
阿培回头,面上有一丝淡淡笑意。
“这里很安静。”他说。“我很喜欢。”
“你信教吗?”港生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向那幅圣母像。
“不信。”阿培摇摇头,“我只信自己。”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又停留在圣母像上,眼神变得柔软,“…你不觉得,她很美吗?”
港生顺着他目光看去——彩绘玻璃上的圣母,眼帘垂落,怀抱圣婴,似有无尽慈爱与悲悯。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间喜怒的、宁静而永恒的美。
“她很像……我的妈妈。”阿培忽然说。
港生心中突地一跳——这是第一次,听阿培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说完这句,阿培静默,似乎陷入沉思。
于是他们一同静立,望着圣母像。
过了一阵,他听见阿培缓缓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香港,看我爸妈。”阿培转头看他,琥珀色眼珠在昏暗光线中像两簇冷火,“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阿培是有一种本领的,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只会说好,不会说出半个不字。
港生说:“好。”
阿培又说:“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做几件事情。”
“什么事?”
“一些……我必须做,但会招人骂的事情。”
港生长长叹息:“你总是这样。”
从十岁起,他便背了混世魔王的名。他注定要名扬海内——不管是是好是恶。
“那又怎样?我不是慈善家,像你,爱捡小孩子。”
港生斜睨他:“我捡过最麻烦的小孩子就是你。”
阿培眨眨眼。“我也想吃白云糕和鹅油肉松饼呀。”
港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这一刻,他真心感应到阿培的快活,他也觉得快活——望着一个人,便觉得快活起来,似乎对前路、退路、生路,都毫不担忧。
港生并不知道阿培接着要做的是什么事——阿培没有细说,他也没有追问。
但他很快就在报纸上看到了。
——1912年4月1日,都督府宣布,民军裁撤工作基本完成。盘踞广州数月、总数曾达十万之众的各路民军,被裁去十分之九。
——1912年4月1日,原民军总参议、香军首领黄世仲,被指控“秘密联络旧部,图谋不轨”,经军事法庭审判,于4月2日在东校场被枪决。
——1912年4月11日,军政府方面以“商议要事”为名,以悬挂英国国旗军舰,前往香港“迎接”潮汕地区光复会领袖许雪秋,旋即押解回广州。次日,以“纵兵殃民”“抗命树党”“谋图不轨”罪名,枪决于广州南门外。
——记者陈听香在《现象报》上连续发文,为黄世仲及被通缉的惠军首领王和顺鸣冤,痛斥都督“排除异己,擅杀功臣”。言辞激烈。
不久,陈听香被捕,4月14日,以“煽动军心,造谣惑众”罪名处决。
消息一出,舆论大哗。
广州数十家报馆联合发表声明,谴责此举为“民国建立以来,对新自闻由最野蛮之践踏”。
粤省都督的名字一夜之间与“独菜”、“暴戾”绑在了一起。广州报纸上的论战,比当日街头的枪战还要激烈。
港生翻着报纸,手指微微颤抖。他一张一张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那些措辞严厉的社论,那些描绘“少年暴君”、甚至是青面獠牙恶龙的漫画。
茶楼上,讲古佬醒木一拍,说的不再是“三国”“水浒”,而是“都督府风云”。故事里年轻的都督权欲熏心、心狠手辣,那些被处决的将领和记者,都是他权斗之下的冤魂。
整个广州城都在谈论他,审判他。
他终于明白了那日,阿培在教堂里说的话。
离开教堂时,老神甫出来送别,送上祝福。
“神父,”阿培问道,“神说,人人都要接受神的审判,那么,谁可以审判神呢?”
说完,他沿着中殿,向门外走去——他并不需要回答。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教堂里,发出“嗒、嗒、嗒”的回响。
他为自己铺就了一条身败名裂的路。
开罪了同盟会,开罪了光复会,开罪了报界——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对他欲杀之而后快?
滔滔舆论中,只是没有都督的自辩声音。
港生想,阿培不管做什么,一定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只是阿培不解释——“有谁可以审判神呢?”
他只希望,如同神甫所说:“他无论往何处去,作什么,都必顺利,因上主与他同在。”
1912年4月25日,革命大统领孙文抵达广州,受到全城热烈欢迎。
欢迎的人群从长堤一直排到惠爱街。商号们挂出了彩旗和横幅,学生们挥舞着新制的五色旗,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太太小姐们,也挤在茶楼的二楼窗边,只为一睹这位传奇人物风采。
码头上,新任都督胡汉民,与一众军政要员早已肃立等候。相机“咔嚓”作响,将这一历史性的瞬间定格。
第二天的报纸,无疑会用最大号标题,来报道这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港生没有看这天的报纸。当全城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堤码头时,他正在开往香港的客轮上。他在阿培身边。
阿培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头发留长了些,在额前随风拂动,遮挡他过于凌厉的眉眼。
海风带着珠江特有微腥潮湿气息。珠江向东行,将广州抛在身后。
“你看,他们都在欢迎英雄。”
“你才是英雄。”港生说。“广州因你得到和平,你做了常人无法做、无胆做的事。广州商民自会记得。”
阿培嗤笑一声,靠在船舷栏杆上仰起头。他神情倦懒,眉间仍带跳脱顽劣——这顽童一般自在的阿培,好久未曾见。
广州城的轮廓在晨曦薄雾中渐渐远去。那些熟悉的塔影、飞檐和炮台,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起来。
“香港和广州,是不一样的。”
海风是暖的,阳光是亮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咸中带甜的悠闲。
“我们去香港。”
**TBC**
作者说:此篇特地鸣谢携图催更的
不过这期他俩还是没见到阿培的爹妈,那就…下一章再“一家团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