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误(民国AU)(十五)

第十五章

简介:花间饮

***

香港。

道光二十二年,钦差大臣耆英与伊里布在康华丽号战舰上签下江宁条约时,香港只是一个地图上都遍寻不见的荒岛,连间砖屋也无。

维多利亚女王觉得吃了大亏,将交涉赔偿的查尔斯·义律放逐德州,与他的老对手——被道光皇帝发配新疆的林则徐——倒也算得同进同退。

一甲子后,昔日荒凉渔村已成英女王皇冠上的明珠。

它自海中出生,又向海洋夺取土地,炸山、运石、填海,一寸一寸,建成维多利亚的女王城——皇后大道中的银行、会所、教堂、店舖、洋行,与加尔各答、孟买、新加坡并无二致。它历经台风、暴雨、大火与瘟疫,满目疮痍,花团锦簇。维多利亚港终年不冻,迎接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与鬼——从乱党到遗老,从盗匪到巨贪,从黑道大佬到通缉嫌犯,从双面间谍到落魄旗人。逃难的人,破产的人,私奔的人,追求自由的人。

香港是避乱之城,容得下所有无处可去的人。

 

自沙面开出的佛山号驶入维多利亚港时,毕打街钟楼正敲响三点半钟声,海面桅樯林立,轮舶簇拥,汽艇响着号角,在客轮、货船、巨大烟囱与彩色旗帜之间穿梭;码头上人头攒动,短衣布鞋,长袍马褂,有些头上依旧留着辫子——与隔海相望的广东像是两个世界。

从船上望香港岛,太平山是面巨大翠绿屏风,漫山遍野绿意浓稠,间中点点白色房屋错落有致。山顶电车开辟出细细一条狭路,木制缆车像一只深色甲虫,在青山绿树间缓缓蠕动。

阿培指着山腰处一道白线:“过了那道线,上面就是半山。”

 “我带你去花园道,坐缆车。”

 

半山大屋在一条长长石阶尽头,石阶两边落满杜鹃花,房子四壁红墙,门窗装饰花岗岩,环绕一圈宽绰游廊,对住山下蓝色海湾。

仆欧领他们踏过门前草坪与大理石喷水池,沿南北贯通的柱廊转到中庭花园。

花园小径两旁整齐地栽种着玫瑰——右侧是花厅,左侧一个月亮门,不知通往何处——玫瑰路的尽头是一间玻璃花房,通体剔透如一块巨大水晶,曲折光线畅游其间。

花房内气息湿润欲滴,充满清幽花香,蝴蝶在花间慢慢扑翼。斑驳光影中,有两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穿藏青色唐装的男人,正用剪刀专注地修剪一盆兰花,身边一个瘦蜢蜢男人侧身而立。

阿培静静看着那男人的背影,直待他放下了剪刀,才轻轻说:“爸。”

男人转过身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风霜,但那双眼睛,锐利如昔。

港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内心的震动——他想,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父子。

又忍不住向阿培看了一眼,想像他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阿培也会坐在花房里修剪兰花吗?

两张轮廓气质如出一辙的脸,在此际相对。

男人点点头,说:“回来了。”

少年也点点头:“回来了。”

“你等了很久吗?”

“你等得我更久。”

两个人都笑了,有种了然于心的默契。

男人目光落在港生身上:“好久不见。”

港生深深作一个揖:“大人,别来无恙。”“无恙。”男人笑着摇头,“我已经不是大人了。

阿培左右看看二人,眼中写满困惑。他觉出父亲对港生的欣赏,心中有小小得意。却还是下意识地向港生身边靠近了半步——那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那是一个黄金色的下午。日光中的阿培,是港生许多年未见过的。

他想,天国中的安琪儿莫不如是。

他很替阿培高兴。

 

月亮门后别有洞天,透空的太湖石随处可见,一池碧水静如明镜,岸边羊蹄甲花瓣纷纷飘落坠入,织成红粉菲菲一片锦缎,花间又有莲叶,成群红白相间的锦鲤,来回穿梭。

“你看那条鱼,”阿培指着水里说,“叫做‘丹顶’,是好意头。”

那鱼通体雪白,只得头顶一点朱红色,似戴了顶红帽。

港生也觉得有趣,他蹲在池边,看着鱼在水中摆尾,心情也跟之放松。

“我捉它上来,给你看。”阿培说着忽然蹲下身,去解鞋带。

港生还不及阻止,阿培已经“哗啦”一声,一脚踏进水池。

水面被搅乱一池碎花,池中水草纷纷攘攘弯倒又拢来,鱼受了惊,四散奔逃。

阿培在水里追着那条“丹顶”,动作敏捷,像个嬉水的乡间少年,水花四溅,白衬衫被水透明地贴在背上,勾勒出年轻的身体。

港生看他在水中四处扑腾,忍不住笑出声。

阿培忽然扬起脸,得意地眨眼,双手捧起那条“丹顶”,直举到港生面前。

他面上都是水珠,正午阳光下,那样明亮一张面孔,闪耀宝石般熠熠光芒。

“我看过了,放回去吧。”港生用手指轻点一点鱼头,笑说,“周身都湿透,换件衫啦,小心着凉。”

“好。”阿培把鱼放回池中,从水里上来,快步向屋内走去,边走边回头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

港生笑着蹲下,继续看那些受惊后又慢慢聚拢过来的锦鲤。

四周极之安静,听得见鱼在水中轻轻吐出气泡。

突然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花园中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通往幽深处的小径尽头。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她背对他。乌黑头发在脑后挽髻,宽大月白色裙装,袖口露出一只手臂莹白如玉——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就在此刻,她转过身来。

他见过许多美人,戏台上的,画报上的,但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位相比。

她的美,似一轮明月,笼罩在薄雾中,美得让人不能移开眼睛,望之却又令人心头一酸,叹息这样的美,为何竟有阴晴圆缺之憾。

他看得呆了一瞬,才意识到不妥,垂下眼帘,不敢再望。

片刻之间,有人走近。眼前出现一双青色缎子鞋面,绣并蒂莲花。

“你是……Julian的朋友?”她的声音非常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的,夫人。”港生连忙起身,依旧低头,庄重作答。

她沉默了一阵。

“他从未带过朋友回来,”她顿了顿,又说,“好难得。”

港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转身离开。

港生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过头来。

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他再次怔住。

那双眼睛。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

那样温柔妩媚的眼睛,却蒙着那样浓重的忧郁——令他想起阿培在圣心大教堂里凝望的圣母像。

她神情有些恍惚,定定看了港生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瞬,才像是回过神来,对他轻轻点头,转身向月洞门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径深处。

 

直到晚餐时间,他才再一次见到她。

 

花厅落地长窗半开,夜风穿堂过,花香散在风里。

她坐在阿培父亲左手边。由于她,那席位突然变成餐台中心,世界中心。

她穿黑色丝质洋装,泪滴样珍珠耳坠,黑色衬得她肤光胜雪。她对每个人微笑,轻言细语,照顾到每一个人,周到妥帖,无可挑剔。

但港生感觉到了餐桌之上的气氛微妙。

由始至终,这一对母子都没有目光交流。他们的视线,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这方小小天地里,巧妙精准地避开彼此。

可是那日在教堂中,阿培望向圣母像时,分明是充满柔情的——那是一种孩童式的眷恋,决不会有假。

他想起教堂烛光中少年的脸,美得不近情理,孤寂而渺茫,毫无希望。

美丽骄傲的阿培,和他同样美丽的母亲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夜里十二点,港生无法入睡,或许是因为对床铺的陌生感,他走出客房。

走廊尽头是一张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微光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模糊光晕。阿培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道细细的黄色灯线。

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站了一会。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他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四面蓝蔼蔼水色,靠墙整面玻璃柜直到屋顶,柜中有浅水、礁石、水草、珊瑚,花花绿绿的石子,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海螺,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与矿石,又有数十种贝壳半开半合,荧光闪烁,明灭不定,奇妙世界好似海底宫殿。

奇妙世界尽头是圆形露台。阿培站在露台上,深蓝色天幕映衬他白色身影,似一弯新月。

港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桌面上有酒瓶与酒樽,与一个白色海螺。

四周寂静,虫声啾啾,夜风拂过半山芭蕉叶沙沙作响,山下黑色港湾里,船只信号灯如点点萤火,隐约传来汽笛声。

阿培拿起那只白色的海螺,递过来。港生接住了,依着示意举到耳边。

“你听。”

他听见沙沙潮汐声,似极远,又极近,连绵不断,无始无终。

海潮声中响起阿培的声音:“这只海螺,来自西沙。”

阿培给自己斟了半杯酒,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

“南海有东沙、西沙、南沙、中沙共计岛屿两百多座。中国向不以领海为重,数千年来并无海图,是以海面岛屿任人侵占而不知。”

“但我爸不一样。他要巡海探岛,收入海图。”

“南海是他心之所系。他在海上巡弋多年,带回植物、矿石、珊瑚、贝壳……还有……我的妈妈。”

港生心中一动,转头看着阿培——他目光望向灯火和黑暗构成的前方,似已到了极远极远海上。

“我妈,是他从南海带回来的。”

 

那座岛在去往西沙途中,距琼岛一百二十海里,距香港四百海里。

因为天气原因,巡海军舰在此处登岸修整。

全岛遍布椰子树,岛上居住生黎,皮肤黑如炭,浑身毛茸茸,住所以椰树为墙,椰席为铺顶。生黎民风朴野,不过两日,已经熟稔,常拿岛上物产来卖:石蟹、飞蛇、椰珠、贝壳,

第三天,生黎成群往岛东南面去,说是拜海神娘娘。

“海神娘娘?”

“你猜到是谁了?”

 

当日是十五,夜里月亮升起,成群海龟从海中鱼贯而上。那些海龟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山,山在高处崩塌,海龟一只一只散落,再继续堆叠,如此往复,乒乓之声不绝。

她坐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之上,在那些匍匐的海龟中间。

夜深人静,月光银白,她美得惊心动魄。

 

“其实哪有什么海神?她是因海难漂流来到岛上,又忘记了前尘往事,才在此滞留。”

海水退落,海水涨起,日复一日。风摧毁一切又带来一切。她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往何处去。

“我爸将她带回广州,安顿在修女院中,开始帮她寻找家人。”

当时广州只得《广州纪事报》一份英文报纸,《中外新报》一份中文报纸。寻亲启事分中英文双份登在报上。

“每个礼拜的周末,他都会换上便装,去修道院探望她,告诉她启事刊登的进度,再听她说说话。”

“三个月后,又是三个月,就这样过了十个月,依然杳无音信。就好像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牵绊,都被海水洗刷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酒杯,玻璃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一年后,她跟着我爸离开了修女院。”

故事到此结束。

阿培将双手垫在脑后,整个身子向后陷进靠椅里,仰头望住天边新月。

 

“你们之间,为何如此生疏?”

“我不知道。”阿培闭上眼睛,声音低低似在自语。

“或者,她真是个仙女吧。”

***TB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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