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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前因与故事简介在此
年下。养成。纯甜向,中二剧情,不喜勿入。
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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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分钟的恋爱VS闭眼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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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夏青推开医院玻璃门——怀中抱一束花——将消毒水气味关在身后。
香槟色玫瑰点缀满天星,一张小小卡片写道:“Rain or shine / 523 Nathan Rd”——没有署名。
花是下午送到医院的,玫瑰花瓣如丝绒般美艳,护士小姐妹都围拢过来惊叹:“你男朋友好识得浪漫。”(*注1)
她抿紧嘴唇,却压不住唇角弧度——原来欢喜是有形状的。
黄昏在弥敦道流淌。她数着地砖向前走。士多里冰柜渗出白雾,玩具店塑胶兵人举着永恒冲锋枪,眼镜店橱窗挂着三十副空镜框。服装店模特着重重叠叠纱裙,面孔上凝固空洞表情。她在橱窗前停顿,玻璃上印出一个美丽洋娃娃,森森鬈发是活的,玫瑰色脸颊是活的,少女眼角跃动的光鲜活生动。
接着然后世界碎了。
先是玻璃破裂的声音,接着是尖叫声,宁静黄昏在爆裂声中碎成渣。她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时,一个黑影已经朝她冲来——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野猫——擦过她手肘的瞬间,香槟玫瑰脱手跌落。花束与警报声一同炸开,满天星散作银河尸骸。
她蹲下身去捡花,身边脚步声杂沓——有人追了过去。不知何处传来一句说话:“打劫金铺啦!”抱起花束循声望去——两个阿伯杵在三呎外,烟味混着口沫横飞:
“哗!香港治安有够烂。”
“独狼劫金铺?真够胆。”
“定是古惑仔电影教坏细路——”
“那追过去的后生仔可是警察?”
“不知啊,又未见警服。”
她记得先前撞他那人手里似乎攥住什么,反射出刺目寒光,不禁为追过去的年轻人隐隐担忧。
许多人站在被劫的金铺门前围观。金铺铁闸拉下一半,有警车停在门口,车顶灯把人群染成蓝红交错的鬼魅。
脑海中突然跳出荒诞念头:港生会不会在警车里?旋即又笑自己痴线,此刻那人应该在约定地方等她,怎会在此地出现?
她绕过最后一块反光的玻璃残骸——上面映出金铺老板瘫坐的身影。追捕者的脚步声被城市喧嚣吞没,唯有警笛在暮色中拉长成呜咽犬吠。
弥敦道523号,白底蓝字YMCA*(注2)下,不见港生,只泊了一部白色平治汽车,一名制服司机立于车前。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只这辆车停得笃定,似在等待一个早已约定的时刻。
她驻足四顾,心跳因为刚才的突发事件而微微加速。霓虹灯招牌、巴士红色尾灯、行人匆匆掠过的衣角——一切都在流动,唯有那辆车静止。
突然间,车门打开,有人从车中跨出,斜倚在车身上,朝她微笑扬手:“Hi~”
一个少年。白衫黑裤,身形修长,像一株未完全长成的树,带着青涩的挺拔。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轮廓——年轻、漂亮,与港生竟有几分相似——无怪乎她觉得面熟。
“是你?”
少年走过来,低头看她手中花束:“钟意吗?这花我挑了好久,每根刺都修剪过。”
夏青不禁后退半步,鞋跟撞上消防栓。 “你又玩什么?”
“向你赔罪。”少年脸上展现纯真笑容,看起来十分诚挚。
“港生呢……?”
“他今日加班,由我招待你。”说着他弯腰拉开车门,作出邀请姿势。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你怕我?”
笑话。
她昂首坐入车中。
车子一直向前,渐渐开往郊外,道路变得疏朗,Julian将车窗打开,车速飞驰, 转入西贡码头,司机将车停了下来。
海湾中停泊着一艘快艇。快艇的母船是一只近三十米长的豪华游艇,水手正缓缓将船驶近。
“欢迎上船。”
她犹豫一霎,听见Julian悠悠地说:“怕我开到公海,杀人抛尸?”
这小鬼,若非得天独厚地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可不神憎鬼厌。
她再一次被激起斗志。
“我们上船。”
游艇驶离码头,白色浪涛拍向船身,她听见悠扬音乐声,气氛忽尔松弛下来。
身后是蓝紫色天空与橘红色晚霞,太阳即将落下,天色犹自未暗,远处青山掩映白屋,似一幅画。
此际他们亦是画中人。
游船上应有尽有,甚至有一支小型爵士乐队。白衣侍者端上开胃酒,晚风吹来阵阵花香——船上还有花园么,她想。
便看见一排花——白花红蕊在船舷列队——花瓣薄如蝉翼,蕊芯渗着猩红,像雪地里泼出一串血珠。
“这是什么花?”
“这花有个别名,叫滴血的心。”
这样美的花,名字却好不诡异。
夕阳坠入海湾,游艇甲板镀上一层蜜色金箔。海风裹挟咸腥,与乐队色士风缠绕,音符碎在浪尖,又被螺旋桨搅成泡沫。
Julian身上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飘扬起来,像张开的帆,黑发间漏下的光影随船身轻轻摇晃,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裂痕。
侍者端上牡蛎,冰雾从银盘边缘漫出,浸湿桌布暗纹里交织的金线。
“你跟……我哥……经常一起吃饭?他都爱吃什么?”
“你是他弟弟,怎会不知他喜好?”
Julian眨眨眼,叉起樱桃抵在唇间,“我只是好奇他约会时,会不会也点这种——”
殷红色果实在他齿间爆开,汁液染红嘴角,好似月下吸血鬼。
“是不是觉得好浪漫,好虚伪?”
少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像只小狐狸。
“港生啊…….你跟他吃什么都好,他从不会令人觉得不适。”
说到这里,夏青暗叹一口气。
常言道自古妯娌难相处,未料那样好脾气的港生,竟有个这样古古惑惑的弟弟。
夜幕垂落,银色月亮升起在天空。Julian走到她面前:“我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我怕我踩错步。”
Julian轻轻执起她手,“探戈无所谓错步。跳探戈的好处是即使出错,也可继续跳下去。”
他向乐队示意开始——班多钮颤抖着吐出第一串音符——那支曲子她听过,名为: 。(点击可听)
(班多钮(Bandoneón),又称班多内翁,被称为阿根廷手风琴,是探戈舞曲的灵魂)
探戈本是含蓄地攻击。他一直向前,她步步退后,膝盖顶进她裙摆缝隙;旋转,后退;指尖顺着她脊椎滑下,在腰窝稍作停留。船身随海浪颠簸的刹那,他收紧手臂,低声问她:“知道为什么选《嫉妒》?”
海浪在舷窗外竖起耳朵。
“因为探戈是,”她听见少年的轻笑,“用优雅的步伐,杀死情敌的仪式。”
长号陡然拔高音调。夏青数着心跳,发现节奏早已被对方鞋跟叩击甲板的频率篡改。她舞步凌乱,就要跌倒时,被他手臂环住,带她撞向围栏。
身后白花簌簌坠落。漆黑海面张开巨口,接住那些破碎的雪与血。
她散开的长发被他纽扣勾住,在月光下绷成随时会断的弦。
“游戏就要这样玩。”Julian拨开她发间缠绕的碎花。“你退一寸,我进一尺。”
“游戏?”
“探戈是三分钟的恋爱游戏。”
他的眼睛在暗处闪闪生光,不似人眼,倒像某种动物——似一对豹子眼。
那眼神炽热,却不带欲望。
海风掀起桌布一角,露出餐刀冷光,刀刃凝住未擦净的血色酱汁。
她突然想起船舷那些白花——被月光晒化的红蕊正渗进甲板缝隙,变成永不褪色的血渍。
她想她不喜欢探戈。太过华丽,太过危险。
Julian的姿态孤傲冷艳,眉眼却恣肆放荡。
她不自在,一额一身汗。
乐手们换了曲子,是一支慢舞。他跳得很好,出奇地温柔,似乎刚才咄咄逼人的是另一个人。
他们回到座位,侍者奉上刚刚摇制的冰淇淋。
“尝一尝,云尼拿味香草,”Julian微笑着将杯子递与她,“像西西里的夏天。”
银匙戳破冰淇淋表层,冷气攀上金属勺柄,在她指尖下凝出细密水珠。
“西贡很像西西里的一个小镇。”他继续说,声音十分温柔,“我在那住过一个月,那是西西里最美的地方——还未被游客发现——海岸荒凉,一栋房子也没有;海水的颜色像孔雀毛一样;正对面,可以看得见爱特纳山——那是一座神山。”
(埃特纳火山(Etna),位于意大利东海岸,世界上最活跃的活火山之一)
她目光从杯口偷偷扫过去——收起攻击形态的Julian安静低垂双目,睫毛落下的弧度像教堂彩绘玻璃上温顺羔羊。
此时的他,有一种很清纯的气质。
西贡的夜晚海风清凉,没有霓虹阻扰,暗蓝色夜空似天文馆里的模拟苍穹,星星一颗一颗宝石般闪烁,美丽又宁静。
但先前那支舞曲——她回想起来——似有愤怒情绪,令人心有余悸。
Julian在十点之前送她回家。
返程时他规规矩矩坐在另一侧,指尖在车窗轻轻敲出节奏——是那支《嫉妒》。
沿路霓虹在他脸上织网,忽明忽暗的光斑里,他时而像夕阳里那个俊美少年,时而像白花丛中咧开血口的未知生物。
不知何处传来幽幽歌声:
知否明天一到鲜花就会谢
同聚畅饮今晚夜
莫理今宵星稀月也斜
寻乐趁万花娇俏
知否明天一过花就会谢
同乐碰杯今晚夜
就趁美酒芬芳香四射
能尽兴就开心笑
知否明天一到花亦会谢……*(注3)
回到岸上,她依然觉得身子隐隐晃动,犹如置身海浪,微微似有晕眩感。
霓虹被关在门外,窗户玻璃映出凌乱鬓发,她举手轻触自己面颊,海腥气突然从毛孔里翻涌而出。
她拉开一线窗帘,看见楼下白色轿车仍未驶离。少年倚在车头点燃香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如兽瞳。
浅水湾公寓内灯光全暗,唯余玄关留了一盏柠檬黄壁灯,倾泻出小小一方暖意。
就像“那个人”的笑容,带着温暖的善意,轻柔而抚慰人心。
“我回来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
空荡房间内,回响着他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单调节拍。
夜很静,屋里似乎比平常更空虚。
真奇怪,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寂静中突然响起“哔~哔~哔~”
似夏夜的虫鸣声。
是玄关桌上的call机——“那个人”落下的——屏幕上闪烁一个陌生号码,打破了夜的宁静。
指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起电话回拨。
电话那头传来一把粗粝男声,“喂,你问谁?“
他说:“头先是谁call我?”
“哦,你问細路祥?刚刚被他老豆拎住捉回家啦。他老豆拖住好大个箱,好似要跑路哦。”
细路祥?他在脑子里搜寻这个名字,一双孩童的惶恐眼睛一闪而过。
他没有换鞋,走进同样空荡的厨房,打开雪柜——里面是那个人为他准备的牛奶——倒了一杯奶。
雪柜冻过的牛奶透出寒气——但他不介意—— 他走到落地窗边,一面饮下冻奶,一面静静凝视远处海面的灯火与帆影。
香港。太多的人。太多的车。永远这样嘈杂,永远这样拥挤。每一个人都匆匆忙忙,好像永远有要紧的事要做——这些都让他感到疏离。
这璀璨都市,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出生,有人死亡,有人坚守,有人堕落,有人被偏爱,有人被遗弃,有人失去生命,有人挥霍一切。
他一直以为,他不在乎——香港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除了,“那个人”。
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并非同情,更多是想要验证自己的“警告”是否有效——他决定去看看。
对于方位他有天然的敏锐,毫无困难就找到了那座老旧的唐楼。
楼道中依然弥漫着潮湿和霉味,越走近,越是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那扇门虚掩着,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Julian轻轻推开门,一股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灯光,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倒伏在进门处的男人——保持着一个往外爬的姿势——他身下的血浸透瓷砖地面,一片暗沉污渍;再往里是女人,头颅变形,似一个残破布偶,红白之物混杂其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Julian胃部没有任何不适,心跳也依旧平稳,只是嫌恶地微微皱了皱眉。
“肮脏。”
小心避开地上狼藉血迹,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是木板格出来的一个狭小空间。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后退一步,然后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踹开了门。
里面极之逼仄,只得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床边倒放一只巨大的行李箱,十分突兀。
他慢慢走过去,拉开行李箱拉链。
一个孩子,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脸色发紫,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似一条缺水的鱼。
“细路祥。”
孩子没有反应。
指尖触碰他脖颈,还好,依然有温度与脉搏。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脸颊。
孩子眼睛张开,迷茫而恐惧。
“是我。”
孩子眼中闪出微弱亮光。
“ 细路祥,” Julian笑着,声音轻快,“我们玩个游戏?”
孩子点点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现在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听到我说睁开,才可以睁眼。”
孩子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Julian从口袋里掏出一个Walkman,将耳机塞进孩子的耳朵,按下播放键。
《猫和老鼠》音乐响起,隔绝了周围一切声音。
他用外套将这孩子头和脸包裹,然后轻轻抱起——那瘦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朝门口走去。
快要走出门口,脚步骤然一滞——裤脚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捉住。
低下头,他看见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男人眼珠突出,神色可怖,喉咙中发出嘶哑声音:“救……救命……”
Julian回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那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闭眼轻轻数着:“……31、32、33、34、35……”
他抬起脚——没有丝毫犹豫——摆脱那只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警察和社会福利署的人接到通知后几乎同时赶到,一半人进入现场,一半人负责问讯。
华港生根据提示走入路口一间门饰充满南洋味的餐厅,在门边靠窗卡位见到两人——男童手里拿着一只融化了一半的雪糕,正好奇地看着窗外五彩灯光;Julian坐在男童对面,浅色帽衫,细框眼镜,头发柔顺,低眉敛目,好一个斯文靓仔。
见到华港生,Julian站起身向他走过来。
“你是报案人?”华港生边问边拿出笔记,“我记下你的姓名吧,还有地址。”
“是的,阿sir。”Julian神色十分乖巧。
“可以跟我们回警局做笔录吗?”
“当然可以,我是良好市民。”
华港生十分真诚地说:“多谢你。”
今日这小鬼确实当得起一个良好市民奖。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边卡座的男童——那孩子脸上笑容欢欣,懵然不知他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Julian又说:“这孩子被人掐晕塞入行李箱中,预备丢落海,外间场景他一概不知。”
“我们自有分数。”
社会福利署负责此事的是一名年轻女士。
“我是儿童厅的丁嘉怡,跟这件案经已有一年。”她对那孩子弯下腰来,语气亲切:“我会带你去到儿童之家——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和你作伴——之后再寻找合适的寄养家庭。“
男童看看她,又仰起脸看向华港生与Julian两人。
Julian突然冷冷道:“一年时间?那么多成年人都知他正受虐待,几个政府机构都有介入,连学校在内,到今天毫无建树?”
丁嘉怡有些气馁:“这位同学请勿激动……”
“叫我Mr.Lo.”
“Mr.Lo,我们有必需流程要走。要评估儿童是否处于危险之中,是否需要将其带离原生家庭;如需带走,可能涉及的法律程序,都需要时间……”
“他今日若有不测,你们难辞其咎。”
“在现有制度下,我们只能做到这样。”
“这个制度太差,若不改良,就不要怪有人挑战它。”
他声音虽轻,语气却重。华港生听得心中一惊。
那孩子临走前,小心翼翼地把Walkman交还Julian。
“这是你的了。”Julian说。 “是游戏奖品。”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已是午夜时分,他们搭车从红隧过海。
车身晃动,Julian十分自然地把头靠在华港生肩上。
华港生侧过脸,看着身旁少年。他的头发落下来遮了大半额头,低垂的睫毛投下两弯淡淡虚影。那俊俏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冷峻。
车窗外掠过即逝的灯光,一时将他照得明亮,一时又将他推入阴影。他明亮时如天使,阴暗时如恶魔。
华港生心头依然缠绕着一些疑问和担忧,说不清又道不明。
“阿sir。”少年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坏事,你会不会抓我?”
华港生答道:“就算我阿爸阿哥犯法,我也不会容情。”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Julian的头发。
“所以你最好别给我这种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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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香槟玫瑰是1982年由德国培育,所以当时是十分稀有且昂贵的花。
*注2:YMCA:香港基督教中华青年会。
*注3:这首歌是陈洁灵1982年的(点击歌名可听歌) ,1982年11月13日,获选劲歌金曲1981至1982年度最佳十大中文歌, 1983年2月4日,获选第5届香港十大中文金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